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八分的玉米燙、濃烈的眼妝和大紅唇、脖子上的玫瑰刺青、帶鉚釘流蘇的皮衣皮褲和高跟鞋……齊琪斜在室內道具椅上, 聽從攝影師的吩咐，擺出一個又一個看上去很漂亮，實則很扭曲酸痛的姿態。她的笑容時而陰狠時而放肆, 嘴角漾著挑逗的魔力，就像是暗夜叢林裏悸動的光點, 讓人知道危險，卻又想去靠近。

“OK, 你先休息一下，十分鐘之後拍群。”監制主任喊道, 接過助理遞上來的白色絲綢浴袍，往身上一裹，“這個紋身貼紙好像有點要化了，擦掉再貼一張好嗎？”助理打量著她白皙的脖頸, 她點點頭, 擡腳脫下高跟鞋提在手裏，到旁邊去弄完了妝, 面無表情地去休息室。

休息室裏也是亂糟糟的, 其他平面模特走進走出，衣物鞋子行李箱什麽的在各個角落堆放。齊琪隨便和幾個人寒暄過，很熟練地坐到一處幹凈地方, 盤腿舒舒服服地坐下，拿出手機來，這時候她才有了一點放松的感覺，看到親愛的喜小諾果然發了消息過來：“寶貝齊琪工作辛苦了, 晚上吃豌雜面好嗎？”

她心裏一熱，沒回消息直接打電話過去：“寶貝小諾，身體感覺好點沒？”那邊的聲音叮叮當當，好像在廚房裏忙碌，喜小諾的聲音聽上去很歡快：“沒事，我哪有這麽嬌弱，估計再歇個兩天，就能來工作了，倒是你要註意身體啊，不要為了我連接兩份活。”齊琪一笑，聽到女朋友的聲音，剛才拍攝的勞累酸痛似乎也消散不少：“為了你，我累點有什麽關系，你也別這麽辛苦做飯了，我回來的時候順路買點就好。”

“不要嘛，我就是有興致給你做好吃的，豌雜面再加一個荷包蛋怎麽樣，對了還有鮮榨果汁，橙子和蘋果，你喜歡哪一種？”聽著喜小諾的笑聲，齊琪從內心深處溢出幸福感，真恨不得現在就和親愛的她黏糊在一起。“下午我順路去醫院拿檢查報告，放心吧肯定沒事的，你別擔心。”兩人還沒說上幾句話輕松話，外面助理又來喊：“齊琪到你準備了！”她只好不舍地跟她說要忙了，滿不情願地回到辛苦的工作中。

齊琪和喜小諾都是平面模特，偶爾也有機會在影視劇裏打打醬油，漂泊在外的她們因為工作緣故認識，都是年齡相仿的二十歲女生，談得來就一起合租，以至於看對眼談起戀愛。兩人白天接活拍攝賺錢，晚上回到自己的小天地中，看著窗外的都市夜景，經歷人生渺茫和愛情幸福沖擊的奇異感受。如果事情一直這麽平穩地發展下去，倒也沒什麽不好，但是……

“她怎麽就腎衰竭晚期了呢？！”拿到醫學檢驗報告的一剎那，齊琪瞬間天旋地轉，主治醫生對此表示遺憾，但也只能安慰她，說現在醫學發達，有很多病人情況比起喜小諾來更加嚴重，換腎之後幸福生活下去的大有人在，不要太過絕望。

齊琪一拳頭敲在門扉上，為女朋友的命運焦灼不安，耳邊飄過醫生的話，衰竭、換腎、活下去……這些字眼讓她無法克制地微微發抖，狠狠地懊惱起來，難怪前些天喜小諾一直說頭暈沒力氣，氣色也相當不對，原本還以為她是工作強度太大透支了體力，原來是一直潛伏著的病根冒了頭，當時還叫她休息一下，過幾天再去工作。工作個鬼啊真是的，命都快沒啦。

齊琪咬著嘴唇，強忍著難受的心情，醫生說完話她心裏就做好了打算，非要把親愛的女朋友給救回來不可。“醫生，那些保守療法就不要說了，我只想知道，怎麽樣才能讓她活下來，活得長一點，如果要換腎的話，那手續如何辦理，大概需要多少錢？”

