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打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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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哎哎不要啊!盈先生您再好好考慮考慮,千萬別沖動……”

塗先生終於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他埋頭便往這邊沖,還沒靠近就被一個虛弱的聲音擋住了去路:“別理他,讓他吊著。”

何米已經勉強撐起了身體。他一只手托在下顎處,一雙眼卻輕飄飄瞄著掛在半空中的盈先生。盈先生的臉憋得通紅,在空中蕩來蕩去卻不敢掙紮,他眼珠被壓的都泛出了青白色,眼角餘光卻還在誠惶誠恐地往何米這邊瞟,一見何米清醒著坐起,盈先生立刻開始握著繩子在半空打轉,繩結處越勒越緊,已經完全壓進了他的頸項。何米閑閑地用手指在桌子上嗑,叮叮當當的聲音回蕩在空無人聲的辦公室裏。

早已魂飛魄散了不知多久的呂小姐終於也感知到了不對:“小米你快叫他下來吧,咱們服務中心要出人命啦!”“要出人命?”何米把左腿往右腿上一放,兩只手臂也虛攏著抱在了一起:“那就送他一程,讓他早些托生個好人家,下輩子多學學書本知識吧。”

一計不成,盈先生垂頭喪氣地用手指一夾,那條繩子就化為了碎粉,他帶著二郎在空中躍起,還沒落到地面就利索地彎下膝蓋,在何米面前把地板砸出兩個淺坑。

何米的兩只膝蓋還空蕩蕩地在外面受涼,只是寒氣還沒入侵,雙腿就被兩只手臂抱了個滿懷,盈先生用寬闊的胸膛將何米的兩腿攏在一起,一張臉泫然欲泣地搭在何米大腿上:“兩條腿、別不、要我。”何米伸出手揉了揉盈先生的頭發,揪著他的鼻子將他拽了起來:“別壓著我,我腿上沒什麽力氣。”

盈先生兩膝一動,即刻挪到何米身邊,握起拳頭就對著他的腿輕輕捶打起來,二郎在他背後對著何米張牙舞爪地嗚嗚啊啊,何米伸過手臂將二郎解開,二郎解脫之後便呸呸呸吐了半天,嘴裏的布條碎末和著唾液彈在地上,他在盈先生背後咚咚地用腳踹那兩瓣結實屁股:“老盈你仇將恩報莫名其妙賠了兵又折了夫人!本少爺為了給你想辦法死了多少腦細胞自己都數不過來!你你你居然為了討好仆人就綁架了本少爺!你你你你有了老婆忘了郎!”

二郎氣的在原地打轉,吐沫星子漫天橫飛,他激動間也不知道自己說沒說對,一條粗長的白尾巴在半空中甩來蕩去,劈裏啪啦地扇在盈先生的後背上。 盈先生當然對二郎的憤怒報以無視的態度,他幾根手指十分精準地落在何米腿上的穴位上,隨著他手指捏動力道的不斷變化,何米雙腿的長筋也像被無數次地散開重組,舒適的感覺沿著雙腿向上湧,從腳踝處緩緩地擴散到腰椎,又從腰椎向下慢慢推磨而來。

何米攤在椅背上,長長呼出一口濁氣,塗先生趁著這個機會湊上前來,把手裏的合同遞給何米:“阿米,你簽嗎?”

白紙黑字,無從更改。如果兩人都簽下這個合同,就說明雙方和平解除了雇傭關系。

如果只有何米想簽而盈先生不想簽,那就又要經歷漫長的打官司過程,不知何時才能徹底解決這個問題。

盈先生面對那張合同的表情像要將撕碎了吞掉,再面向何米時卻是可憐巴巴眼淚汪汪就差在背後搖起尾巴了。

何米忍不住幻想盈先生尾巴的模樣,是金色的細長的一條,還是毛茸茸的金色長毛,亦或者是暖絨絨的金色短毛?

何米不自覺地將目光轉向了塗先生,塗先生條件反射地捂住耳朵,生怕激動間又將白絨的耳朵露出指縫。

簽還是不簽,這是個問題。

盈先生察覺到了何米的動搖,他馬上從地上站起身,沖到何米背後就給他捏肩捶頸,他兩手亂彈,恨不得從頭到腳地將何米變成個白面丸子揉在懷裏不讓人看,雖然他那顆堅如磐石的老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但還是強忍著哆嗦看著那張合同,努力忍耐著想要將它撕碎的沖動。

何米接過了合同,拿起筆,虛虛地在上面劃了劃。盈先生屏氣凝神地踮起腳尖,兩眼放出的無形電波幾乎要將那張紙燒出兩個大洞。

何米將筆帽從筆尖處拔了出去。盈先生的眼睛都直了,手指晃晃蕩蕩地在何米衣服上揪著,幾乎抓不住何米的衣領。“哎……”果然,還是做不到啊。何米把筆一仍,將合同最後掃了一遍,將它撕了個粉碎。

“阿米阿米,沒有覆印件啊。”塗先生手臂伸出去又縮回來,對該怎麽向胡先生交差糾結不已。

“別怕,等胡先生回來,我會向他負荊請罪的。”何米對塗先生擺擺手,隨即對盈先生展開懷抱:“腿沒力氣,背我。”

