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驚變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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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先生以一種癡之如狂的目光望著那些圓滾滾的籃球,一圈圈光暈從他身上擴散開來,每一圈都塗滿了“非它不可”的期待,何米試探著伸出手想抓起一個球,可是還沒能碰到,盈先生就手起臂落地逮起一個,用力往地上一摜!

那可憐的籃球自從出了櫃,就一直盼望著在籃球場上大顯身手,只是它此生還未曾見到籃筐,就唱著《小白菜》香消玉殞了。

它的悲歌盈先生根本沒有理會,只見他左手摔完右手打,右手摔完用腳踩,這一筐的籃球在何米晃神的片刻裏就被摔成了一片殘渣,東一張西一塊的籃球皮被甩的到處都是,落日餘輝之下,這些碎塊倒真的像極了菜市場那些沒被買走的小白菜,臟兮兮油汪汪地倒在地上,向世人訴說它們的悲戚。器材店的店主從店門裏跑出來,他見了這驚心動魄的一幕,半句話沒說就倒下了。店主太太哭天抹淚地沖出來:“我們新進的籃球啊都是最新款的啊兩天之前才被人偷走一批,這一批求您給我們留幾個吧!”

何米這才反應過來,他連忙沖過去把盈先生拉開:“盈先生你為什麽打別人的籃球!”

盈先生停下動作,委屈地看了何米一眼,隨即不滿地扭頭:“打、籃球。”

身經百戰的何米立即心領神會:“這個打不是那個打,打籃球不是‘打’籃球好嗎?有些事情該怎麽做,你能不能先問問我或者二郎?”

盈先生驚訝地看著何米,似乎又被他這種嫌棄的語氣給中傷了,眼見著他眼角又泛起嫣紅的淚光,何米只得壓下怒火,耐著性子哄他:“好了好了對不起我不該罵你,但是我根本就沒罵你…總之這籃球不是這麽打的,一會兒我告訴你該怎麽打,行不行?”

上下眼皮努力眨動了幾下,盈先生吸著鼻子,將磅礴的淚水硬憋了回去。何米立刻轉向店主太太:“對不起我家孩子不懂事您別和他一般見識,您數數籃球被他打壞了多少,少了多少我都會賠錢的。”

店主太太這才平靜下來:“哎,也沒什麽的,家裏有這麽大的孩子,腦子又不太好使,家長也很不容易吧?這些籃球放了好幾天也沒人買,就給你算八折賠償吧。”對於人類語言已經有所了解的盈先生似乎察覺了“腦子不好使”的含義,他轉過臉就曬出了牙齒,銀光閃閃的齒尖在夕陽下閃著銳利的寒芒。

何米直接從兜裏掏了個生雞蛋塞進他嘴裏,那口白牙被雞蛋一堵,頓時就成了團黏黏糊糊的蛋花湯,盈先生皺著眉頭呸呸呸地跑走了,何米轉臉對店主太太微笑:“早上出門忘了給孩子餵飯,您見諒啊。”

店主太太同情地對何米點點頭,幹脆把賠償價打了個七折。何米拉著含含糊糊說不清話的盈先生快步離開了這裏,兩人沿著平時不會走的路進了個窄巷,窄巷的那邊是個廢棄的學校,前面圍著個破爛的籃球場。不過這天也不知怎麽回事,原本應該大敞四開喜迎八方的門被關上了,只有壞了幾個洞的鐵絲網圍在那裏,四只掉了漆的籃球架孤獨佇立在圍欄裏,無端給這裏添上了股秋風蕭瑟的悲涼意味。何米走過去,彎腰看了看最大的那個洞:“不行啊,這個洞太小了,咱們倆都…”

他這句話還沒落下,盈先生就伸手拉住鐵絲網的兩邊,窮兇極惡地往兩邊一拽。令人牙酸的撕拉聲此起彼伏地響起,這原本只有腦袋大的洞現在可以容納兩個成年人,這兩個人還可以大搖大擺地走進去。何米只得跟著改變了後半句:“…都能輕松地走進去。”

