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完結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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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塗先生的印象裏,胡先生一直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盡管後者當時一臉冷漠地說不要養小米,但卻默許著他們把小米拉扯著養大,還時常裝作不經意的樣子扔來數袋國外代購的奶粉,統統丟到他們的辦公桌下;每次外出工作,都會帶上最大的行李箱,再回來時箱裏裝滿各種奶瓶和小衣服,取出來塞成滿滿一麻袋忘在辦公室,再也沒來拿走;即使小米後來被送進了福利院,塗先生也不止一次在胡先生整潔的桌面上,看到沒來得及藏好的小米成長記錄薄。那成沓的記錄本裏小到衣食住行、大到精神狀態,都被事無巨細地歸到不同的文件夾裏,即使後來胡先生的辦公室一擴再擴,他的環境也並沒有變得廣闊——那些已經泛黃了的記錄頁,翻起來都會脆生生分崩離析的紙張,竟然沒有一頁是被丟棄的。

所以塗先生一直認為,胡先生是真心關懷著小米的——·直到他看到那支被架起來的大口徑獵槍。

塗先生被胡先生夾在腰上一直找到了北崖,那四個人早已開始對峙,塗先生只能隱約看到個低垂著頭、搖搖欲墜的身影,熟悉的身形輪廓讓他認出了小米。小米被挾持在背後那個兇神惡煞的人手裏,耷拉著腦袋早已失去了意識。胡先生將他放到一旁,二話不說就架起了槍。他披著滿背風雨,在這片令人心煩意燥的淒苦幕簾下穩穩矗立,雙腿似兩根標槍插進地底,流暢的身體線條也浸染著火藥味,硝煙彌漫的氣息烤化了身旁的冰雨。

槍口不偏不倚,牢牢地對著何米。

塗先生從未看到過胡先生如此孤註一擲的目光,後者強健的筋肉甚至從襯衫裏爆漲出來,胸口的扣子崩開兩顆,古銅色的皮膚爭搶著擠了出去。

連額頭都爆開了三條青筋,好似山脈在平原上隆起,細小的紋路是岔開的河流,將全身的血液匯聚到這裏。

萬獸之王的威嚴讓塗先生小腿發抖,他腦海中咆哮著的都是轉身逃跑的念頭,眼淚鼻涕齊齊向下淌,但他依舊知道,自己此時不能逃跑:“胡、胡先生——你在做什麽——·你的槍口在對著——·對著小米——”“我知道。”胡先生調試著準星,一毫一毫地移動著槍管。他半瞇起眼睛,端槍的手沒有半分猶豫。“你知道、你知道什麽呀——那是、那是小米,你要——你要——”你要殺了他嗎?塗先生被內心深處插入的聲音驚得站立不穩,他就呆呆站在原地,任憑眼淚鼻涕將衣領打的透濕,連舉手擦眼淚的力氣都用不出來。

似乎是準星一直調整不好,胡先生的聲線有些不穩:“我問你,現在這種情況,最好的解決辦法是什麽?”

“當、當然是把那個、那個挾持小米的混蛋揍暈。”

胡先生被塗先生的聖母情懷震撼了:“你打得過他?”“我、我打不過。”

“不只是你,盈先生也打不過,但他打不贏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是在顧忌何米。”“那這樣,你就要殺了小米嗎?不是應該殺了那個挾持小米的人麽?”塗先生抽噎著抹淚。“一槍可殺不死那個怪物”,胡先生冷冷瞥了他一眼:“讓他們繼續這樣對峙下去,桃源鎮就會成為汪洋大海。中學操場已經是桃源鎮地勢最高的地方了,現在大部分的人都在那裏避災。如果那裏也被淹沒,桃源鎮就不覆存在了。”

他語帶譏誚、一字一頓道:“為了一個何米,你要置全鎮人的性命於不顧?”塗先生的眼淚突然頓住了,仿佛半截淚水都被閹割在了臉上。寒風從四面八方湧入,將皮膚僅有的水分吹走,將它風幹成了龜裂剝落的土地。

