凡煙小說

第70章 畫中人似是她

關燈
======================

自從秦方被帶走了之後, 秦夫人每日都在家中垂淚,等待著最新傳來的消息,然而沒過幾天, 又來了幾個甲士, 說是得了皇上的詔令,將秦夫人接進宮中陪伴秦醫師一同煉制丹藥。

這下桓洛和小桃傻了眼,人家主人一家子都走了,留了她們兩個客人在這裏算怎麽回事。

因此, 當顧愷之再次來到秦方家中的時候,小桃正詢問桓洛的意見:“洛洛,秦醫師和秦夫人都被帶去宮中煉丹了, 咱們還要繼續留在這兒嗎?”

桓洛若有所思地說道:“你說的也對,要不要給哥哥寫封信?瞧著秦醫師和秦夫人也不知道何時才能歸來,我們不如先回家去等候消息, 我這病總歸也不急在一時。”

只聽得小桃又問道:“那要不我們先回建康桓宅, 總歸那邊熟悉些,也比整日留在這邊強, 況且, 建康城我還沒有逛完, 還有好多鋪子都沒有去呢。”

她們若是建康城中長住,必然會去街市上, 顧愷之心中隱隱擔心, 若是被從前認識的人看見了, 那豈不是功虧一簣?

他不等兩人繼續說話,旋即叩了門進去。

“宮中今日傳來的消息是, 秦醫師似乎已經聽從了他夫人的勸告,著手開始準備煉丹事宜了。”他對著兩人說道, “但按照他的意思,想要以葛洪之方煉丹,光是準備材料就需要二十多種,準備齊全了之後他才能開始煉制。”

桓洛疑惑地問道:“那這不是需要很久嗎?”

顧愷之回道:“其實說長也不長,皇上如今一心求丹,對於秦醫師提出的要求盡數應允,他已經派人即刻準備了,就連秦醫師提出需要準備新的丹室,都已經開始挖地了。不過我想,一兩個月總歸是需要的。”

小桃搖著頭咂舌:“我可真是想不明白了,秦醫師的師父葛洪,他自己就是煉丹的,也沒有見他服了丹藥之後長生不老呀。”

她又想了想:“而且煉丹為什麽一定要住在宮裏這麽久?等東西都準備齊全了之後,直接煉制出來送去宮裏不行嗎?”

“這我就不太清楚了,我對於煉丹了解也不多。”顧愷之搖搖頭,也沒有辦法回答她的問題,“然而我聽說,煉丹有火法與水法兩種,秦醫師應該是采用火法來煉制,這種方法對於火候的掌握要求就比較高,約莫煉丹的時候人要一直在丹房內觀察。”

他看了看桓洛的神色,想起剛剛她們倆人的對話,於是試探著詢問道:“如今秦醫師和秦夫人都已經去了宮裏,只留你們兩個在這裏,按照我們剛才的推算,估計最快也要一兩個月,你是怎麽考慮的?”

桓洛嘆了口氣:“我也真是運氣不好,接二連三遇上這樣的怪事,千裏趕來看病,剛施針了一日,結果醫師卻被帶去宮裏給皇上煉丹了。”

如果確定只需要一兩個月的話,倒不如繼續留在這裏,畢竟秦方先前與桓伊說的就是需要治療三個月,桓伊也已經安排好,等手頭上的事情忙完,三個月之後再來建康述職時,順便將她們接回去。

但是若不止一兩個月呢……

她陷入了兩難。

顧愷之見她有些為難,笑著提議道:“如今天氣正好,我準備回吳郡一趟,賞太湖風光,也可作些山水畫,若是你們倆不急著現在回去,可願意與我一道同行?吳郡顧家宅院尚且閑置著,我們一道在吳郡住些時日,倒也無妨。”

小桃兩眼放光,搖了搖桓洛的手臂:“洛洛,我覺得顧郎君這個提議甚好……”

也許是被他上次在林中大膽的舉動嚇到了,桓洛心中對顧愷之有些輕微抵觸,想到他們要一起度過這麽久,心中有些不願意。

但是顧愷之看起來一副坦蕩的模樣,小桃的神情又十分熱切。

“一個月會不會太久了?會打擾顧郎君嗎?太麻煩了吧。”她委婉地問道。

小桃知道她肯定又有顧慮,為了達成目的,她搶先表態:“洛洛,如果你覺得一個月太久了,那麽我們去呆上半個月總行吧?左右在秦醫師家中也沒事,這山中寂寥,我們真要傻傻地在這裏空等兩個月嗎?”

顧愷之也勸道:“對對,若是一個月太久的話,那你們看願意待多久就待多久,而且顧家舊宅也不是你們想的那種深宅大院,從前也不過是我與父親,還有兩三仆從,我們去了之後,還需要自己重新打理,我還要麻煩兩位女郎,幫著我一道收拾呢。”

“不麻煩不麻煩,我最會收拾打掃了,顧郎君和洛洛只管好好休息,其他的都交給小桃。”

桓洛想了想,問小桃:“你剛剛不是還在抱怨,建康城中還有許多地方你沒有吃過玩過,不如我們先回建康城桓家住幾日,等哥哥的消息如何?”

