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途中林一寒一直悶悶的，舟紳心想今天十有八九又吃了個閉門羹，就不問了，然而他不問，那人卻破天荒的想說，並且還不止一兩句。

“哥，你說追人都怎麽追？應該給他買什麽東西？你追過別人嗎？”

舟紳眉頭突突跳了兩下：“......追人？你不是情場高手嗎還用問我？”

“我說正經的呢。”

舟紳笑：“這麽說你以前追那些小男生都不正經？”

林一寒簡直想一個白眼把他翻死：“你到底說不說？”

“說，你要追誰？曲翊？”

“嗯。”

“我覺得難，那個孩子應該是直的，而且他對咱們身邊這些東西沒興趣，他從小家庭優渥，要什麽沒有？真說要送，我也不知道該給他送什麽。你真看上他了？打算定下來？”

林一寒半合著眼睛思索：“我也不知道，心裏總想著，想見他。”

舟紳是個過來人，他對林一寒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故意調笑道：“你以前不也常常對別的男孩子念念不忘嗎？”

林一寒搖頭：“不一樣，我以前念念不忘的只有他們的身體，可現在不是。”他嘆了口氣，“我有點害怕這樣的感覺，但又忍不住。”

忍不住想他，忍不住想見他，忍不住想要靠近他，甚至夢裏也全都是他。

“他哪裏吸引到你了？”

林一寒摘下帽子，隨意捋了一把自己的頭發，道：“我也不知道，我一開始，也和之前一樣，想嘗個鮮。”

本來只想著嘗個鮮，不曾想一不小心就落水了，還被水草纏了腳，越陷越深。

身後有煙霧漸漸繚繞起來，舟紳打開身側的窗戶，吹散了車內濃郁的煙草氣。

“少抽煙吧，不想要命了？”

林一寒夾著那細細的煙根，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霓虹景象，他依稀記得，上一次這樣沒命的抽，還是父母過世那會兒，老天一夜之間剝奪了他本該平淡無奇的人生，提前將他推入跌宕不明的社會浪潮中，他握著手裏那點僅剩的票子，深一腳淺一腳往前走，然後一頭紮進了泥潭裏，他努力的往上爬，這一爬，就是六年。

煙催的口腔苦澀，他用力吸了一口，瞇著眼將那剩下的半支扔出了窗外，飄紅的火星湮滅在修的規整的矮木叢裏，順帶著連盒子一起扔了出去。他關上車窗，眼神在那明明滅滅的燈影下閃爍，車裏不知何時響起了音樂，一首極具中國風的曲子，舟紳輕輕跟著哼唱，英雄做刀妾做酒，深情不死總有重逢時候......

深情不死......但凡不死，凡事就還有機會不是嗎？

曲翊被曲笙和林一寒輪番騷擾了一天，訓練狀態一言難盡，嚴重拉低了平均水平，南柯盯著顯示屏，臉色不是一般的難看，連曲翊自己都覺得，自己今天的操作，比小學生還小學生，打到後來，整個訓練室都沒人說話，氣氛壓抑的可怕，曲翊一直都在試圖調節，可不論做什麽都靜不下心，那些平日清晰無比的英雄招式，打法套路，全部都忘了，整個隊伍亂成一鍋粥，實在沒辦法打了。

曲翊放下機子：“我去找明明上來打一會兒。”

南柯沒出聲，默許了他。

明明是二隊的上單，訓練室在二層，之前一直是打野的替補，賽季初轉到上單位，如今雖然和那些天才選手比不了，但打幾局訓練賽，完全沒問題。

“上去和一隊打幾局訓練賽，我今天狀態不好，菜到坑隊友。”

大抵是曲翊的臉色實在太差，明明放下機子就跟著曲翊往三樓去。

“沒事吧老大？”

曲翊捏著眉心，搖搖頭道：“沒事，好好打。”

曲翊把明明送到門口沒再進去，隔著玻璃和南柯打了個手勢示意自己先上樓了，得了允許之後，他拖著步子一步一步往樓上去。

他人生裏兩大難以僭越的坎，在今天這個挑不出一點特殊的日子裏，聚齊了。

先是曲笙不明所以的狂轟濫炸，後是林一寒糾纏不休的車軲轆話，他曲翊活了二十年，還從來沒被一個人綁著這麽久，身邊所有的人，但凡見著他，必問的一個話題就是，你和那個明星什麽情況？