寥寥天地間、踽踽一獨行。天地間仿佛只剩了塗先生自己,涼意從身體穿過卷向四方,林海波濤風聲擂鼓,重重聲浪久久難歇。

阿米也曾是個白白嫩嫩,惹人喜愛的胖娃娃。他小時候最黏塗先生了,在他牙牙學語時,曾經爬在辦公桌上四處拿東西往嘴裏塞。他像個渴求母愛的孩子,抓取身邊的東西滿足對於母親的依戀。施先生的鋼筆頭、呂小姐每季換新的口紅盒,塗先生用來放蘿蔔塊的小玻璃瓶,甚至項先生比常人海碗還寬大的茶杯,都被何米以血盆大口橫吃八方的姿態,試圖將它們挨個塞進嘴裏。

塗先生像個被臨時雇傭來的、未曾經歷過專門訓練的保姆一樣跟在後面團團轉,他從無到有手忙腳亂地在闖禍中學習。從換尿布到擦爽身粉,從聽不懂何米在哭什麽,到最後小娃娃一咧嘴,他就知道下一步要做什麽。這其中經歷的喜悅、幸福、被愛著的依戀感,沒有經歷過的人是不會懂的。

到後來何米甚至眼球都不能離開他,如果視野中沒有塗先生,他立即咧開大嘴,露出牙尖嘴利的幾顆將墜未墜的活牙,開始聲嘶力竭地吠叫。直到塗先生邁著小短腿連滾帶爬一路小跑奔了過來,從胡先生手中將何米接走,小娃娃才能露出天使的一面,他吮著手指留著口水,把臉埋進塗先生胸前,啪嘰一聲進入夢鄉。

從魔鬼到天使的距離,只是差了個塗先生罷了。塗先生已經記不清當時胡先生的面容了,是冷傲中有那麽一絲溫情,還是僅僅是僵硬著手臂,迫不及待地將何米交還給他?

腦海深處的理智一直牽著塗先生的腦殼告訴他,胡先生的選擇是正確的。再這麽拖下去,桃源鎮會變成汪洋大海。

而如父如兄亦如友的感情卻千絲萬縷地彌漫上來,它們幻化成何米是嫩娃娃時候的模樣,在塗先生腦海裏尖叫哭泣,向塗先生放心地敞開懷抱,求塗先生不要拋棄他。

“不要——不行——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從天性而來的恐慌讓塗先生根本不敢違逆胡先生,他雙股顫顫,眼淚鼻涕口水糊了整張臉,一雙長絨耳也被打的濕透,慘兮兮水汪汪地耷拉在臉頰,水漬沿著臉頰向下滾,落到尖巧的下巴上,再化為圓圓的滾球砸在地上。他的眼淚太多了,身體裏所有的水分都從血液裏汲取出來湧到面頰上,他的身體不規律地抖動著,好像隨時準備軟在地上:“胡先生、我、我沒法阻止你,但我也、我也無法原諒你——”

胡先生的準星又是一偏,他知道塗先生的意思是什麽。

這對我不公平。他突兀地想。

塗先生平日裏就是個好好先生,他在公司裏總以憨傻的姿態扮演長袖善舞的角色,一般而言總是呆兮兮地笑,被人揪了耳朵拉了尾巴,也只會躲到角落裏眼含淚光給自己舔毛。

他從來不會說重話,像這種‘我不會原諒你’這樣的話,已經是所能表達的憎惡的極限了。

這是不公平的。

不能因你的力量弱小,就把由此而來的憎惡轉移到我身上,來換取你心靈的平靜。

胡先生不斷地試圖用邏輯去捋順自己的思路,他的手心全是冷汗,幾乎握不住槍管。

冷靜下來。

集中註意力。

現在的局面是因何米而起,殺了何米,這場對峙就結束了。

盈先生也不會放過自己,但至少——能保住這座最後的家園,能給這些有神識的人唯一的棲息地。

孰輕孰重,已經無需分辨了。

不能因感情而影響重要的決定。

胡先生的眉峰一分一毫地狠辣地蹙起,他的指骨因用力而寸寸崩出了青筋,額頭上的三道橫紋愈嵌愈深,血色和青氣不依不饒地繚繞,已經有零星的血絲從額頭迸濺出來,沿著眼睛滑到了嘴唇。他很快滿面流血如同惡鬼,舌頭上有淒苦腥甜的味道在喉管徘徊。