這籃球場地已經很久沒有人來,連場地線都被磨的看不清楚,何米也是很久沒打籃球,規則之類的也記不太清,不過這也不妨礙他教盈先生投籃。他托著籃球在手上轉了個圈,抓過盈先生讓他看著籃筐:“盈先生,你來想想,要怎麽讓這個球從那個籃筐中間穿過去?”盈先生瞇起眼睛看了個籃筐又看了看球,很快就露出了神采飛揚的表情,令何米驚訝的是,他的話說的越來越順溜,這些語句雖然不長,但是意思卻都能表達清楚:“轉過去,我來穿。”

“哦……”何米狐疑地轉過身去,心道這莫非是盈先生獨家不外傳的技能?

不過什麽投籃技能不讓人看啊,不讓人看別人怎麽知道有沒有投進去?

他的這個疑問很快得到了回答,不過這個回答是建立在“籃球架子被拔出來”的基礎上的。

盈先生在何米回頭的時候就大跨幾步走到了籃球架子前,他仰頭看了看這鋼筋鐵骨鑄成的東西,隨即把手放在了上面。

如果籃球架子也有生命的話,這會兒應該驚慌失措地跪下來大哭求饒了。

夕陽給盈先生的側面打下了一道陰影,汗水從他的額頭上揮灑下來,砸在籃球架子上,落到草地上,又慢慢浸潤在土裏,他左手拿著籃球,右手握住架子用力一提,這龐大的東西發出了臨終的哀鳴,緊接著就在他的掌控下重重倒在地上,撲起的塵土拂了他一頭一臉。等何米拖著僵硬的腳步走過去的時候,盈先生已經興奮地將籃球從那球筐裏穿了過去——哦,球筐被他拽下來了。

他一身嶄新的西裝灰撲撲的,晶瑩的汗水浸濕了他的頭發,他左手拿著鐵絲網圈成的籃筐,右手捏著一個臟兮兮的籃球,臉上脖子上都是東一道西一道的灰泥,只有一雙眼依舊璀璨,夕陽仿佛住在那裏,流淌出一片溫潤的熒光。

何米突然不忍心說什麽了,他走近籃球架旁摸了摸它,隨即雙臂用力,試圖用雙手把它擡起來擺正,盈先生迅速沖過去幫他,扶著底座向上一擡,於他來說只是手腕翻轉的動作,這土黃色的架子便又起死回生了。

何米扭過臉去不想理他,這下盈先生明白他又闖禍了,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像何米當時做的那樣,把何米的手拉起來狠扇自己的臉,他下手本來就重,兩下之後,他一邊臉都腫了起來,何米急忙將手往回抽,盈先生卻轉而抱住了他的腰:“給你打了,啪啪啪,過不過癮?”

這真是一個非常奇妙的姿態。

這是個四面空曠的操場,鳥鳴從勁風的縫隙裏湧來,枯黃的落葉被大風卷走,碎石土礫漫天飄揚,天邊有高高飄起的流雲,地面上有餘輝灑染出的金黃。盈先生跪在地上捧著何米的手,他眼皮微闔,臉上青腫,金楓色的瞳仁兒裏卻藏著甜美的熒光。他牙齒潔白,紅潤的舌頭在口唇外慢慢滑動,透明的唾液將幹裂的嘴唇濡濕,何米的視線幾乎跟著盈先生的舌尖移動,嘴唇上的每一道溝壑都慢慢地被溪水填滿,黃土高坡變成了肥沃的土壤,土壤上種滿了淡紅色的草莓,白皙的下顎上更有殘餘的唾液被塗抹開來,一縷水波沿著脖子往下淌,暈進襯衫裏再也尋找不著。何米被這既純真又淫蕩的氣息給俘獲了,他楞著神扶住盈先生的肩膀,後者漸漸收緊懷抱,將何米更深地壓向自己的胸膛,他把頭紮進何米的下體深深呼吸了幾口,然後將何米的身體推開一些,讓兩人保持著欲迎還拒的距離……他緩慢地眨動著睫毛,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迎著夕陽合上了眼簾。