咨詢之後，齊琪拿到了一大堆的說明資料，所有的一切最後都指明了同一個目的，那就是腎移植，喜小諾就有可能活下去，不換的話，依照她病情的發展，很有可能哪天就會病體衰亡。然後不幸中的萬幸是，在這個世界上，很多事情都可以用錢解決，換腎救人這件事也不例外，中間醫生們的客氣話不提，總之最後她得出結論，如果真想要救命，現在就登記，把病人喜小諾帶到醫院裏來住下，準備好一百萬，他們會盡快聯系願意賣腎的人。

說是容易，上哪兒去搞它一百萬？齊琪離開醫院，回到出租屋，她渾渾噩噩如同行屍走肉，一方面是要給親愛的女朋友籌錢救命，另一方面，她又不能把這個類似於晴天霹靂的消息告訴她，告訴她只能平添煩惱，她哪兒來這麽多錢呢。

齊琪覺得累極了，她爬上三層樓，從來沒覺得步子這麽遲緩過，她站在門口，看著緊緊關閉的門扉，似乎能看到喜小諾跑進跑出端飯的模樣，能聽到她歡快地哼著歌兒等自己收工回來，還能聞到她做的香噴噴的豌雜面配荷包蛋……齊琪瞬間有種鼻酸想哭的感覺，她轉身幾步走到樓道口，把檢查報告和腎移植的資料都塞在包裏最底層，她掏出手機來照鏡子，看到鏡中的美人臉色蒼白，眼神空洞無光，還有些微好似哭泣過的紅腫，她咬著嘴唇叫自己千萬別哭別哭，一定要跟平時表現得一樣。

在門口踟躕了足有十分鐘，看看差不多了，齊琪深呼吸一口氣，去按響門鈴。“來啦來啦！”裏面傳來歡快的聲音，喜小諾踢踏著毛絨拖鞋跑出來，笑意盈盈地打開門，溫暖的室內光在她的背後映照出令人心動的家的感覺，齊琪瞬間收斂起先前的憂傷，努力揚起嘴角流露一個微笑：“寶貝，”她故意吸吸鼻子，“豌雜面好香，你倒了多少香油，我快餓死了。”

喜小諾好像剛洗過澡，蘑菇頭的發型濕漉漉的，笑容俏麗又甜蜜，絲毫看不出像醫學報告上所說的，腎衰竭晚期。“你今天回來得晚啦，我下午去過超市大采購，買了好多低熱量又美味的零食，晚上坐著看電影吃也不會胖。你先去洗洗手，我把果汁榨好就能吃飯啦，果汁還是喝新鮮的更好，要加冰塊嗎？”喜小諾嘰嘰喳喳地說，踢踏著拖鞋跑進廚房，突然又探出頭來，左手拿著一個橙，右手拿著一個蘋果放在臉頰兩邊，笑得春光燦爛：“不要趁我不註意的時候偷吃喲。”

齊琪嘴角揚起笑意，隨著她叮叮當當地在廚房裏忙活開，她的笑意如潮水一般隱退，搖搖頭把包放進臥室，想到底下壓著的醫學報告，終究是不打算攤在臺面上。廚房裏，榨汁機的聲音滋滋作響，一陣清甜的混合橙子和蘋果的香味飄來，但此時齊琪半點享受美味飲料的心情都沒有，她惶恐地掃視房間。外面是小客廳兼用餐區域，只有十平米大小，所有沙發桌椅櫃子衣帽架什麽的一目了然，根本沒有地方可藏，洗手間和廚房就更別提了。

那臥室裏呢，也不過二十平米，一張大床兩個衣櫃，還有一塊留著鋪瑜伽墊的健身區域，齊琪惶恐地掃視著，突然有一個瞬間，她覺得這個房間對自己而言很陌生，一切都是可以棄之不留的，除了，除了女朋友喜小諾……廚房裏的榨汁機聲音暫停，傳來喜小諾快活的聲音：“寶貝你去哪裏了嘛。”

她趕緊丟下包包，隨便往哪個不顯眼的角落一放，她比較了解的是，喜小諾對於各人的隱私區域還是很尊重的，兩個人之間從來沒發生過看手機、看包之類的不信任行為。齊琪走到外面脫下外套掛上衣帽架，滿臉笑容地坐到餐桌前，讚嘆豌雜面和荷包蛋的美味，和親愛的女朋友嘻嘻哈哈笑鬧起來。