盈先生“嗖”的一聲從他背後跨回去,摟住何米的腿向腰兩邊一夾,輕松地就將他背在了背上。

他們向家政服務中心的幾個人揮手道別,迎著夕陽走上了歸途,二郎在他們身邊咬著嘴唇哼唧,時不時用腳把地上的石子踢飛。

夕陽將他們的背影拉長,何米在盈先生背上拍了拍盈先生的肩膀,盈先生於是不情不願地伸出手去,將二郎的胳膊牽在了掌心裏。

這背影裏唯一被切斷的地方也被連接了起來,淡淡的墨色將背影暈染開來,地面鋪開溫暖的橘紅色薄霧,天邊的夕陽在地平線上陷落,那幾個人的背影漸行漸遠,最後完全消失在視線裏。 “怎麽總有種…兒大不由娘的感覺呢?”呂小姐從口袋裏抽出手帕擦了擦眼睛,之後遞給了塗先生,塗先生用長長的擤鼻涕聲音作為回答。

何米自從回了家就賴在床上不起來了,他幾乎十年沒有發燒感冒過,結果被冷水一澆竟是病來如山倒,好不容易不打噴嚏了又開始嗓子痛,嗓子好了燒就又變高,燒退下了又開始咳嗽,就這麽拖拖拉拉了半個月才有好轉的跡象,在此期間樓下被破壞的地方又雇了人重新裝修,盈先生則隨時在何米床邊待命,像個不知疲憊的陀螺那樣轉來轉去,被名為老婆的鞭子抽打的團團亂跑。“別動,就在這裏,把這本練習冊上所有的題都完成。”

何米半躺半靠在床頭,腿上平攤著幾本二郎的數學練習冊,耳朵上夾著短短一支鉛筆。盈先生皺著眉頭趴在床尾,抻著那張紙前看後看左看右看,想盡辦法要讓答案自己出現在上面,何米等了一會兒就覺得累,幹脆用腳踹踹盈先生的小腿:“我看著你呢,別想再用手腳並用加在一起算數,這是一百以內加減法,你就是用上二郎的手腳也算不出來。”

盈先生惆悵地垂下了不存在的尾巴,又百無聊賴地將不存在的尾巴在床上拍來拍去,何米找準機會往床上一拍,不存在的尾巴被牢牢壓在了他的手掌下。盈先生略帶郁悶地看了何米幾眼,只得繼續趴下去在草稿紙上演算。好在他的智商不低,靜下心來學習的話,千以內的加減法很快就能口算出來,他做練習冊的速度越來越快,做完語文做數學,做完數學做英語,在這半個月過去之後,他已經能磕磕絆絆地用英語寫便簽,用比較流暢的漢語表達自己的看法了。

在此期間,何米更是成了個十萬分的難伺候的主人,早上要喝白粥晚上要吃蒸蛋,粥燙了不行涼了不行,甜了不行鹹了不行,盈先生經常豎著尾巴趾高氣揚地出廚房,又垂著眼睛耷拉著腦袋哭喪著臉進廚房,在烤糊了三個鍋炸飛了五個烤箱煮壞了整整一筐雞蛋之後,他終於能搬出香甜甜軟糯糯的粳米粥,蒸出甜淡適中色香味美的雞蛋出來。

何米品嘗到入口醇美的食物之時,他的病魔終於被適時地趕跑了,但病魔的餘韻仍舊殘留在何米的身體裏,讓他有些四肢慵懶,無論如何也不願挪動手腳。不過躺了這麽久,再不做什麽運動的話,身體就要生銹了。盈先生開心地捧著本《論語》在大床上滾來滾去,時不時就滾到何米身旁摟住他啃他幾口,或者躺在他的腿上閃著亮晶晶的眼睛對他飛吻,當然大多數時候還是黏黏糊糊地蹭到他背上吻他的耳朵喉結,何米總被他撩撥的心頭下頭一並火起,可是身體虛弱無從反抗,只能鼓著腮幫坐在床上生悶氣。為什麽看本《論語》就會這麽高興啊?!裏面都是之乎者也讓盈先生這麽開心的點在哪裏啊?!

誰能來告訴他啊?!

“盈先生,你聽我說”,何米一把按住盈先生的手,用一雙漆黑的眸子緊盯著他:“我這段時間一直讓你學習,並不是因為我故意刁難你。我很想和你在一起,但我不能當你一輩子的保姆,我可以在你需要的時候幫助你照顧你,但我也希望,在我需要你的時候,你也能承擔應有的責任,你明白嗎?”盈先生被他這副鄭重其事托付皇命的架勢給鎮住了,手裏的書滾到地上也不敢去撿。“明白就好”,何米又躺回床頭,將被子踹到一邊,給盈先生看他支棱了不知多久的二弟:“我感冒剛好身體沒力氣,但又很想做愛,所以麻煩你耗費些力氣,來操我緩解我的饑渴。

為什麽會說出這樣的話?

啊啊啊?

羞恥心呢?

剛剛來的時候明明被盈先生砸了二弟都會面紅耳赤啊!

現在面不改色地說出這樣的話雖然心裏仍舊在咆哮但是說出來的話非常流暢連個斷句都沒有啊!

到底是有多饑渴啊?

食色性也。

別想那麽多了,難道吃飯之前還要想一堆清規戒律嗎?

在心裏將那些僅剩的羞恥心都揍了出去,何米舒服地攤開四肢,像一只躺在海洋上漂浮的大白魚,將肚皮向捕獵者放心地交付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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