濃密的淡金色睫毛隨著呼吸顫動,像蝴蝶在玫瑰上震動翅膀,那種美麗是有罪的,讓人想要破壞,讓人想到握住它時手上沾染的金粉,讓人…從心裏生出某種暴戾的幻想。好在何米及時將這種想法掐滅在了源頭裏,他鬼使神差地湊近盈先生的臉,盈先生的氣息讓他迷亂,讓他心中升起隱秘的沖動——他突然向下彎腰,用力啃住了盈先生的嘴唇。

盈先生“嘶”的一聲睜開了眼,眼裏帶上了些疼痛,虹膜裏也被迫蕩開青灰色的氣息。何米非但沒有松嘴,反而加大力氣研磨對方的嘴唇——說來也是奇怪,盈先生平時對何米動手動腳毫不忌諱,但是何米吻了他,他卻呆呆地一動不動,連把舌頭頂過去都不會了。

何米趁此機會將對方的嘴唇連同舌頭都細細品味了一番,盈先生對甜食情有獨鐘,剛剛偷塞進嘴裏的巧克力被何米輕巧地卷走了,盈先生急的伸舌去找,結果何米用力一咬,便將對方的舌頭按在了自己的牙齒之間。

盈先生拽了幾下沒拽回去,不過他這次意外地沒哭,而是幹脆將手鉆進何米的褲子,冰涼的五指沿著大腿根往裏伸,直接握住了那根半硬的肉棒。

何米沒料想到盈先生會來這手,他訝異之下松開了嘴,盈先生立刻反客為主,站起身來就向前一撲,將何米壓在了橫梁和自己的身體之間。他左手向下摩擦何米的欲望,右手則從何米的襯衫下擺向上摸,那只手越過了後背連綿的骨頭,精準地揪住了何米的脖頸。這種…被捕獲的感覺是怎麽回事?令他恐懼,又令他沈迷。

灰黑色的陰影將眼前的一切覆蓋,清風從耳邊吹拂而過,他們身處的地方好似成了片一望無際的原始森林,碧綠的草葉香拂過鼻梁,遠處有野獸在仰天長嚎,他們在亭亭如蓋的樹蔭下親吻,溫熱的金芒色的圓點在肌膚上躍動。盈先生揪著何米後頸的一小塊皮膚向後拽,俯身含住他的喉結吮吻起來,他沒有收起牙齒,而是在大力裹吻的時候用虎牙刺激瑟縮滾動的喉結,何米因著這壓迫感到惱怒,他不甘心地向前摸索著拽住對方的襯衫,將一只手從扣子的間隙裏擠了進去。

入手的肌肉白滑柔韌,摸上去感覺冰涼,肌肉塊在線條下輕緩地湧動,薄汗附著在流線狀的肌理上,像給雕像抹上了一層亮油。那溫涼的皮膚吸附著人的手掌,何米自己肌肉不壯,於是恨不得一摸再摸,他從盈先生的脖子向下摸索,揪住他的脖子,揉過他的胸膛,在漂亮的腰線上用五指按揉,他眼裏閃著探尋的光,仿佛要在盈先生肉體上扒出脫離世俗的寶藏。何米在這邊手腳不停,盈先生自然也不甘示弱,他的目光狂躁了許多,喘息間的聲音更加粗魯,他松開何米的脖子,將健壯的大腿壓在何米的兩腿之間,兩只手帶著戾氣從皮帶裏鉆進去,找到何米的屁股便大力按揉起來,手底下的兩團白肉他看過幾次也咬過幾次,對每一塊構造都十分熟悉。他知道這兩團柔軟的東西很快會隨著他的揉捏而紅腫起來,很快就會暈上條條紅痕,很快就會…令他想要含在口裏細細裹嘗。

