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磊小時候，同老爺子待在一起的時間比同父母在一起的時間還長，原因無他，老爺子覺得他是個當兵的好料子，想把他帶進軍中，可惜他雖然在軍中長大，卻對當兵一點兒興趣都沒有，老爺子沒辦法，只能嘆息兩聲，把他放了。

秦磊雖然犯渾，對老爺子卻是尊敬得很，除了當兵那件事兒，他還從來沒有忤逆過老爺子，更沒求過他什麽，這是第一次。

老爺子說完那話，秦磊睜開眼睛，有些驚訝地看著他。

老爺子眼皮輕掀，沒好氣道：“怎麽，真以為我老眼昏花了，什麽事兒都不知道了？”

秦磊沒說話，他不確定老爺子說的是不是他要說的那件事，這裏人來人往的，他不敢輕易回話。

老爺子嘆了口氣，站起來往屋裏走去，“站完了到我書房來。”

望著老爺子有些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屋內拐角處，秦磊重新閉上眼睛，默數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一個小時後，秦磊站在老爺子的書房內，向他陳述周博永做下的種種惡事，並把他收集到的證據都呈現給老爺子，老爺子看完後，沈默了足足一刻鐘，才嘆出一口悠長的氣，然後走到窗邊，看著遠處出神。

之後又是一段壓抑的沈默，老爺子如雕塑一般，直到遠處夕陽落下水平面，他才緩緩開口：“博永那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我記得那一年，他才十來歲的樣子，有一次在路上把人懷了娃娃的孕婦撞倒了，不但不知錯，還上去對著人家一頓拳打腳踢，最後把人家娃娃打掉了。”

“老周這人心軟，幫他陪了錢，封住了那家人的口，這事兒就悄摸聲息地過去了。……那時候我就知道，這孩子將來幹出的事兒啊，能把老周家給毀嘍，你看看，這不來了麽。”

秦磊說：“爺爺，周博永仗著周爺爺的和周家老大老二的權勢做下了那麽多惡事，您可千萬不能當不知道，如果繼續放任他這麽下去，過不了多久周家就真的完了。”

老爺子說：“我能不知道嗎？但是這事兒難辦啊，難辦啊！”

老爺子說完又陷入了沈思，秦磊沒說話，他知道老爺子的難處，按秦家和周家的關系，不管是正面對著幹還是背後陰著來，都不合適，但他知道，只要老爺子願意出面，這事兒就有成功的可能。

晚上，老爺子拉秦磊陪他喝酒，秦磊說要開車，不能喝，老爺子瞪他，“你說說你多長時間沒回來了，好不容易回來一次，陪我喝點酒怎麽了？今晚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喝完就別走了，跟爺爺睡！”

秦磊拗不過他，只好應了，心想著待會兒要給路邱林打個電話報備一聲。

“哎，臭小子，這幾年你是真的變了不少，”老爺子酒量其實很一般，幾杯酒下去話就多起來，“你說說你這些年都幹什麽了？”

秦磊也喝了不少，他撐著頭，定定地看著桌上的某處，道：“沒幹什麽，就是遇到了那麽一個我想為他改變的人。”

“那你說說，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秦磊笑笑，“好人。”

“哼！”老爺子不屑一顧，“你倒是不挑。”

秦磊又接著說，“一個對我來說世界上最好的人。”

老爺子白他一眼，“比你爺爺我還好？”

秦磊看著老爺子，嘆了口氣，“爺爺，沒有他，就沒有現在的我，你能不吃醋嗎？”

老爺子沒好氣道：“沒有我，也沒有現在的你。”

“是，謝謝爺爺，”秦磊端起酒盅，“敬你。”

老爺子冷哼一聲，和他碰了碰，仰頭喝下。過了一會兒，老爺子說：“哪天帶回來我看看。”

秦磊一楞，以為老爺子喝多了說胡話呢，“你說什麽？”

“把那個人帶回來我看看。”老爺子中氣十足道，“我總要知道我孫子找了個什麽人。”

秦磊張了張嘴，拿起酒瓶給自己倒了杯酒，舉到老爺子面前，“今天最後一杯，我敬你。……謝謝你，爺爺。”

老爺子不甚酒力，躺到床上沒一會兒就打起了呼嚕，秦磊披上衣服，開門走到院子裏點了根煙，一邊抽，一邊給路邱林打電話。

手機響起的時候，路邱林剛從出租車上下來正往小區裏面走，他接起電話，“我快到家了。”

秦磊的聲音傳過來：“我在我爺爺這兒呢。”

路邱林楞了楞，然後意識到了什麽，“你和你爺爺……說那件事了？”

“嗯，”秦磊說，“我已經把事情都告訴他了。”

路邱林突然覺得有些緊張，“爺爺他怎麽說？”

“爺爺沒說什麽，但我知道他一定不會袖手旁觀。”

“秦磊，”路邱林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插在口袋裏，仰頭看著遠方的萬家燈火，他說，“如果這件事讓爺爺為難了，你不要逼他，我不希望任何人為了我陷入困境中，那會讓我內疚。”

“路邱林，路老師，”秦磊今天大概是有些喝多了，講話跟平時不太一樣，“我現在已經不單單是為了你，但是我的初衷始終是你，我只要一想到當初你被他們折磨得死去活來，我們還為此浪費了整整三年時間，我就恨不得咬死他們。……路老師，這個仇我一定要報，所有傷害你的人，我都要讓他們得到法律的制裁。”

路邱林吸吸鼻子，“你想過代價嗎？”

“想過，”秦磊說，“我真的想過，我最近想了很多，所以才來求助爺爺，我相信爺爺能處理好。……路老師，你把心放回肚子裏，好嗎？”

秦磊都這麽說了，路邱林還能說什麽，他笑笑，“好，我等你的好消息。對了，你今天不回來了？”

“嗯，我今天喝了酒，不能開車了。”秦磊突然撒起嬌來，“路老師，我今天不能抱著你睡了，你會想我嗎？”

路邱林失笑，柔聲道：“想你，傻小子。”

“我也想你。”秦磊頓了一下，又說，“對了，爺爺說讓我改天帶你過來看他，你哪天有空，我們一起過來。”

路邱林楞了楞，“爺爺……說的？”

“爺爺親口說的，他想看看你。”

“爺爺他會不會，會不會對我不滿意？”

“不會的，”秦磊說，“爺爺他人很好，只要是我喜歡的，他都沒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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