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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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時後, lupin酒吧。

“……事情就是這樣。”

阪口安吾扶了扶眼鏡,用這句話做了結束語。

“全部都是我已經知道的事,不管是你作為異能特務科的臥底進入港口Mafia, 還是受首領指派任務前往歐洲接觸MIMIC成為三面間諜,乃至於將他們引來橫濱, 為的就是首領想要的異能開業許可證……這些全部都是我已經知道的事。”太宰治看著自己的手掌心,仿佛那裏有著什麽非常吸引他目光的東西,“說點我不知道的。”

織田作之助沒說話, 從太宰治帶著他來到這個他們常來的酒吧、看到安吾出現時就揭露他三面間諜的身份時, 織田作之助就保持安靜地傾聽:他猜到了安吾是首領安插在MIMIC的間諜,但是他不知道,安吾在進入港口Mafia之前, 竟然還是異能特務科的人。

阪口安吾沈默了一會,才開口:“……她去找MIMIC了。”想到離開前那個人的微笑,阪口安吾感覺自己的喉嚨裏仿佛被塞進了鹽塊,連聲音都變得澀啞, “……去見她吧, 太宰, 否則的話……”

可能就不會再有見面的機會了。

能夠一秒內控住MIMIC多個士兵毫不費力將他救下來的強大異能者, 哪怕MIMIC的首領再怎麽強,即使面對的是能夠預知未來的異能力者, 理論上也不應該能極限一換一帶走她, 但是……

阪口安吾無法忘懷那個表情。

她已經對自己的命運有所感知——他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但是阪口安吾作為潛入搜查官的直覺告訴他,她將要去執行的, 是有去無回的任務。

所以才會有那樣讓人心顫的笑容。

太宰治的目光凝住了。

“……你走吧, ”太宰治依然看著自己的手掌, 頭也不擡地開口說道,“首領沒有在組織裏下發對你的追緝令,那就說明他放過你一馬了,但這不意味著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現在港口Mafia面前,尤其是我這個幹部面前。”

“在我的部下包圍這裏之前,離開。”

阪口安吾張了張口,想說什麽卻沒能說出口,他頹然地重又閉上了嘴,匆匆離開。

“……這樣好嗎?”織田作之助猶豫地問。

“沒什麽不好的,首領達成了目的,拿到了異能開業許可證,以後港口Mafia的行動就可以更自由了……不過MIMIC還是個問題,雖然作為首領用來獲得異能開業許可證的道具,他們還沒派上用場,‘任務獎勵’就已經到手了,但是……”太宰治撇了撇頭,“她……在港口Mafia總部大樓幹出那樣的事來,可以很明顯地看出,如果森先生因為提前拿到了‘獎勵’就這麽把MIMIC丟在一旁不管的話,她在首領辦公室的威脅就可以提前實現了。”

所以MIMIC還是得解決。

“那位MIMIC的首領已經看上你了,織田作,他離開前說會讓你理解他們的願望,”太宰治終於擡起頭來,織田作之助看到少年的面孔蒼白,鳶色的眼瞳空洞仿佛註視著虛無,“他們是一群失去了靈魂的行屍走肉……他們想把你也變成那個樣子。”

“我想象不到。”織田作之助直白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他想不出來自己怎麽樣才會變成行屍走肉。

“太天真了,織田作。”太宰治笑了一下,不帶絲毫愉快意味的,“這非常簡單啊——殺掉你重視的人就可以了,比如孩子們。”

在織田作之助剎那間因為那句話而震驚的目光中,太宰治繼續說了下去:“在他離開前那麽說的時候,我就意識到了,他接下來的目標是孩子們,所以我立刻著手讓人去轉移孩子們——但即使我是港口Mafia的幹部,我所能夠動用的力量依然屬於港口Mafia,而在港口Mafia,有人的權限比我還要高。”

“那就是我們的首領大人。”

“如果異能開業許可證沒有到手,為了逼迫港口Mafia裏最適合對付MIMIC但是卻不願意動手殺人的織田作去戰鬥,那就只有毀掉他珍視的東西,讓他變成為了覆仇而行走的亡魂——就像MIMIC一樣——首領會將孩子們的下落透露給MIMIC,之後的事不用我說你也能想到吧。”