平日裏總是盈先生衣冠楚楚,而何米全身淩亂,而這次卻是兩人都衣衫不整,嘴唇像粘在一起難以分開,低沈的喘息在耳邊回蕩,四只手急切地在對方身體上挑逗摸索。襯衫開了,皮帶松了,西裝外套被踩在了腳下,那只籃球早就滾出了視線,淒淒慘慘地蹲守在一旁。

盈先生自然是不在乎時間地點的,平時的何米還能勉強將自己抽離出去,但今天很困難,他覺得自己喘息間都是盈先生的氣息,盈先生親他的鼻子,舔他的耳朵,咬他的嘴唇,吮他的乳頭,像要將他的全身都扒開來舔上一遍。濕潤的水波在耳邊回旋,何米的下身漲的愈發疼痛,他手指用力地掐住盈先生的肌肉,嘗試著也要從對方的西褲裏將手掌塞進去……氣氛正好的時候,卻有一陣刺耳的鈴聲從褲袋中炸響,連綿不斷的重金屬像數柄鋒利的鋼針,從何米的太陽穴外穿透腦髓,他覺得自己的大腦被洞穿了,從那裂縫裏湧過冰寒的風,便如數盆冷水從神經中灌進去,將他的熱情澆的一幹二凈。他猛地推開盈先生,胡亂擦了擦嘴唇,顫抖著手將手機從褲袋中掏出來。6 … 他聽出了這個鈴聲。

這是他給毛二郎單獨設定的鈴音,並且曾經告訴他……平時找他的時候打另外一個號碼,只有在遇到生命危險的時候,再往他這個卡上撥打電話。

“二郎!”何米胡亂接起電話,沖那邊吼道:“你在哪裏?”

那邊似乎信號不好,電流的聲音沙沙作響,二郎的聲音斷斷續續,但語氣中卻夾雜著驚恐和惱怒:“仆人!快來本少爺這裏!本少爺在新街……”接著便是手機被人一把扇出去的聲音,二郎憤怒地喊了句什麽,但聲音太小聽不清楚,隨即便是廝打的聲音,拳頭撞擊在肉體上咚咚作響,二郎似乎被打倒在地,他呻吟了一聲又悶了回去,另一個粗魯中帶著挑釁的聲音搶過了手機:“哎呦,還會搬救兵哪?”,隨即便是劈啪一聲,手機被砸到地上,摔了個四分五裂。

新街…雖然名為新街,但是那個街道已經很久沒有人住了,在商場搬走之後,那附近冷清了許多,新街靠著一條小河,而且街道很長,裏面胡同窄巷更多,沒有具體地址的話,找人是很困難的。何米迅速按了號碼報警,他把衣服打理整齊,又替盈先生將衣服披上,後者也聽到了手機那邊的聲音,他二話沒說就將後背一彎,把何米向背上一甩,邁開長腿就飛奔起來,風聲沿著耳蝸向裏強灌,何米睜不開眼,因為總有長而濃密的金發拍打著他的臉。盈先生的長發在空中幾乎劃出一條直線,他後背彎成了弓形,流線的身體仿佛在疾風的縫隙裏鉆行。身邊的建築物飛速後退,有位行人正提著東西走在回家的路上,結果眼前一花,一條人影“嗖”的一下就躥了過去。

“哎?我眼花了?”

那位行人快走了幾步向那邊看,街道上空無一人,夕陽高懸,清風依舊平靜,連蟬鳴都未曾厚重半分。“果然…要去看眼科了。”行人郁悶地揉了揉眼。何米他們所在的位置離新街很遠,要在許多路口處拐來該去,中途還要經過無數個居民區,盈先生在跑了三千米後終於覺得不對,他當機立斷地蹲下身去,膝蓋微彎,再彈起的時候,他們已躍到了一個別墅的屋頂,盈先生從這家的屋頂踩了幾步當作支點飛身騰躍,直接彈到了另一家的煙囪上,他一只手拽著煙囪轉了一圈,又輕松地扳住了下一家用來晾衣服的繩子,甩動幾下就飛身上了一條管道,他的動作行雲流水,身形在空中自如地游動,就像浩瀚深海裏的一尾魚——哦,背著個包袱的魚。盈先生曾在一本數學書中看到過“兩點之間線段最短”的推論,他在腦海中畫出了籃球場和新街之間的圖像,然後就按著自己畫出的線段騰躍起來,何米狠狠用兩只手勒住他的脖子,盈先生有力的雙手也勒住何米的腰,兩人無形地捆縛在一起,在五分鐘之內就從籃球場趕到了新街外的小河邊。