晚上兩人坐在大床上，面前放著床置折疊桌，筆記本的視頻點開到最大，正在放一部唯美百合電影。臥室裏只開了一盞小燈，所有的光源集中在筆記本電腦上，她們彼此依靠著，喜小諾認真地看電影，時不時伸手拿一些蛋奶星星吃，齊琪靠著她的額角，似乎也在看電影，但神思卻完全不在劇情內容上。

“唔，好虐啊，既然是誤會的話那就攤在臺面上說清楚啊，為什麽就是不肯說呢？”喜小諾皺起眉頭，很為劇中人物擔心，她的臉上光影綽綽，流露著不爽，“這個什麽劇情嘛，既然兩人都是愛著彼此的，為什麽就是不肯說實話，暈哦。”

“其實……”齊琪跟著她的目光看到屏幕上兩個女主角虐心的感情戲，遲疑著說，“有時候，正是因為愛，所以才不肯說實話吧。”她說出這句話來即刻感到後悔，好在喜小諾有點沒心沒肺，又剝了一顆低脂黃豆粉巧克力塞到嘴裏：“也有可能，不過這種事情也太戲劇化了，只有在電影裏才能看到。”

齊琪感覺到她的狀態自然，又想到那張醫學檢查報告，心頭一陣酸楚。喜小諾剝開一顆巧克力，看也不看就往她嘴裏塞，齊琪食不知味地含著，忍不住往她身上再抱緊一點，略微用力的呼吸聲，似乎讓喜小諾覺察出什麽。“怎麽啦寶貝，今天一回來感覺就有點怪怪的，怎麽看百合電影都沒心思，雖然這部戲有點虐，但真的還蠻好看的誒。”

“沒什麽事，工作辛苦而已，今天拍攝我整個人都要扭成一條蛇了，腰背這裏酸痛得不得了，唉。”齊琪垂下眼眸，努力把難受的情緒吞咽下去，低聲撒嬌。喜小諾嘻嘻一笑：“辛苦啦寶貝媳婦，我真是笨死了，你回來我馬上就應該給你按摩捶骨放松的嘛，來你半躺下，”

她拍拍腿上的被子，“我來給你捏一捏。”齊琪順從，她感受著喜小諾貼心的小拳頭咚咚地敲，一想到那醫學報告上的診斷，觸目驚心的“腎衰竭晚期”，她的心就沈下去，側過去背對著她，不讓她看到眼中隱忍的傷痛。

次日起來，齊琪又要去進行拍攝工作，這回要幫一個cosplay拍宣傳照，薪酬不是很高，但能認識一些廣告商，沒準會拓展業務。喜小諾也很想去，齊琪怎能讓她再勞累，硬是不允許。

臨出門前，喜小諾頭發亂蓬蓬地靠在門框這裏，把齊琪玉米燙的頭發紮起來，額前的發絲也弄得幹幹凈凈，滿眼心疼地沖她撒嬌：“今天又要拍一天嗎，你幹雙倍的活真是太辛苦了，我其實不用休息，現在就可以開工，也好為你分擔一點啊。”齊琪牽起她的手，貼在臉上揉揉：“沒事，今天不用貼紋身貼紙我已經很滿足了，你要乖，待在家裏休息和玩也是很辛苦的啊，你想吃什麽也不用跑去超市那麽麻煩，直接網購多方便，付賬的話就轉到我的賬戶扣錢好了，想買什麽都沒問題，怎麽開心怎麽來。”

喜小諾沒聽出其中的味道來，心花怒放：“我要被你寵成少奶奶了怎麽辦，安心啦我不會游手好閑的，今天我決定把家裏打掃得幹幹凈凈，晚上想吃什麽，酸甜排骨喜歡嗎，對了我看網上視頻好好地學兩招。”話音未落就被齊琪阻止了，捧著她的小臉認真地重覆著：“這些都不用，你不要累到自己，在廚房站著也很累，你就坐在床上看看電影就好，太累的話……”

“太累的話會怎樣？”喜小諾皺起眉頭來，那種奇怪的感覺又湧上來，齊琪溫柔地說：“你太累的話，我會心疼的啊，我去開工，晚上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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