“……但現在,首領已經拿到異能開業許可證了。”織田作之助開口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暗啞得驚人。

“她說了,她會看著港口Mafia的——如果將MIMIC引入橫濱的港口Mafia不去對付它,而是讓異能特務科出手,你猜剛剛給出警告的人會不會立刻就去實現她的話?”太宰治輕聲說道,“安吾知道她去找MIMIC的人了,她去阻止他們了,但是首領不知道這件事。”

“所以,織田作,”太宰治從吧臺那拿過一張便簽紙,寫下一連串數字和地址,遞給織田作之助,“帶著孩子們去這個地址吧——這不是港口Mafia的產業,它曾經的主人早年受我恩惠把它送給了我,哪怕是首領也不知道這件事,所以目前它還是個可以信賴的安全屋,帶著孩子們在裏面躲過開頭的一個月時間沒問題——至於一個月後,事情應該就差不多結束了,到時候去找安吾,他對你心有愧疚,而且你在港口Mafia也沒幹多少大活臟事,他會幫助你洗白上岸的。”

織田作之助收下了那張紙卻沒有立刻走,而是問:“那你呢?”

太宰安排好了他和孩子們的後路,甚至連一個月之後去找安吾這種話都說出來了,那他自己呢?

“我去找MIMIC。”太宰治說道,“安吾的意思很清楚,他現在三面間諜身份暴露,MIMIC那邊會要他的命,港口Mafia雖然暫時沒有通緝令但是他也不方便在這種情況下出面,但她又獨自一個人去見MIMC了,所以他希望我去。”

去救她。

織田作之助聽懂了他沒有說出口的話,點點頭,不再多問,轉身離開。

他要快點去把孩子們從港口Mafia名下的產業裏轉移去安全的地方。

而太宰治也離開了,但不像織田作之助預想的那樣,他沒有回去港口Mafia集結部隊,而是獨自一個人去往了郊外。

是讓部下提前去郊外等他嗎?

織田作之助的心裏疑惑一閃而逝,只是眼前有更加迫在眉睫的問題需要處理,他暫且壓下疑惑,抵達孩子們藏身的地方,將他們連同拜托照顧這些孩子們的咖喱店老板一起帶去了太宰給他的那個安全屋地址。

在將孩子們安頓好後,織田作之助思考了片刻,拜托咖啡店老板繼續照顧孩子們,自己則折返離開,往郊區去。

他同時撥通了阪口安吾的電話——謝天謝地他還沒來得及換聯系方式:“安吾,我是織田作之助。”

“織田作先生?”

那邊接到他的電話顯然很驚訝,織田作之助快速說了下去:“你知道MIMIC的總部在哪裏嗎?”

那邊很快報過來一個地址,末了,阪口安吾沒忍住,問:“是太宰讓你來問的嗎?”

“不,太宰已經過去了,”織田作之助一邊跑一邊說,“我有點擔心,想過去看看。”

電話那邊沈默了一會,傳來他們共同的友人的聲音:“……那拜托你了,織田作先生。”

盡管阪口安吾並沒有告訴太宰治MIMIC的基地在哪裏,但結合他之前被綁架的經歷,再聯系橫濱本身的地形和周邊情況,太宰治成功推斷出了目前MIMIC的藏身之處。

但他來的沒有直接從安吾那得到答案的織田作之助快。

在他抵達之前,MIMIC的殘部和它的首領已經與孤身一人的織田作之助戰成一團:兩個同樣是“窺見數秒後的未來”的異能力疊加下,此處成為了特異點,在特異點中,時間的流逝變得又快又慢。

快的是兩個疊加成為特異點的異能力主人的思維速度,慢的是現實裏時間的流逝速度。

在旁人或許只有不到一秒的眨眼瞬間,那二人已經完成了平常情況下需要數個小時乃至數天才能夠完成的溝通。

織田作之助知道了MIMIC尋求死亡的原因,安德烈·紀德知曉了他放棄殺人的緣由。

如果是一天之前的織田作之助,是無法理解紀德追尋死亡的心情的——但在太宰為他展示出來的假設中,織田作之助看到了他收養的孩子們死亡的未來後,他明了過來。

倘若有什麽辦法可以拯救他們,拯救這些被世界拋棄的幽靈……織田作之助握緊了手裏的槍,他找不到答案,即使已經知曉了MIMIC的過去,他依然找不到能夠讓他們理解他的心情、理解活下去才是最好這一選項的理由。