這條河雖然平靜,但是河流很寬,大橋離他們所在的位置還有五千米,盈先生向那邊眺望了一眼覺得來不及,於是他膝蓋一彎蹲下身去,用手指輕輕點住了河水:“結。”

從他手指觸摸的地方開始,河水像接受了什麽不可抗拒的指令,從底部快速冒出了幾個液態的白泡,這水泡開始時很小,後來越聚越多,這些輕盈的東西從河流的底部噗嚕嚕地向上冒,像是水燒開時所蒸騰出的水霧,這些霧氣化成白泡從水裏向外湧,當它們破開的時候,擴散開的卻不是水蒸氣,而是接連不斷的霧霜狀的冰晶。這些寒冷的東西一層層從河水邊緣結起,它們個體的存在是弱小的,但是無數的冰晶前赴後繼地匯聚在一起,很快就結成了薄薄的冰層,冰層在它們的累積下越來越厚,從河岸的這邊纏出了一條結實的冰道,以這邊盈先生的手指為起點,到那邊的河岸邊結束,這條長冰所結成的……是條筆直筆直的線段,連個鈍角都沒有。

開什麽玩笑…這怎麽可能?

這根本不符合物理學常識啊?餵初中的高中的大學的物理老師你們快來看看,我眼前這個家夥在挑戰你們的權威啊!

可惜“這個家夥”根本沒空理會何米的訝異,他一把將何米倒提起來放在肩膀上,大跨步地向河對岸跑去,盈先生每跑一步,薄冰就在他的背後裂開一塊,細小的晶體在河水裏打著旋漂浮,在水面上灑出波光粼粼的橘光,何米倒掛在盈先生的後背上,後腦一次次撞上對方的屁股,他一前一後地被迫晃著著腦袋,只覺面前的碎冰像被摔裂開來的紅瑪瑙,小小的艷色時起時伏,在水波中被卷曲著來回翻動,被命運纏縛著卷到未知的深淵裏。後腦最後一次撞上硬物的時候,何米險些惡心的將隔夜飯都吐出來,他被放下之後就靠在一塊巨石上喘息,努力將濁氣從喉嚨口壓回去。盈先生帶著何米跑到了新街的中央,他跳上一棟平房向四面八方看了又看,但是一無所獲。何米在下面沖盈先生喊:“你向左邊找我向後邊找,找到的時候就大聲地吹口哨!”“不行。”盈先生跳了下來。“怎麽不行?”何米急了。

“我怕你、來不及、吹。”“那怎麽辦?”

盈先生想了想,突然低頭看向了自己胸前。 他的襯衫已經變得灰突突的,象牙白的皮膚從扣子的縫隙裏擠出了一些,他怔忪地眨了眨眼,像下定什麽決心似的,或者說根本就是下意識的舉動——他突然擡起手來攥住何米的手,將兩只手壓到了自己胸前:“我是、你的。”