他在最後一刻緊閉雙眼,骨節一動便扣下了扳機。

緊隨著槍響而來的是聲嘶力竭的吼叫和孤註一擲的碰撞,早就腿軟的走不了路的塗先生不知是哪來的力氣,竟然在最後一刻流著淚猛撲過來,在子彈即將離開槍膛的時候將其打偏了距離,子彈擦著何米的腦袋飛過去,直接射進了焦先生的肩膀。

若是放在平日,焦先生根本不將這小小的子彈放在眼裏,只是眼下形勢劍拔弩張,毛玖在盈先生手裏這件事影響了他的判斷。此時再有冷槍襲來,他只是習慣性摟著胸前的人被沖力向後一推,堅硬的五根指骨卻輕而易舉地掏進了何米的胸膛,好像鐵掌掏進棉花,把脆弱的骨骼碾的粉碎。

對他而言,人類的身體太羸弱了。他輕輕一抓,毛玖的身體就滿是青紫的印子,一周也消不下去。

他無意一推,何米的筋脈就像多米諾骨牌般摧古拉朽地倒下,分崩離析再也拼湊不起。

焦先生做事但隨本心,他確實動過這樣的心思,但這必須隨他的情任他的意,而不是被動地,因著不知從何而來的冷槍而被迫去做他暫時不想的事。

然而何米已經踉踉蹌蹌地搖晃幾步,沿著山崖便向下滾,碧綠的草葉被蹭出長長一片紅痕,參差不齊的血痕像鋸齒割出的綢緞。只是他的身體剛打了幾個旋,一個金色的身影就閃電般從下方猛沖上來,將何米輕輕一帶就摟入懷中。明明何米遍身血汙,盈先生抱著他的模樣卻像是將稀世珍寶捧在手心,這個人類的身體輕似羽毛,被盈先生攤開的兩掌捧在懷裏,溫柔而眷戀地凝視著。

盈先生早已暴突的眼睛竟意外地收了回去,兩行血淚突兀地淌出,它們越過下顎,滴在懷中人無知無覺的睫毛上,顫巍巍像兩顆血色的珍珠。盈先生的手臂虛虛地攏著何米,兩人慢慢飄落在了地上。

下一刻,盈先生突然仰天長嘯,背後的兩片蝴蝶骨被體內某種無欲則剛的力量所撐開,原本小小的金色碟翅倏然長大,在場的所有人都能聽到他體內的骨骼因為裂變而產生的、讓人牙酸的咯吱聲。

好像正常生長的骨頭和肌肉在自發地改變形狀,平日裏及腰的金色金發在暴怒中變異出桀驁不馴的模樣,毛糙的發絲四散飄飛,有輕盈的幾縷落在了何米的臉上,擋住了這個人類臉上的血汙。盈先生的額頭也在變化,一片平坦的肌膚裏有破土的幼苗在破殼生長,額頂的皮膚皸裂開來,然而卻沒有血跡。兩只長角硬是從堅硬的腦殼裏一寸寸頂出去,它們撞破了顱骨穿透了皮膚,桀驁不馴的形狀仿佛在風雨裏昂然怒吼。天地變色!