因為MIMIC已經在地獄了。

他們被祖國背叛,為了活下去殺了曾經並肩作戰的同僚,頂著敵對部隊的身份活了下來,失卻了曾經所有的驕傲和榮譽,手染同伴的血,滿身汙名——他們已經沒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像個軍人一樣死在戰場上而不是如懦夫般自殺,是他們能夠給自己找到的、最好的歸宿了。

她……知道這些嗎?

突兀間,織田作之助想到了這件事。

安吾說的那個她,知道這些嗎?

如果她知道的話,那她……會想到辦法嗎?

就在織田作之助想到這一點的時候,他與紀德纏鬥的洋房屋頂驟然破碎,兩人幾乎是下意識擡頭,迎著那明亮的天光、燦爛到幾乎要刺傷黑暗中的人的眼睛的光亮——

他們看到少女背負光明,宛若背生雙翼,從天而降。

落在了纏鬥的二人中間。

特異點倏然消失:

屬於貓又的操偶術在他們“看”到她身影的瞬間就發動了,被制止了動作的二人連同異能力也一並被列入了“禁止”範圍,於是借助異能力誕生的特異點也跟著消失了。

“安德烈。”

安德烈·紀德有些恍惚。

小孩清亮的聲音一如他們分開之時,就像這幾個月的時光未曾流逝一般。

“我就知道你們不會聽我的話。”看到MIMIC的表情就知道他們至今還不知道自己祖國的變化,小八嘆了口氣。

紀德的臉皮動了動,他似乎想要試圖露出一個笑容來,卻沒有成功:“你知道我們曾經遭遇過什麽嗎?你知道那對我們來說是多麽慘痛的經歷嗎?你知道僅僅只是讓它長好不再流血,就花費了我們多少心力嗎?”

那樣的連回首都不敢看的過去,他如今能夠與織田作之助交流告訴對方自己曾經的過往,已經是消耗了他莫大的勇氣。

“為什麽你會以為我不知道呢?如果我不知道,我就不會站在這裏,什麽都不知道的時候最好不要對其他人的生活方式指手畫腳,這種道理我一直都知道。”小八又嘆了口氣,“可是,就像約翰說過的那樣,只有將腐肉挖掉,傷口才能真正長好——不然哪怕表面痊愈了,裏面也依然在化膿流血。”

約翰是MIMIC裏的醫生,或者說,曾經還沒有叛逃時他們隊伍中的軍醫。

只是約翰說這話的時候是在教這小孩怎麽處理傷口,安德烈·紀德倒沒想過,這還能被這小孩拿來說這種話。

“……就算那裏變得再好,也不是我們能夠回去的祖國了。”許久,他終於開口說道。

距離那場大戰已經過去十年了,戰爭已經結束十年了,他的祖國……也差不多從那場瘡痍中重又恢覆過來了吧?

但那與他、與背負背叛之名的MIMIC無關。

“很遺憾,沒有哦。”

安德烈·紀德楞住了。

……什麽意思。

“就在幾個月前,你們的祖國剛剛經歷了一場政變,軍隊發動了政變,殺死了賣國的政權,肅清了腐敗的官僚,硬要說的話,”小八歪歪頭,回憶了一番自己離開時的場景,“人民正在清算從第三次異能者大戰至今這個前政權的種種賣國行為。

“有賣方,自然就有‘買方’,剛剛建立的政權這種打壓前政權的行為很明顯侵占了‘買方’的利益,所以就在不久之前,以‘kbfz聯合軍隊顛覆政權’為由,‘買方’國家打著正義的名號,在邊境屯兵,就等新政權不穩便開進國境線成為‘正義之師’。”