他直視著何米的眼睛,熱情洋溢地說了出來。

話音剛落,何米就覺得掌心一熱,大地的震顫從掌心相貼的地方沿著神經向大腦深處傳送著電波,何米覺得自己身體裏有了兩個心臟,一個跳動的分外有力,血液的每一次擠壓都像火山噴發,另一個卻格外微弱,他知道那是自己的心房,他自己的和另一個人比較之下,明顯成了可憐的迷你小間,涓涓細流在心室外纏綿地流動,他知道自己觸摸到了什麽,他瞪大了眼,眼球幾乎從眼眶裏突了出去——他的手掌和盈先生的手掌……一起插入了盈先生的胸膛裏。溫熱的,血紅的,摸起來既像絲綢又像火山,澎湃的水流從指縫裏向外湧,這是個柔軟卻又堅硬的東西,它在堅強而有力的跳動,咚咚咚,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沈默後的爆發,每一下都會帶來難以抗拒的沖動,何米的腦細胞都被這種威壓給擠榨的失去了空間,他失去了思維的能力,甚至失去了言語的能力,只是一瞬間而已——何米的手被另一只手溫柔地拉了出去,何米無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掌心裏有個金芒色的溫熱的小丸。那個小丸非常溫暖,仿佛帶著金燦的生機,蘊含著強大的力量。何米的手掌因為攥著這個而熱烘烘的,這是種披著溫柔外皮的暴戾觸覺,帶著千鈞之勢從何米的手心向上躥,卻輕緩地在他的四肢百骸裏悄悄游動。

“這是……什麽?”何米呢喃著。

“捏住它,我會、在你、身邊。”盈先生用自己的手掌包住了何米的手,將何米向新街的對面一推,自己向反方向跑了出去。

其實這一系列動作耗費的時間還不到兩分鐘,但卻好似千萬年漫長,何米掌心的汗水被這個奇妙的東西給烘的一滴不剩,摸不到的情感從心底裏向外湧,像是通過這個小小的金丸羞澀傳情。遠處的聲音飄到了何米的耳中,他的腿變得格外輕盈,腳下踩著的土地成了柔軟的海綿,這海綿裏卻藏著強勁的踏板,何米覺得自己要飛起來了,短短的頭發因著風聲貼在頭皮上,視野變寬,目光所及之處也放的更長,他能聽到有悶沈的撞擊聲從前面兩個拐角外傳過來,他飛跑著向著聲音的來源處奔去…近了…更近了…

一扇緊閉的門出現在他的視野裏,門栓被掛靠著鎖住,他飛起一腳,用力踹碎了那扇門。

濃烈的煙酒氣從屋子裏撞出來,那種腐朽的味道從每個毛孔往裏鉆,何米捏著鼻子向前走了兩步。屋子裏的人則齊齊停下動作望向這邊,有幾個人圍著一個火堆,燦金色的火焰騰起豎長的一條,那火焰上吊著幾只小貓,那些小貓驚恐地嘶聲嚎叫,淒厲的聲音在小小的房間裏回蕩,空氣中散發著一股焦糊味,火堆邊有只不知死活的小黑貓,長尾被燒焦了一段露出鮮紅的嫩肉,尾巴邊有淺淺的一灘血。

何米的腦袋“嗡”的一聲,眼前泛黑,胸口裏被一口淤血悶住,嗆得他連氣息都吐不出去。

這屋子裏掃過去大約有七八個人,有幾個還穿著校服,但明顯不是桃源鎮的校服,這幾個人膽子很小,在何米破門而入的時候,他們就立刻站起向後退了幾步,胡亂揮舞著手中的刀片,向來人虛張聲勢地比劃著。“你們在——做什麽?二郎呢?”

何米擡起腳向前走了幾步,他握緊了手裏的小金丸,源源不斷的力量從手心裏向上湧,他沒法看到自己的模樣,所以也不知道,在這些人的眼裏,進來的這個人渾身都在散發著金光,黑發在頭頂上根根豎起,看上去像一頭暴怒的雄獅。隨著何米越走越近,他的視野也越來越清晰,他終於看清了癱倒在墻角的毛二郎,二郎一身整潔的襯衫臟兮兮的,鼻血流了滿面,眼眶被人重拳砸的腫了起來,邊緣處還泛著青紫。

