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初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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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葉落盡,已是初冬時分。

弘曕在屋外聽到一聲嘆息,進門便踢到一個紙團。他彎腰撿起來,正要打開,被肅濃劈手奪了,丟進一個簍筐裏。

“還在畫?這麽大一簍,都給了我吧。”弘曕笑道。

“行,拿著。”肅濃擡起簍筐,塞給弘曕,“這些你幫我拿到廚房去燒了吧。”

弘曕伸手往裏面撥了撥,笑道,“你不怕我拿去賣錢?”

“要能賣我早賣了,還輪得到你。”肅濃冷笑道,“你不知道這是旗人不恥的下流營生麽?”

“我說個笑而已,好好的又惹著你了。”弘曕放下筐,湊到肅濃身邊,看他的近作。“這張不錯……”

沒等弘曕說完,這張“不錯”的畫已經被揉成一團,丟進簍筐。

“還是不行。”肅濃搖頭道,“看來只有等明天開春了。”

“不是吧,你的水墨桃花圖已經風靡京城了,搞得洛陽紙貴。坊間到處是贗品,怎麽你自己會畫不好?”

“我不擅用水墨。”

“可我覺得你畫的水墨桃花,別有風骨。”

“桃花又不是梅花,要含春帶水才對。”肅濃嘆口氣,搖頭道。

“畫不好也無所謂。”弘曕嘻哈哈道,“反正你的字已經爐火純青,沒人挑得出刺來。”

“你向來對這些沒興致,今天是怎麽了,插科打諢,無事獻殷勤。”

“大哥,你是那個孫猴子轉世吧?火眼金睛。”

“小時候你忘寫功課來求我,不就是這個調調麽?”

想起往事,弘曕會心一笑,“書院的先生也是猴子一只,精得不得了,也就你的道行深,能仿我的筆跡以假亂真,讓他識不破。”

“罷罷,這種事再別提。你自己說漏了嘴,被先生告到家裏。”肅濃苦笑道,“那一次,我可差點被打死。”

聽他這麽一說,弘曕收起笑臉,小心問道,“這麽說,你還記著仇呢?”

“要不是我娘,豁出命來救我……”肅濃頓了頓,深深吸了口氣,“那一次她落下病根,入冬後便腰背酸痛,要到來年開春才能好。”

“是我的錯。”弘曕心中愧疚,坦承道。

“你還小,無心之失,我從來沒怪過你。”說著,肅濃又鋪好一張紙,提筆蘸墨,重新開始畫。

弘曕站在一旁,沒有言語,靜靜看著他畫完。

窗外寒風凜冽,刮得枯葉紛飛,好似黃色蝴蝶漫天飛舞。

要說的話,終於還是沒說出口。待肅濃擱筆,弘曕便將所有畫作都拿走,放落葉堆裏,燒得一幹二凈。

年關將近,清理了院子裏的落葉,囤積在一邊的蘋果枝便派上了用處。廚子們日以繼夜的勞作,成批的肉架在火上,被烤得吱吱冒油,香味四溢。

午覺醒來,肅濃吸一鼻子濃香,踱步到院子裏,看到弘曕正立在火邊發呆。忍不住笑道。“怎麽你跟小時候一樣,每逢年底烤羊,就饞的挪不動腳。”

弘曕見是肅濃,也笑道,“何苦笑我,我也就是流流口水,你倒好,去廚房偷了一整只羊腿出來。”

“現今不用偷肉了,走,大哥帶你去同盛齋吃烤全羊。”

同盛齋的烤羊聞名京城,從來都是整只出售,不分不切。故而來同盛齋吃烤全羊的,一般都成群結隊。

兩個人來,一看便是吃一半丟一邊的敗家子。

“大哥,我們吃不了。再說,何必破費……”一只烤羊價格不菲,肅濃不過是個閑人,不當差沒俸祿,空有個貝勒的頭銜罷了。

“錢不必擔憂,同盛齋的掌櫃跟我交情好,先賒著便是。”

“可是一只羊,我們兩人吃不完。”

“那我多叫幾人來。”

拗不過肅濃,弘曕被拉到同盛齋,大快朵頤。

吃飽喝足後,果然如肅濃所說,掌櫃讓他賒賬不說,還送茶送水果,恭恭敬敬,將兩人一路送到門口。

外面起了風,天色陰沈,街上好些鋪子已經收攤。

“看樣子要下雪,我們得快些走。”肅濃一面催,一面結下自己的鬥篷,遞給弘曕。

“我不冷,大哥。”弘曕抖著聲音道。

“披上吧。”

“那你……”

“我喝多了,燥得慌,正好散散酒氣。”

弘曕只好接過來,披上後,卻磨磨蹭蹭,不肯快走。

肅濃見了,只好停下來道:“看來喝酒吃肉也堵不住你的嘴,有什麽話就說吧,我看你也憋了很久了。”

“大哥……”弘曕支吾道。

“早些說完早些回家,這天可不等人。”肅濃嘆口氣,望了望天道。

“阿瑪不肯放我去廣州。”弘曕終於開口。

“去廣州,做什麽?”

“皇上派李大人去廣州禁煙,我已經與林大人商議過了,做他的副手。可阿瑪極力反對,還上了折子……”

“你要跟李或勤去廣州?”