兩條長翅驟然收攏,這鋼筋鐵骨鑄造成的鐵翼若合攏的繭,將何米與盈先生包裹在小小一方天地中,再不允許他人近身。

狂風大作比之前更加猛烈,山呼海嘯滾卷而來,冷厲的風雨將遙長的巨幕撕開,惡靈從海底露出猙獰的爪牙。北崖下的巨浪騰起數米,翻湧的波濤與天地融為一體,純黑色的風卷雲有如海天一線,將地面的一切籠罩在無休無止的黑暗之中。

連綿生長的樹木被狂風刮得四散零落,東倒西歪的電線桿隨風起舞,在居家跑走時留在家裏的電視猶在吱嘎出微弱的電流,氣息不穩的女聲在電流裏斷斷續續:“——上空風向異變,降雨量已達到——不知名海嘯即將登陸——·轉移到安全地帶——”

屏幕一閃,女聲也突然消失,桃源鎮陷入一片詭異的黑暗之中。

山體上的碎石轟隆隆沿著山脊向下滾,塗先生早在何米受傷滾落的時候就尖叫著跑了過去,一路狂奔摔了數次,根本就沒有看到從頭上滾落的巨石,等他感覺到的時候已經晚了。

他就這樣摔在原地,看著來奪取他生命的巨口越張越大,只能驚恐地閉上了眼——

預想中的疼痛卻沒有傳來。

千鈞一發的時候,有股力量拉著他向身旁一甩,然後便是一聲悶哼。

塗先生慌忙睜眼,正看到捧著手臂傷口的胡先生倒在身邊,因為疼痛的緣故,胡先生從未出現的長硬卷曲的尾巴都冒了出來,顏色艷麗的橘紅色尾巴上圈著一團團黝黑的斑紋,此時那斑紋似乎都因為疼痛繃緊了,團團越過胡先生的身體爬過來,緊緊纏繞在塗先生的腰上。好像在渴求著什麽安撫。

“胡先生你怎麽樣?”塗先生鯉魚打挺爬起來,幾步趕到胡先生面前,一把脫掉襯衫卷了幾卷想系在對方傷口上。只是布料剛剛碰到,胡先生就悶哼一聲,額頭上的冷汗流的更急。臂骨並不僅僅是受傷——·而是骨折了。塗先生這副手足無措的模樣讓胡先生自嘲地輕笑起來:“這麽擔心做什麽?你不是要和我老死不相往來麽?”

內心的恐慌讓他想逼塗先生發怒,誰知後者並不理他,只是依舊快速地將襯衫做成一個拖兜的模樣,仔細地抱著胡先生的手放了進去:“我不原諒你,不代表我與你是陌生人。”

胡先生心口一窒,特別想用完好的那只手臂把塗先生摟過來,與他舌頭打架地啃到地老天荒。

他對塗先生努嘴:“把我的對講機取出來。”塗先生幫他把對講機放到耳邊,聽他有條不紊地和桃源鎮風險警報局的局長交流,讓局長想辦法從建設小鎮之前挖出的密道裏將人轉移出去,除了貼身證件和手機外不準帶其他財物,婦女和小孩先走,年輕力壯的男人斷後。

這場災難,不知要何時才會停歇了。

何米一出事,盈先生也緊跟著神志不清,他隨手將毛玖扔到一邊就上前去接何米,毛玖因為毫無防備被推倒在旁,腦袋恰巧裝在塊凸起的巖石上,頭暈目眩了好一會兒才重歸清醒。

在這種天旋地轉的痛苦中,他的記憶被外力撕開了。

長久的、早已塵封在腦海深處的回憶。

關於他與焦先生的初遇,關於他到底為什麽還能活下去。

記憶裏的焦先生伸手掏出了他的心,毛玖當時本就是將死之人,對此毫不在意,因而竟因情緒的平靜,在被掏心後沒有馬上死去。

視野裏都是血霧,他手腳扭曲軟在地上,血流四散攤開一叢叢淹沒了土地。他半合著眼睛,脊椎神經卻在做著最後的掙紮,抽搐著身體靠向自己的心。

焦先生盤腿坐下,抿著嘴唇,仿佛對面前這個掙紮著想要活下去的生物充滿了興趣。

他饒有興致地看了一會兒,直到毛玖黝黑的瞳仁兒即將散開,焦先生才舔了舔嘴唇,緩緩掀開衣服露出胸膛。他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將手臂從胸膛外向裏壓入,越壓越深,越進越慢,整個手掌都塞進去之後,他才咬著牙喝了一聲,迅猛地將手臂抽了出去。