什麽情況？屁情況也沒有！

他翻了個身，臉朝上盯著頂上的吊燈，眼前慢慢浮起林一寒那張臉，他怔了證，隨即飛快搖頭，將那影子晃碎了。

也許真的太累了吧，他想。

季後賽二輪如約而至，曲翊經歷了一個長覺之後，狀態迅速回升。他這個人，身上自帶著一種魔力，不論遇上什麽事，給他一點時間，想一想，睡一覺，第二天，就是一個全新的曲翊，自我消化的能力無人可及。

林一寒自那次親臨之後便再沒來騷擾曲翊，只是偶爾點些吃的喝的送去俱樂部，不標明單獨給曲翊，一買就是一俱樂部的，楊姐見了幾回之後，終於覺得這事有點不對了。

她壓著沒說，等著把今年的比賽打完了，再好好問問曲翊。

第二輪KM對陣AL，東部兩大實力相當的隊伍，五五開，誰也不占上風，這種隊伍打起來是最難的，曲翊的壓力自然也多了些。加上版本更新，新版本上線，對於野區和英雄的調整較大，這一場能打個什麽樣，大家心裏都沒數。

去年秋季賽之後，曲翊因為奪冠又奪FMVP，由之前五大上單的尾巴，一下躍至第三名，又因為精彩操作太多，穩紮穩打，被冠上了“聯盟最穩上單”稱號，這一穩，就又穩了一個賽季。

隨著大賽經驗的累積，曲翊不論打法上，意識上還是大局上，都越發穩健，他那些冷靜細膩的心思，只有在游戲裏，才微微展露一二。

第一局，AL極限守家，逆風翻盤，先拿一分。

第二局，KM速戰速決，前期陣容節奏緊湊，打穿下路，直破水晶，雙方戰平。

第三局，AL藍色方針對明顯，打野英雄盡數被ban，再積一分。

第四局，KM硬拖大後期，發育c位，成功拿下一分。

比賽打到這裏，連解說都覺得玄乎，藍方魔咒再次上演，誰在藍方誰就會獲勝，曲翊打的一頭汗，四局下來，發現AL是真的不好打，賽前雖然已經仔細研究過這支隊伍，但上賽場之後發現，對方準備的東西真的多，套路一套又一套，加上換上來一個新選手，摸不清底，幾次都被蹲了，實在太傷。

南柯已經基本看出了對方的打法，後面是否有新的套路不知道，他只能將人在臺下看到的那些東西，事無巨細的重覆了兩遍，特意囑咐飛羽新選手喜歡蹲草的地點，讓他一定小心。

然而後面一局，對方又拿出了新東西，一個在訓練賽裏從沒見過的邊路英雄，曲翊甚至都搞不清他的技能CD和範圍，英雄選出來一剎，南柯就隱約感覺，這局涼了。

果不其然，新東西往往能打人個猝不及防，開局十三分鐘，KM經濟落後一萬，對方毫無懸念贏下比賽，率先進入賽點。曲翊那一路雖然沒被針對，但壓制的極其難受，線帶不出去，塔推不掉，對面一點一點蠶食野區，一波團結束比賽。

他們已經把KM研究透了。

南柯帶上耳機的時候，一隊人正討論的熱火朝天，對面喜歡怎麽打，咱們怎麽換線，什麽時候和他們打說的一清二楚，南柯有些欣慰，至少他們還沒敗，還不在瀕臨放棄的邊緣，還沒有沈默著不去說話。

第六局正式開始，KM的生死局。

曲翊全神貫註在游戲上，耳邊除了隊友報點開團的聲音，其餘盡數隔絕在外，他什麽都不去想，只專註於眼前這一局。

時間來到二十分，已經到了後期，KM除了三座高地塔外，其餘外塔全被推掉，五個人被堵在高地塔周圍，不敢出去。曲翊一直在尋找機會，但對方實在壓的太緊，根本不給你一個繞後的機會。

臺上的解說已經開始預測結果，連官方大數據也已預估了KM的勝率，只有20%不到，一個明顯的監獄局。

上路的高地被磨掉一半血，二十三站在塔前，一邊測算著兵來的時間，一邊偷個小野，kunni有心開大拉人，對面c位卻一直站在大後方，他們只能等，等一波兵線過來，如果能拉到對面的一個c位，他們就還有機會，至少能喘一口氣，吃點經濟。