“是。”

果不其然,天上飄起雪花,落在臉上,冰冰涼涼。

肅濃拉弘曕進了一個館子。天冷,客人少,兩人上樓挑了個雅座,叫小二沏上一壺茶,坐在窗口看雪。

“這趟可不是什麽好差事,你真的想去?”肅濃將茶捧在手裏,喝了一口道。

“什麽意思?”弘曕蹙眉,正色問道,“禁煙是利國利民的大事,有什麽不好?還有,我一直想跟你說,你可不能再抽了。”

“這倒是,弟弟一邊禁哥哥一邊抽,的確不像話。”肅濃笑道,“不過你可知道你周圍,到底有多少人在抽鴉片麽?”

弘曕被問住,一時答不上來。

“禁別人不禁自己,朝廷總是做這種事。”

“別胡說。”弘曕忙攔住話頭,“皇上這次是下了決心的。”

“看得出來,李大人是當朝海瑞,剛正不阿,派他去,可見是有心的。”

“所以這次我如論如何也要跟去。”

肅濃看著弘曕,抿一口茶,“你不是說你阿瑪不讓麽?恐怕不止你阿瑪,你額娘也……”

“所以這事兒只能靠大哥了。”弘曕搶著道,站起來幫肅濃斟茶,“我以茶代酒,這廂先敬謝了。”

肅濃眼疾手快,將茶杯輕輕挪了一寸,茶水倒在桌面,沿著邊角淌下。

“你這是做什麽?”弘曕無奈,忙喚小二來抹桌子。

“我不喝你先幹為敬的茶水,每次幫你的忙,事後都是我遭殃。”

“這次決計不會。”弘曕恨不得賭咒發誓,“替罪羊我都幫你找好了。”

“什麽替罪羊?”

“就是街口賣畫的那位書生。”

為表謝意,一領完俸祿,弘曕便飛奔到同盛齋結賬。誰知被掌櫃告知,帳一早便結了。

“你哪來的錢?”弘曕找到肅濃,開口便問。

“你不知道麽?我們天潢貴胄不能賣手藝,不能靠本事吃飯,但賣賣家當卻是可以的。”

“什麽家當?”

“無非是你阿瑪的那些七七八八……”

“別這麽說。”弘曕打斷他,蹙眉道,“他也是你阿瑪。”

肅濃冷笑,接著道,“他哪些東西,不過是附庸風雅,幾年也不看上一回。我拿了去,讓喜歡的人收了,也算是一件功德。”

“你偷了多少?”弘曕憂心重重,“別讓阿瑪發現就好。”

肅濃聞言凝思,片刻後擡頭道,“被你這麽一說,我得多拿點,趁他現在還蒙在鼓裏。”

“那我幫你吧。”弘曕自告奮勇道。

“別,不勞您了。”肅濃忙回絕,“小時候帶你做壞事,少有不拖後腿的。”

“這次不會,這次絕不會……”弘曕討好道。

還是跟兒時一樣,這個被雙親寄以重望的嫡長子,跟屁蟲一樣跟著他這個庶出的大哥。

而兩人的地位迥異,待遇不同,連下人都看得出來。

弘曕亦心下感慨,他這個旁人眼中的天之驕子,也只有在大哥的蔭庇下,才敢做點壞事。對方明明什麽都好,比他聰慧比他懂事,連相貌也勝他許多。偏偏血脈天註定,娘親是漢人,又是庶出。

故而入宮陪學不該他,出洋沒份兒,入仕不能。

因為頂了個八旗的籍,明明有所長的行當也不能幹,只能這麽閑著玩著,空耗年華,虛度光陰。

終於,肅濃還是心軟了。

又一次,弘曕當了幫兇,一如既往的心虛和不熟練。器皿字畫揣在懷裏,一路上東張西望,走得跌跌撞撞。鬼鬼祟祟的樣子,讓肅濃看了忍俊不止。

“算了,下次不要你幫了。帶你一起,比我自己偷還累人。”完了,肅濃擺手笑道。

“別呀,要不是我,你能帶這麽多東西出來?”弘曕抹一把汗,指著地上那個包袱問道。“那下一步呢,往哪兒搬?”

“待會兒我找人幫我拿到鑲雲閣,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這些東西能值多少?”

“這裏頭最值錢的,也就是這個鈞窯筆洗,其他的不過搭個數。”說完,肅濃蹲下清點,“到了哪兒,我還得跟掌櫃討價,具體能賣多少,現在也說不準。”

“等等。”不說還好,一說弘曕嚇了一跳。扒開一看,果然那只鈞窯筆洗躍然而出,流光溢彩的天青色,好似冰中藏月,美不勝收。

“這筆洗,不是阿瑪書房裏那只麽?”

“沒錯。”

“這是阿瑪常用之物,你怎麽也偷出來了?”

“它比較值錢。”

“可阿瑪馬上會發現……”

“發現就發現。”肅濃笑得爽氣,“你不知道古董行,開張吃三年麽?”

筆洗果然買了個好價錢。弘曕第一次看古董交易,兩人幾個來回便談妥了價格,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顯然,肅濃是這裏的常客了。

“乖乖,這抵我三年的俸祿了。”弘曕感嘆道。

“我沒開狠價,要是放他這兒寄賣,還能高出三成。”

“那為何不寄賣?”

肅濃笑了笑,卻不答,轉而問道:“我給你的折子呢,遞上去了?”

“今兒一早就遞了。”

“那估計明兒就有信兒了。”

因為得了錢,肅濃要去喝酒,弘曕勸不住,只好自己先回家。他明兒還要上朝,熬夜的話耽誤不起。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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