銀光大盛。銀瓶乍破水漿迸,這烈日光輝與那銀色交相輝映,耀入毛玖幾近彌散的神智中。

焦先生慢條斯理地伸出手裏,將那銀色的元丹一分為二,一半放回了自己的身體,另一半卻送進了毛玖的胸膛。

他依舊記得焦先生當時的面容,冷肅的神情下有一縷無法掩飾的緊張。

再之後的記憶就是模糊的了,不知焦先生是否有意為之,他從來不說是如何將毛玖救起,這讓毛玖以為,救他這樣的生命對焦先生來說輕而易舉。

但似乎不是。焦先生有過很長一段的時間的恢覆期,那段時間他臉色蠟黃身體虛弱,在烈日下行走都要戴著鬥笠,每日一共二十四個小時,他有二十個小時都在昏睡,只有四個小時能起來進食並補充體力。

足足過了三年,他才恢覆初見時的強壯模樣。

那麽他毛玖能從瀕死的狀態中重新活過來的原因,是因為體內有焦先生的半顆元丹?

那如果——·如果盈先生也能將半粒元丹給何米——

毛玖從未感到體內有如此充盈的力量,他混沌一片的大腦竟然意外地運轉起來,他爬起來開始加速奔跑,震顫的地面也無法阻止的他的腳步。盈先生用翅膀圍攏成的蠶蛹像是金剛巖鑄成的巨網,翅膀上的每根骨骼強硬如斯,骨縫間細微的紋路也像在烈火中焚燒了千萬年的雕塑,金芒裏的灰黑色牢牢鑲嵌在一起,牢固成堅不可破的維度。

毛玖開始在這個巨籠外用盡全力狠錘,肉體拳頭與硬物碰撞,指骨咯吱咯吱發出脆響,很快就皮破血流腫了起來,他在外面一遍遍地大吼,嗓音沙啞如同泣血:“盈先生!盈先生你出來!我知道怎麽救何米了,何米不會就這麽死去的!你出來啊,再晚就來不及了,再遲就來不及了,你快點出來!”

他的聲帶很快就破音了,喊出來的聲音細如蚊訥,卻又像吞下了粗糙的沙石。

盈先生當然是聽不到的。 … ( D他的神智已經彌散了,在何米被掏心的一剎那,曾經的過往、腦海中的回憶如同被濃度極高的鹽酸潑過,他分不清是哪裏在疼,他的身體根本就不存在,存在的只是一個游蕩的靈魂,那魂魄也跟著何米一起飄遠了。

盈先生也曾無數次地想過自己會如何死去。也許會在某片海底沈眠,身邊有魚蝦相伴,成為一塊長滿水生苔蘚的化石。也許會在某個不知名的山村中孤獨終老,打著節拍望著夕陽,看花開花落雲卷雨舒,生命過於長久便似一場青煙,經歷過的一切都會成為黃土。

他唯獨沒有想過,自己這樣的怪物也會有人願意陪伴。他不老不死、不滅不休,幾乎與天地同壽。

他也曾殘忍暴虐,為達目的誓不罷休,為了某種訴求可以犧牲一切。

他來到桃源鎮,原是因為這邊水質溫暖清澈,能讓他常年幹裂的皮膚獲得舒緩與滋潤,也能讓他早已形同枯槁的元丹煥發生機。他甚至沒有幾次好好叫過何米的名字。

這個人類單純善良,從未鄙夷過他,從未害怕過他,從未對他失去耐心,或許也從未後悔過遇見他。

這個人類也許只有二十歲,以人類的生命長度來看,他才剛剛成年,還有大好的人生還沒來得及走。

現在他卻靜靜地躺在這裏,血液幾乎流幹,臉色冰冷灰敗,手腳以不正常的姿勢扭曲著折在地上。

甚至連總是彎彎的眼簾也沒有合上,眼底無悲無喜,殊無笑意。我的小米。我的腿腿。

我的夫君。

我的——愛人。

我永遠也回不來的愛人。毛玖嘶吼到近乎嗆血,他脫力地倒在地上,身體裏所有的力量都像被巨閥抽出散入了空氣。

那個銅墻鐵骨般的蠶蛹忽然裂開了一條縫,一束光從裏面透出,兩片羽翼挾裹著風聲騰起,如一顆流星對著仍站在崖頂的焦先生猛砸了過去。毛玖來不及去關註那邊的戰況,他連忙撲前幾步握住了何米的手。那手腕冰涼幾乎僵硬,並沒有血液流通的跡象。