中路的兵線率先到達，對面想要推塔，射手必然需要進入塔的範圍，kunni一直等著呢，手放在二技能上，只等著這波線進塔，進塔的一瞬，對面射手進塔開始點塔，kunni看準機會直接閃現拉，然而這一拉不僅沒拉到對面的打野，反而拉了個肉，kunni當即罵道：“艹，閃現替擋。”其他人已經來不及反應，只能一擁而上，正在這時，曲翊突然從後方殺出，一個大招將人全部推進了塔。

“漂亮！”耳機裏，解說席，觀眾席，齊齊發出一聲讚嘆，曲翊這一波繞後，又是一次教科書式的繞後。

然而經濟的大幅落後，依靠一個完美繞後，於事無補。

技能全部堆疊在屏幕上，藍的綠的橙的紅的，旋轉的跳躍的，英雄已經看不清，只見血條刷刷的掉，然後一個一個英雄打出覆活甲，倒下再站起來，再倒下，曲翊手速飛快在打出名刀後換成覆活甲，再站起來，雙方都是殘血，雙方都是四人，三路高地塔已經全部破了，超級兵登上高地，曲翊知道，應該是守不住了。

來不及回泉水補血，因為站在外面的人根本承不住對面的傷害，三路的超級兵陸續趕到，曲翊用盡最後一點血量，將上路的超級兵頂出水晶，倒下了。至此，KM只剩下飛羽一個人，炮臺法師，還沒走出泉水，就直接被擊殺了，三秒之後，水晶爆破，游戲結束。

KM的春季賽，最終止步四強，遺憾落幕。

曲翊盯著手機屏幕，賽後數據已經出來，他看了兩眼看不下去了，輸了他有責任。

大家陸續摘下耳機，沒有人說話，機械的站起來等著對面過來握手，無辛握到曲翊的時候，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背：“沒事，下次加油。”

曲翊點頭：“你也加油。”

燈光聚焦到舞臺中央，AL站定鞠躬，曲翊盯著臺上臺下恍惚的人影，悵然所失，半年前，站在這裏的人，還是他們。

繞過座椅，在一片無聲的落寞中離開舞臺，大家靜默不語的回了休息室，臉色凝重的收拾自己的包，楊姐和南柯從外面進來，沒打斷任何人憂思，聲音依舊溫柔的說：“沒事的，大家都盡力的，沒遺憾，打不過就回去再練，總能贏回來的。”

南柯自己也有責任，站在楊姐身邊沒吭聲，是他們輕敵了，對方準備了那麽多東西，簡直把他們繞的團團轉，輸是必然的。

比賽雖然輸了，但覆盤不能少，六局比賽，南柯一直覆盤到深夜兩點。

覆盤結束時，南柯和分析師站起來鄭重朝曲翊他們鞠了一躬，鞠的幾個毛孩子嚇壞了，一時紛紛看向曲翊，尋求地盤老大的支援，然而曲翊也是一臉懵，渾身僵硬的站起來，話沒出口，先被南柯搶了。

“這次，是我們準備的不充分，教練組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你們打得很好，每一個人都發揮的很好，向你們道歉，辜負了你們。”

數據分析師也接上話：“是我們教練組的問題，對不起大家。”

之前只聞選手被教練罵的狗血噴頭，朝教練道歉，這教練道歉還真是頭一回見。

曲翊定了定神，代表大家先開了口：“比賽輸了我們每個人都有責任，菜就練，下賽季贏回來就是了，KM怕過誰。”

其他人也紛紛接了話頭：“是啊，下賽季贏回來，怕過誰，沒事的，不遺憾......”

壓抑了一整晚的氣氛總算緩和了下來，南柯拍了拍曲翊的肩膀，神色疲憊的朝一屋子人笑：“明天不用早起了，回去好好睡一覺，準備放假。”

大家心照不宣的勉強笑笑，目送教練和分析師上樓，然後一眾人才總算打開了話匣，騷話連篇的將今晚的比賽又說了一次。

然而說什麽都沒用了，輸了就是輸了，臉上再正常，心裏的難過還是一分都不會少。

曲翊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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