小桃苦著臉:“可是我從來都沒有去過吳郡,真的很想去看看,你今後若是與顧郎君成了一對,自然隨時能去,我可就不一樣了,回了淮南之後,哪裏還有機會再出來。”

“小桃你在胡說些什麽……”桓洛急忙開口制止她繼續說下去。

聽了這話,顧愷之倒是開懷大笑:“那就別猶豫了,一同去玩幾日吧,又不是什麽大事,吳興郡與建康城又不是相隔萬裏,幾天就能回來了,說不定那時候秦醫師已經煉好丹藥回來了。”

話說到了這個份上,桓洛也不好再拒絕,只得勉強答應了下來。

兩日之後,三個人簡單收拾了些行李,又在秦方的家中留了一封書信,便出發了。

此時天光尚好,的確是出游的最佳時機,在顧愷之的建議下,他們選擇了坐船前往吳郡,沿途太湖風光秀美,碧波蕩漾,與淮南的風光大為不同。

桓洛站在船艙外,凝望著湖面的點點金光發呆。

她只覺得仿佛來過一樣,可是卻想不起來是現實中還是夢境中。

先前剛去建康城的時候,她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如今到了吳郡,又出現了這樣的感覺,但自己是在蠡臺遇見桓伊和小桃的,南北兩地相距甚遠,到底是為什麽會產生熟悉的感覺呢?甚至熟悉到,仿佛就在這裏生活過一樣。

她到底是誰,又經歷過什麽?

這些問題一遍遍浮現在腦海中,讓她心緒不寧。

“洛洛,在想什麽?”顧愷之見她久久不回來,於是走到艙外,卻發現她看著湖面發呆。

聽見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桓洛這才收回了目光,順口回答道:“沒什麽,只是覺得這裏很熟悉,就好像從前來過一樣。”

顧愷之走到了她身旁,指了指不遠處的岸邊:“許多年前,族中姐妹出嫁,我隨著家中長輩在此迎接各方前來的客人,就是在那邊,第一次見到了她。她乘著華麗的船只順流而下,穿過人群來到我的身邊,那時的我恰好讀完曹植的洛神賦,原本我還覺得曹植的描述有些虛浮,然而見到她之後只覺得他的詞藻著實還不夠華美,這世上真的有洛水女神。”

他提起這件事的時候,眼神虔誠而又向往,這似乎是很美好的一段回憶。

顧愷之癡迷於作畫,迷戀夢想中的洛水女神,她倒是能夠理解,然而剛才從他口中說出來的,明顯是現實中真實存在的女子。

“你是真的見到了嗎?還是你想象中的?”她想起了從前顧愷之總是說,自己和他見到的洛水女神長相一模一樣,不由得也有些好奇。

顧愷之只是微微一笑,答案模棱兩可。

“或許是在夢中吧。”

說完又補充了一句:“不過,你是你,她是她,我能夠分得清楚。”

印象中的顧愷之,很少露出這樣的神色,此刻桓洛看著他,一雙眼眸中盡是渴望與期盼,他自從明確地表露出心意之後,似乎不再遮掩對她的熱切。

“船靠岸了。”她適時地開口,不著痕跡地拉開了與他的距離,說了句,“小桃可能還沒有睡醒,我去裏面叫她。”

她匆忙轉身,顧愷之伸出的手只剛剛觸及她的衣角。

還沒碰到,人就走遠了。

***

顧愷之有一點倒著實沒有騙她們,顧家老宅已經許久沒有住人,每間屋子都有不少灰塵,需要好好打掃一番才能夠住進去。

他想了想:“洛洛,我去阿耶的房中住,你和小桃睡在我從前的房中怎麽樣?”

桓洛自然沒有什麽意見,如今她們倆都是顧家的客人,自然是客隨主便。

進了房間後,雖然小桃堅持讓她在一旁休息,自己來打掃,然而桓洛還是笑著說道:“你一個人弄不知道要到什麽時候,還不如我們一起,快些收拾完得了,聽船上的人說,吳郡夜間的市集也很熱鬧,你難道不想早些去玩耍?”

“哎喲——”小桃高興地應承著,她剛剛擦完了桌子,想去桓落身邊跟她說些什麽,卻不小心撞到了一側的木櫃子。

櫃門被撞開了,散落了一地的畫卷,小桃捂著腦袋喊疼。

桓洛忙走上前來:“撞疼了沒有?你快去那邊坐著休息會兒,這裏我來收拾吧。”

她伸手將地上的畫卷悉數撿起來重新放回櫃中,然而一幅散開的畫卷引起了她的註意。

畫卷露出了一角,最底部寫著一行小字。

“有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此句出自司馬相如的辭賦,乃是傾訴著對思慕之人的濃烈情感,既然能夠在這幅畫之下題這句話,那畫中之人不就是……

桓洛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她緩緩將畫卷展開。

畫中的女子,身姿窈窕,眉眼含笑,一雙眼波流轉滿含深情,而這細膩的筆觸,柔美的線條,除了顧愷之,又有誰能夠畫得出這樣精妙的人物像呢?

讓她震驚的不僅是畫中人的相貌和她一模一樣,而是這畫中女子的心口處,盡是針眼般大小的孔,密密麻麻。

仿佛是有人故意拿針刺過了一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