唯一沒站起來的是個坐在火堆旁的人,一條刀疤從他眉骨處劃下,在臉頰上割開重重一條白痕,他顴骨很高,眼窩深邃,一雙三角眼閃著殘酷又狡黠的光,他根本沒看何米,而是又添了把柴在火堆裏,火舌已經舔上了被吊在屋頂上幾只小貓的貓毛上,毛發被燒焦後發出劈啪的聲響,幾只小貓慘叫著在空中打旋,二郎在墻角掙紮著想站起來,他抹了把鼻子上流下的血,晃晃悠悠地撐起了身體,但沒走兩步,就“噗通”又摔在了地上。

刀疤臉終於扭過了頭,他定睛看了何米片刻,接著拍了拍手,將嘴角叼著的煙一口一吐掉:“多管閑事的人還真雞巴多,來了一個又一個,老子心情不好,收拾幾只死貓怎麽了,老子就是把它們的皮挨個剝了,你他媽也管不著!”

何米腦海中的那根弦斷了。一個握著刀片的人亂叫著沖了過來,他漲紅著眼向這邊趕來,還未跑到面前,就被何米輕松地擰住脖子扔到了一邊,何米將他甩到一旁,幾步上前便擡起了腿,他腿像鞭子一樣在空中旋起蓄力,在另一個人跑到面前的時候,這條粗勁的鞭子游龍似的一甩,將這個人頭朝下地拽在地上,立刻就將他摔暈了過去。

控制…不住了。

暴躁的、狠戾的、想要毀滅的沖動在每一個毛孔裏向外散發。待何米將最後一個舞著刀片的人踢開時,刀疤臉從火堆旁站了起來,他擰了擰脖子,在何米一臂砸過去的時候,合起雙臂擋住了何米的拳頭。刀疤臉的力量倒是不錯。

刀疤臉伸腿去掃何米,何米紋絲不動,反而揮動手臂,一把夾住了他的腦袋,將刀疤臉按著腦袋壓到了地上。

但和現在的何米相比…簡直是蚍蜉撼樹。

若是平時的話…何米絕不會有這麽強大的力量。

都是因為手裏的這個小金丹,這到底是什麽東西?

何米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的心被憤怒完全地填滿了,他眼裏爆著通紅的血絲,熱流在心底湧動著燃燒著,他壓著刀疤臉的腰,扼住了對方的喉管,將手指一寸寸地收緊了。

殺了他!

殺了他!

殺了他!

心底裏有個聲音在不斷地叫囂,撞擊著何米的大腦,控制著他的手腳,何米知道這麽做是不對的,但是不行,他知道以當前的法律,這個人不會受到應有的懲罰,既然這樣,既然這樣,何不…何不讓我…不對,這樣不對!

兩種欲望在腦海中交戰廝打,何米的眼神忽明忽暗,手指在刀疤臉脖子上收緊而又松開,刀疤臉被掐的滿面青紫,涎水順著嘴角向下淌,尿騷味從他下身流淌開來,再沒有當初的半點氣勢。何米的手指在他的大氣管上懸浮著,他覺得自己被掌控了,被某種未知的…強大的力量。

他哆嗦著手指,控制不了自己。

靠在墻角的二郎終於用自己的力量爬了起來,他積蓄著力氣,搖晃地站直了身體,在千鈞一發的時候對何米喊話:“仆人,住手!”

那種渾渾噩噩的迷茫感“砰”的一下從腦海中消失,何米立即松開了手,刀疤臉已經被掐暈了。何米直視著那團火苗,那火苗居然在他的目光中漸漸變小,直至消失。

他一揮手,那些垂在天花板上的繩子就根根斷裂,好在那些小貓只是燒傷了皮毛,在被放下來的一瞬間,它們就驚叫著橫沖直撞地跑了出去。

他將那只斷了尾巴的小黑貓抱起來,用掌心在他尾巴處來回撫了撫,血流立即就停止了。小黑貓從昏迷中醒了過來,竟然不跑不鬧,而是調轉過腦袋,在何米手腕上舔了舔。那種湧動的沖動在身體裏偃旗息鼓地沈寂,何米迷茫地後退了兩步,癱軟地滑到地上,平覆了一會兒之後才搖蕩著站起來,渾噩著向二郎走去。

二郎在墻角的陰影處蜷縮著,鼻血還在往外流,他伸出舌頭往嘴巴上舔,何米伸出手去,想幫二郎擦擦嘴角的血,但手指還沒碰到,二郎就不著痕跡地向後一躲。

何米的目光暗淡了下去。

但二郎很快就重整精神,他不想讓何米難過,於是就拉著何米的手,讓何米蹲下身來,自己躺到了何米的腿上。“讓本少爺躺是你的榮幸,知道嗎?愚蠢的仆人!”