毛玖不死心地伸手到何米鼻孔下,慌不擇路地用另一掌圍成小小的弧,試圖感知到微弱的氣流。

當然這一切都是無濟於事的。

何米臉上的血汙都被擦凈了,他的雙眼輕合,破損的胸前被盈先生的大衣包好,兩手交疊著擺在腹間。他的面容竟然也透著一股安詳,是個安穩沈靜、行將入殮的姿態。

盈先生還有何米——·這是——放棄了麽。

毛玖的淚水嘩的一聲就流了滿臉。

盈先生一掌掃過,北崖的崖頭應聲而裂,本就是斷壁殘垣的山頭更是被碾成碎屑,焦先生‘嘖’的一聲向後彈躍,耳邊風雨湧動空無一物,轉瞬間盈先生卻已到眼前,他燦金的瞳孔鋒利如刀,連血色都全然消失。

他筋肉鼓開的胳膊重力一掄,焦先生便驚愕地瞪大眼,像個炮彈一樣被砸在地上,足足砸出了五米高的深坑。

地表為之一顫。

盈先生揮舞著翅膀落在地上,他渾身都散發著異樣的金芒,然而這種力量卻不如往常溫暖,而是蠟燭即將熄滅之前,在黎明前燃燒的最後一絲火種。異常璀璨卻也異常短暫。

焦先生咳咳笑著,狂妄地停不下來:“老盈,你的姘頭死了,你也不想活了?你這麽燃燒剩餘的元丹,不會是想殉情吧——唔——他的後半句話被卡在了喉嚨裏,因為盈先生如踩著螻蟻那樣踏著他的胸膛,將他的一條手臂擡起來,不發一言拔掉了他的小指。

皮肉撕裂的聲音令人牙酸,斷指之痛痛入骨髓,焦先生卻狂笑得著流出了眼淚。

“哈哈哈老盈,你看看你這幅表情,你看看你這幅生無可戀的慘模樣,你真是——哈哈——唔——”

接下來是無名指。

中指。

食指。

拇指。

就像數千年前,拔掉焦先生視若珍寶的角那樣,盈先生慢條斯理、不疾不徐地拔掉焦先生的指頭。

他面色平淡,看上去心無雜念,仿佛握在手裏的不是同類的手掌,而是一根樹樁、一塊頑石、一個不聽話的玩具。他老僧入定般地揣摩著手中這個木偶的構造,看看究竟要從哪個角度用力,才能讓它與身體分離的狀態更加美妙。

漫天風雨之中,無盡紛擾游離身外,只有他自己,和他自己手中的這個木偶玩具。

焦先生有些笑不出來了。

他開始分出力氣忍痛,不想在這個宿來的死對頭面前示弱。但是盈先生好像並不在意,他也認不出焦先生是誰,他只是眨著眼睛低下頭去,長出尖爪的手指掐住焦先生的臂膀,五指成鉤插入了他的血肉。

“唔——”焦先生痛苦地咬緊了牙關。

那只尖爪並不肯給他個痛快,而是一厘厘一毫毫地向外扯拉他的筋骨血肉,皮骨分離的痛楚被無限拉開了,焦先生眼前發花,仿佛漫天的星河化為鬼魅飄進他的視野,鉆入他的血肉,盤踞在他的痛覺神經上尖聲狂笑。因為撕扯的速度很慢,那種皮肉破裂的觸感也變得分外清晰,焦先生的腦海中不斷地湧入因疼痛而變異的景象,那都是盈先生舉著鍛造好的細刃,正一寸寸磋磨過他的皮肉的。

孤零零猶在冒血的手臂被扔垃圾一樣撇到旁邊,沾上塵土便咕嚕嚕滾成了塵漿。盈先生殊無憐憫地踩上那條斷臂,五指成鉤按在了他的胸膛外面。

掌下有個熱騰騰仍在不規律跳動的器官。為什麽它還在跳動?

