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夜玄淩的表情覆雜，分不清是驚還是怒。

“是我！”女子莞爾一笑，擡眸望著他，口中輕喚了一句，“雲川師兄！”

夜玄淩在冥天書院隸屬雲字輩，進門之後，師父賜名“川”，是以，學院裏的同門師兄妹們都喚他“雲川師兄。”

他有點懊惱。

紫寰大陸上，除了四個國家和冥天學院之外，還有兩個頂頂神秘的組織，滄瀾宮和碧落山莊。

滄瀾宮的人一向行蹤詭異，鮮少與外界往來，一向本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處世之道，在江湖中過得形同隱世。

而碧落山莊則不然。碧落山莊與四國同時交好，並且實力不弱，雖不是國，但實力如同國矣。

碧落山莊只收女弟子，且各個姿容出挑手段狠辣。聽聞其莊主在多年前，就已經歸隱方外，現在的碧落山莊頭目，則是三位實力超群的女弟子，號稱三清。

老大碧焰仙子、老三碧玉婉清……至於二弟子碧月莞蘇，已在幾年前失蹤，至今不知下落。

夜玄淩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今日碧玉婉清會來參加他的選妃大典。如果知道是她，他說什麽都不會掀了那面紗。

碧落山莊的女人，一生只會覆紗兩次。一為供心愛的男子挑選；二來，則是新婚之夜的紅蓋頭。

一旦被心愛的男子選中，揭開那層神秘的輕紗，則被視為與碧落山莊聯姻成功。若悔婚，輕則引起兩方勢力糾紛，重則被滅口，總之，這是個麻煩不斷的事情。

“誰讓你來這裏的？”夜玄淩的心情，已經不止懊惱那麽簡單了。

“師兄離開時說，三五日便歸；而今，都過去了小半月，婉清見不到你，當然就跑來了。”

碧玉婉清是夜玄淩師父唯一的女弟子，平日一眾師兄對她也很是關照。夜玄淩沒事歷練的時候，這丫頭總會偷偷跟著。

念在她是唯一小師妹的份兒上，平時對她也稍溺了些。

他當她還是八歲初見時的小丫頭，卻不知何時，那個天賦驚人一臉傻萌的小丫頭，已經長到了可以扮演妻子角色的年紀。

“從現在開始，滾回書院，別再讓我看見你！”

男子一臉寒涼冷漠地警告她，沒留下一絲轉寰餘地的話口。

“逆子！休得無禮！”龍案之前，一襲明黃的北淵皇帝見這一幕，登時怒從心起。

這個膽大妄為的家夥，平時不把他老子放在眼裏也就算了，居然還如此藐視碧落山莊的人？明明可以消消停停地娶個女人兩大歡喜的事情，他非要一意孤行，這是要挑起兩方征戰嗎？

“玄兒，你這是……”就連太後也是一臉莫名，他既然掀下了人家的面紗，為何又不願娶人家？

“父皇若願意，盡管娶了便是！”夜玄淩不鹹不淡地對著北淵皇帝說完，略微一拱手，“皇祖母，孫兒看今日的選妃大典，就到此為止吧！孫兒還有要事，就不在這裏陪祖母了。”

夜玄淩說完，轉身離去。

忽然，身後傳來女子的一聲驚叫……

“啊……碧玉婉清你怎麽了？”

眾人的目光隨著聲音的出處膠著過去。

鮮血染紅了一襲白紗，那女子整個人如一只斷了線的風箏，向地上倒去……幸得身邊待選的秀女反應得快，趕緊將她扶住。

夜玄淩身形一滯，就聽身後傳來一聲虛弱的話語，“雲川，我碧落山莊的女子，還從未有被休棄的先例。你今日盡管棄我而去，來日，這世上再沒有碧玉婉清……”

玄色的衣袂，很快便乘著颯爽的秋風而去，消失在她的眼前。如此決絕，沒有半絲留連的餘地。

她怎麽就忘了。他除了不喜歡女人的花癡垂涎，更不喜被人威脅……

禦花園外，正靠在一株柳樹旁瞇著眼睛曬太陽的百裏墨，遠遠地，就感覺到了一股子寒氣在向自己靠攏。

他打了個激靈。睜開眼睛，一張青柿子色兒的英俊臉龐，瞬間在眼前放大。

百裏墨心道，殿下這是怎麽了？選個秀也能選出這麽大的火氣？難不成今日來參選的女子長得實在不忍直視？

他默默擦了把汗，擡頭望天，自言自語，“咳，今天的太陽真是好啊！晴空萬裏，萬裏無雲……”