二郎氣勢洶洶地道,鼻血又從下顎往下流。

何米沈默著抽出兩張紙幫他捂住鼻子,小小一張紙片很快就被暈濕了。

“本少爺出門買東西的時候,在雜貨店遇到了這幾個下人,他們的神情都鬼鬼祟祟的,還買了許多繩子打火機之類的東西,本少爺就尾隨著他們過來,沒想到就看到了這些。他們不是桃源鎮的人。”

“嗯”,何米將手掌在二郎的額頭上懸空了一會兒,終於還是落在了他的鼻子上,二郎這次沒有躲避,何米沈悶道:“是窮奇鎮的人,胡先生發短信提醒過我的,但我沒有放在心上。對不起。”

“屏障被打破了?”毛二郎小聲嘟囔。

“你說什麽?”何米垂下眼瞼看他。

“沒什麽”,毛二郎不滿地嘟起了嘴:“本少爺討厭人類。”

我也……是人類啊。

何米肩膀一顫,勉力抑制住哽咽的聲音,二郎察覺到了,於是他立刻改口,急的四肢著地爬了起來:“本少爺不討厭你,愚蠢的仆人,你別自作多情!”

何米傻乎乎笑了,笑的比哭還難看:“我沒自作多情。”

二郎則把目光轉向了其它的地方:“你手裏那個…是什麽?”

“這個嗎?”何米攤開了手,把那個小金丸給二郎看:“盈先生給的。”時間好像定格在了這裏,二郎的眼睛一寸寸地瞪大,眼中的光芒越來越盛,眼球已經暴突到在眼眶裏轉不開來,他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伸手捧起了何米的手。“他的——元丹?他連這個都給你?”二郎張大了嘴,足足能吞進一個籃球。

何米幫他合上了下巴:“這是什麽?”

“你捏爆它,老盈就會死”,二郎數著腳趾甲,不知為何突然郁悶了,他背過身不看何米:“它在老盈身體裏的作用,類似於你的心臟,但你拿著他,就可以發揮一部分老盈的能力,當然,它也將老盈的情感傳達給你。”

哪種情感?

那種想要毀滅一切的情感?

既暴戾又溫柔的情感?“他為什麽…要給我這個?”“他想和你共生”,二郎數完了手指,開始數腳趾:“他想讓你了解到他的本性,然後再考慮,要不要和他在一起。”

簡直麻煩,你們不都搓過千萬次了嗎?背著本少爺搓來搓去,說不定都搓掉了多少層皮。

生魚片都煮成爛魚湯了,才回過頭去想,這魚片是不是搶來的,要不要問問魚的意思呀?

末本置倒!哼!兒大不由郎,有了老婆忘了娘!毛二郎憤怒地伸出尖牙,隨便掏了個石頭就用牙去咬,咬著咬著就來了興致,也不顧臉還疼著,就撥拉著那個石頭撲來撲去地玩開了。何米沈默了很久才突然冒出一句話,這句話將二郎牢牢固定在了原地:“二郎,盈先生他不是人類,他是什麽?還有你,你是什麽?”

光芒從窗戶的縫隙裏湧來,將這擠滿了煙灰的屋子分割成了兩塊,明暗的交匯之處,有條陰影將兩人分割開來。一面是手裏扒拉著石子,還想往嘴裏去放的二郎;另一面是盤腿坐在地上,目光深邃的何米。

這一天,發生的一切都太令他難以置信了。

將他生生從無憂無慮的生活踢到了另一個有所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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