它應該是平靜的冰冷的,像團腐爛的血肉,或者剪掉了牽線的木偶。

盈先生的眼瞳縮小了一點,他成鉤的五指探進五根指節,微小的血流成簇湧冒了出來。

焦先生不知是疼痛還是恐懼,他向後仰起了頭,喉結上下滾動,頭發下的泥土被蹭開了一片。

那只不斷下探的手卻被捉住了。

毛玖跪在了焦先生旁邊。兩只汗淋淋的手掌牢牢握在盈先生的手臂上,兩只手合攏著仍在打滑,像握著烏溜溜的鯰魚。“盈先生,何米還有救”,毛玖的氣聲根本聽不到,但他還是努力張大口,呼哧呼哧地發出風箱般的泣音:“真的,只要你別再燃燒元丹的力量,把現在剩餘的元丹分一半給他。”

焦先生不知從哪兒的力氣擡起了頭,惡狠狠怒道:“你告訴他幹屁!”

然而盈先生的五感如同被封閉了,根本聽不清外界的聲音,他的五指又下探一些,已經能觸摸到包裹著心臟的肋骨了。

緊促敲擊的鼓點,紊亂凝重的聲音。

著樂律嘈雜吵鬧,如果將它截斷,世界就清凈了。

毛玖濕溜溜的手根本組織不了盈先生,他再無力氣,聲音也發布出來,只得目眥盡裂地看著盈先生的手臂又探入一寸。

耳邊突然有微弱的貓叫響起。

二郎一個飛躍跳了進去,從天而降像個黑白色的小太陽。它不知什麽時候找到了這裏,全身滾得黑亂看不清原來的顏色,滿身都是又濕又冷的黑泥。

它扒著盈先生的手臂,身體前趴後身仰起,滿背的小骨鼓成繃緊的弦:“喵喵——(老盈你住手)!”

焦先生冷冷嗤笑一聲,盈先生卻真的定住了手臂。

二郎邁著小短腿一路瘋跑,仰著爪子掛在盈先生脖子上,它夠不到盈先生的臉,於是只得用小腦袋砰砰撞盈先生的脖子:“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老盈你這個笨蛋!我舅舅都說了仆人還有救,你快去救仆人啊!)”盈先生凝固成殼的表情裂開了一條縫,二郎貼著他的耳邊再接再厲:“喵喵喵!喵嗚嗚——(快去啊,不要管他們了,再晚了仆人便救不回來了)!”

那只手突然拔了出去。

盈先生好像如夢初醒,豹孔終於有了些許擴散,他有些疑惑地看著自己的手,像是不知道剛剛做了什麽。

二郎依舊扒著他的肩膀,用灰呼呼流著泥水的尾巴拍打他的臉,像個嘰嘰喳喳不知疲倦的麻雀:“喵喵喵喵喵(快點去仆人那裏)!”如果何米還在,肯定會想盡一切辦法阻止盈先生,而不是一動不動地躺在這裏,無知無覺毫無情意。

盈先生跪在何米身邊,將恢覆成正常模樣的五指貼在他的臉上,緩緩磨蹭了一會兒,然後他伸出手來,雷霆萬鈞地把手臂捅入了自己的胸膛。他的動作可比焦先生殘酷的多,對自己並無憐憫,下手穩準快狠。將那暗淡的元丹切成兩半的時候,像切開躺在案板上的蔬菜丸子。半顆元丹進入了何米的身體。

後者的身體先是毫無動靜,一息之後竟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被迅速修覆,骨骼肌肉重新生長,斷裂的筋脈恢覆運行,粘稠的血液沖破牢籠。時間仿佛倒流,這血肉也似被興奮劑所驅趕的猛獸,牽引這冷硬的身體重新溫熱起來。 ‘