很快，眼睛被一柄寒光凜冽的玄鐵劍遮住，擋住了他的陽光，並且成功堵上了他的嘴。

夜玄淩黑著一張臉，從牙縫裏擠出了一句話，“那個該死的女人，現在在什麽地方？”

該死的女人？鳳三小姐麽？

百裏墨的兩只眼睛彎成了問號狀~~小心翼翼地挪開他們家爺一般不輕易擲出的玄鐵劍，目光在對上夜玄淩用一臉莫測詮釋出的三個字“你說呢！”之後——

百裏墨“嗖”的一聲消失不見。片刻，抓回來一個派出去的暗衛，也學著夜玄淩的樣子，怒吼，“那個該死的女人，現在在什麽地方？”

“……”

“滾！”某只書呆子扮相的人，冷不防被一腳踹出老遠。

唉~有些話，殿下說得，別人就說不得；有些人，殿下可看心情對待，別人則萬萬不可。此為百裏墨揉著屁股，蹲在不遠處的樹根兒底下總結的。

被他抓回來的黑衣侍衛，仿佛對這一幕司空見慣了似的，十分淡定地回道，“稟殿下，鳳三小姐現在在皇城的翠茗閣酒樓裏，飲酒！”

“你說什麽？”

飲酒？老子不是讓她滾回去休息嗎？就算是抗旨，出現在禦花園裏湊熱鬧不是她的計劃麽？怎麽會去酒樓飲酒？

很快，周圍的溫度又向零下靠近了幾度。

“沒錯，鳳姑娘此刻在和一個身份神秘的男人飲酒。她是女扮男裝，而且，而且……”

“而且什麽？快說！”某男已經忍不住要沖出去掀桌子了。

“現了真容！”

“！”

夜玄淩旋意欲即抽身而去，只聽身後侍衛又道，“殿下，還有一事，今晨，寧王去了鳳姑娘的瀟湘苑。”

“三王兄？”夜玄淩瞇了瞇狐疑的眸子，“他去做什麽？”

“寧王欲娶冰洛姑娘為平妻。現已向皇上奏明，與錦貴妃在禦花園起了爭執……”黑衣侍衛沒等說完，眼前徹底沒了他們殿下的影子。

不一會兒，半空中傳回一道咬牙切齒的聲音，“讓他們退婚！”

“……”黑衣侍衛一臉嚴峻的表情險些破功，殿下，他們壓根兒沒訂成婚好吧？

一百零九章 通往上古界的路

入夜，阿靈山山巔，清風徐徐，明月高懸。

“你真那麽想不開，要去山下那座道觀？”君冥絕抱著酒壇，側身看著身旁女子。他口中的道觀非真的道觀，而是對冥天學苑的貶稱。

他覺得身邊這女人一定是腦子進水，才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我主意已定，”錦秀微微一笑，眼底深處卻是看不見的荒涼。大婚當日，夜玄淩的表現種種，實在太過令人匪夷所思。

為什麽碧玉婉清占了神女的形軀，夜玄淩就能被輕易蒙蔽雙眼，分不出誰才是自己要等的那個人？

他明明知道她才是玄魄，她中了鳳凰劫，根本無法還原到本體之上，所以才會對她說，“魂元和形軀，對我同樣重要。”

可他那日，還是選擇放棄了她，去救那個披著她形軀的女人，甚至還曾當眾許下承諾，他的太子妃，從來都只有一個。

那一日所發生的一切實在太過突然，她來不及思考，就被無情拋棄……現在回想起來，她還是太過沖動。

為什麽碧玉婉清能夠得逞，而她敗的如此慘不忍睹？其實她從來都沒有敗給那個女人，她敗給了對小夜的不信任。

他一次次強調，重覆，“魂元和形軀，對我同樣重要！”，“我的太子妃，從來只有一個！”

他其實是在提醒她，他一直不曾變過，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而之所以選擇放開她的手，僅僅是為了保護她的形軀。他不知道誰占據了她的形軀，不知道那人意欲何為，如果真的任由那人跳了丹陛之下，是死是活與他無關，可那形軀若損了呢？

那是他一直守護的比性命還重要的人呵！

不能有一點點差池，不能。

錦秀悶了一大口酒，她有點恨自己，為什麽現在才想明白這一層。如今，她歷盡波折，終於重新奪回了屬於自己的東西，她覺得自己終於可以有顏面，重新面對小夜了。

可是羅修說，太子殿下已經回了學院，碧玉婉清也回了學院。

她想去學院裏，看看他，看一眼就好。

憑著自己如今還不太精湛的禦土術，她混進了學院。她知道夜玄淩是內院弟子，所以先去了內院，可她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根本就沒看見他。