只是心臟處依舊冰冷一片,了無生機。“沒用的,”焦先生的秘音遠遠飄來,只在盈先生耳畔低聲輕語,低沈卻裹著辛辣的鳩毒:“你的元丹早就沒有力量了。即使他能夠醒來,你也會退化成與他一樣的人類,再也不是神了。”

“我不在意”,盈先生意外地沒有動怒,只是古井無波地回了一句:“只要他能醒過來,我變成什麽都無所謂。”’

二郎幾步從盈先生身上跳下去,收起小爪輕盈地落到何米肩膀上,它在何米的胸膛上用肉墊踩踏了幾次,又滾成小白團拿腦袋在何米脖子上頂來頂去,尾巴不斷在何米的耳朵上搔癢癢:“喵喵喵喵喵(仆人快點醒過來)!”它的小腦袋毛茸茸的,但是沒什麽力量,廢了天大的力氣也只能把何米的頭撞的動一動,它急得上躥下跳滿地打滾,尾巴一會兒卷成毛線團,一會兒又崩成豎直的旗桿。

何米從朦朧的幻夢中睜開眼睛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畫面。二郎比一般的貓四肢要短,但腦袋卻要更大一圈,它細弱的脖子支撐不住腦袋,在身邊團團轉追尾巴的樣子,好像四根短粗的筷子馱著顆雞蛋打旋。何米在清醒後積聚了好久的力量才能睜開眼睛,他擡起手臂剛準備撫摸二郎,二郎就被揪著後頸丟到一旁,取而代之的是條堅硬的手臂。

“喵喵喵喵喵喵喵(老盈你這忘恩負義,媳婦醒了忘了郎的負心漢)!”二郎四蹄踏地,吠叫的像被拔了尾巴毛的哮天犬。

盈先生早就無暇理他,他伸手捧起何米的頭,忽然低下去去,用力頂住了何米的額頭。

他不想讓何米的視野裏出現其他的人,他的愛人從睡夢中醒來,第一個看到的人一定是他。

今日如此,今後亦然。 他豎成一線的豹孔隨著何米的清醒而擴散回原本的金瞳,背後的羽翅收攏成兩片薄薄的蟬翼,兩根桀驁不馴的角也在何米迷蒙的目光中收縮變小,又乖乖躲回了額頭裏。

他在何米完全清醒之前,就完全恢覆成了對方記憶裏英俊瀟灑的盈先生。 二郎哆哆嗦嗦團成了一團,心裏暗暗吐槽老盈這個衣冠禽獸,喵了個咪的自己裝的衣冠楚楚,還不快點讓本少爺恢覆人形!

風歇雨收,雲散天晴。

久違的陽光普照大地。如果四周不是一片狼藉,剩餘的泥沙水流仍沒過腳踝,那之前發生的一切就如同一場大夢,風過無痕都不見了蹤跡。“盈先生——你怎麽哭了?”

何米被盈先生抱在懷裏往家走,他的世界本來就只有阿米、只有老公、只有腿腿、只有夫君。只要何米醒來,灰暗的世界就重煥光彩,五彩斑斕的色調就能再一次地映入他的眼簾。

但眼前仍舊是模糊的。大顆大顆的連綿不斷的淚水已經臉頰向下淌,如同瀑布將他燦金的瞳仁一遍遍洗刷,有許多隨著他的腳步前行將地面淋濕,踏出條長長的水淋淋的痕跡。 何米放松身體躺在他懷裏,他終於對之前發生的事有了些印象,雖然不知道之前的自己是怎麽活過來的——但盈先生這麽難過,就讓他放肆地哭吧。

大哭包帶著何米回到了他的別墅,走進了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地下水池。這裏的活水水溫常年滾熱,蒸騰的白霧將這裏襯托的宛如仙境。何米被盈先生放在了最淺的池邊,後者自己也很快滑了下去,掀起一朵水花。他仍舊肌肉流暢面容立體,英俊的讓人移不開眼。

只是目光不再像之前那樣懵懂單純,而是透著森森的寒氣,金眸幽深若有亡靈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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