她躲進花盆土裏，偷聽兩個內院弟子談話。他們說著大師兄自回來後，就一直在閉關養傷，除了師門大會之外，鮮少出關。

錦秀聽得心下一凜，便怎麽也不放心。可是憑她的修為，無法進入夜玄淩閉關的地方，她不知道他到底如何，過得可還好？

所以她找來了君冥絕。以為他可以幫忙，他卻說，“他若有心想見你，便不分白晝朝夕。反之，你就算入了冥天學院，成為內院弟子，也是見不到人的。”

錦秀兩條腿耷拉在懸崖凸石之上，心也跟著這些話幽幽漂浮不定。君冥絕說得對，小夜是故意躲著她，不想見她……

“可我還是想考學院，”後來她說，“小君，你知道為什麽嗎？”

君冥絕抱著空酒罐照了半天，確認裏面一滴酒都沒有了之後，方才丟了酒罐子，悻悻看向錦秀，“因為你腦子裏養魚了！”

“……”錦秀，“不是，這世間通往上古界的路，只有兩條，嵐霧森林和冥天學院。”

想到白離然，她嘆了口氣，“我不想去嵐霧森林走捷徑，寧願九死一生，闖闖神秘學院。”

“是不想走捷徑，還是因為那人傷了你，你不願意再去面對他？”君冥絕一語中的，完全不理會她的驚訝，“錦秀，你的心裏除了白離然就是夜玄淩，從前如此，現在也是如此。”

“可惜那兩個家夥都太自私，如果換成是我……”君冥絕對著空谷青山打了個響亮的口哨，山谷裏不斷回音著哨響，他滿意一笑，將手擴成喇叭狀，“我會成全你！”

我會成全你。

一遍又一遍的回音在耳際回蕩，錦秀拍了拍身邊人的肩膀，赫然發現，原來她和小君，果真是同類人。

如果長情是種執迷不悟，傷人傷己，還不如從一開始就選擇放手，選擇成全。

“阿錦，”君冥絕平靜下來喚她，眉眼間多了幾分鄭重，“冥天學苑考進去容易，能否成功修行到最後，誰也說不準。你要做好克服千難萬險的準備，同時，要保重了自己。”

如果他們的對話，被普通人聽見，一定會有種沖上去拍死他們的沖動。誰說考進去容易？成功率只有千分之幾好吧？

當然，話分對什麽人講了……

冥天學院的初級弟子，也就是所謂的外院弟子，入門之後，分設金、木、水、火、土五系法門，有罕見雙格的學員可以選擇兩系同修，直至每系神元滿格才能在本門結束修習，才有資格拜師。

至於能不能拜成，還得另說。

“我會照顧好自己，”錦秀站起身來，遙望山下的龐大建築群，正是冥天學院之所在，她信心十足，“我一定會返回上古界，一定可以的！”

君冥絕，“望你，盡早如願！”說是這麽說著，可他的語氣卻是沒來由的沈重，錦秀詫異之際，一只五色鳥兒從遠處飛來。

它口中銜著一個青桐圓盤，只有手掌大小，周邊刻著兩圈覆雜的紋案。錦秀剛想問問君冥絕此為何物，就聽他道，“閉上眼睛。”

錦秀聞言，下意識閉眼，就覺得兩眉間被一道灼熱的力量吸住。這滋味很不好受，像是要打穿她的腦袋似的。幾秒鐘之後，眉間恢覆清涼，她睜開眼睛，就見那圓盤懸在半空，中間亮亮的。

有點像雨後的天空，也看不出有什麽，但就是清亮明澈。

她將那物什至於手上，更神奇的是，這圓盤頃刻間就與手掌融為一體，而在她的掌心裏，那圓圓的亮圈還在，就像熒光屏那樣。

“鳳凰劫解了，”君冥絕的話打斷了她的好奇，他擡手，想觸碰她額間消失的花鈿，僵了僵，終是放下，“可以做回真正的你了！”

“那這具身體……”憑心而論，她不希望原主死去，也不忍這具身子腐爛化泥。

“你呀！”君冥絕有點不高興了，俯身湊近些瞪她，“老子是鎮魂閣閣主，鎖盡天下強者之魂！”

“可她不是強者。”

“她是中毒了！中毒了！誰說不是強者！”

“你能救她不早說！”錦秀歡歡喜喜的禦土消失，徒留君冥絕怔在原地，對著她的背影狂喊，“那你倒是把形軀還給人家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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