不知何時,那些分布在洋房附近的MIMIC士兵都集中在了這裏:或許一開始他們是過來幫助他們的指揮官戰鬥的,但現在……

他們握著武器,站在他們的指揮官身後,臉上卻是一片茫然:在流亡中他們臉上出現的最多的是麻木,卻極少有茫然。

因為只有不知道該做什麽的人才會茫然,對於他們這些一早背負了必死之心的人來說,沒有什麽可迷茫的。

但是現在,他們開始迷茫了。

安德烈·紀德神情僵硬:“……那與我們也……”

“你知道軍隊兵變的原因嗎?”小八打斷了他的話,“因為他們得知,十年前他們以為叛變的上司是被那些政客出賣,‘賣掉了’哦。然後他們又得到了這些年間,這些政客為了自己的利益,侵占國家財產,將屬於這個國家的財產低價售賣給國外資本,轉移個人資產,甚至引國外資本進入國內掌控民生經濟……”

“生氣嗎?很生氣吧,你看,你都在生氣,你不能不讓他們生氣,更何況比起你們面對我這樣的口述,他們拿到的,可是貨真價實的第一手資料。”

“所以顛覆掉這個出賣軍隊和國家的政權,也不是什麽讓人意外的事,對吧?”

安德烈·紀德怔怔地看著面前的女孩子,這個他們無意間救起的孩子,她現如今穿著剪裁精致設計獨特的白色休閑襯衫,配的優雅端莊的藍色過膝長裙,是會讓人聯想起端著書走在學院的林蔭道上的女學生的模樣。

和彌漫硝煙的戰場毫無關聯。

可他還記得他們救起這個孩子時的模樣,滿身黃沙和血腥味,流出來的血將身上的衣服都浸染成了紅褐色,再被凝結的血液氧化成深褐色,幾乎與地面毫無區別。

他知道這孩子有多天才,不管是在戰鬥還是在頭腦上——十年都不曾發現他們背叛真相的軍隊忽然在幾個月前知曉了真相,聯系時間,怎麽看,都和被他送去了倫敦的這個孩子脫不開幹系。

洗刷了冤屈,曾經出賣他們的人也被受以該有的懲罰,看起來似乎他們可以放下了……但是……

“可以回去自己的故鄉,可以重新擁有那些榮譽——你以為我會這麽說嗎?”小八冷冷地說,語氣的變化讓織田作之助都忍不住側目:這種一開始似乎給人希望最後一個轉折把人拖進地獄的敘述方式和語調氣質……

怎麽聽著這麽像太宰?

紀德楞了楞,很快,他意識到了:

他的祖國正需要人來為它戰鬥,而他們,MIMIC,正是一群尋求死亡之人。

既然都是要死,死在這遠東之國,和死在為祖國抵抗入侵的戰爭中,對他們來說,又有什麽分別?

像個軍人一樣,在戰鬥中死去。

正適合他們,不是嗎?

披著灰色鬥篷的人像幽靈一樣朝樹林深處退去,不過數分鐘,這個洋房裏,就只剩下了小八和織田作之助,以及不知道什麽時候到來的太宰治。

他一直沒有開口說話,安靜地站在不起眼的角落裏,仿佛不存在一樣,直到MIMIC的人離開,少年才宛若夢吟般開口:

“真好啊……給了他們活下去的理由,哪怕是‘送死’這種理由,回到祖國,回到戰場,為了祖國而戰,為了家鄉而戰……即使他們自己想死,擁有了的新的羈絆——那些與他們一同作戰的士兵,也不會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去死。

“身上牽著的線多了,邁向死亡的步伐也會被拉住。”

“這就是你給他們的報答嗎,為了答謝他們救下了你,”太宰治偏頭看著不遠處的少女,“的報恩,異能特務科的搜查官小姐。”

小八回首,眨了下眼睛:“不,我不是搜查官。”

這是重點嗎!?

太宰治感覺心裏有一團火在燒——在看到她的時候,原本被安吾帶來的消息砸得一片死寂的心中就燃起了火焰,叫囂著要她老老實實把所有的事都說出來,為什麽來到他身邊,為什麽願意留在他身邊,為什麽……要答應他。

是要利用他也好,要幹什麽都行,只要……只要是需要他就可以,只要他對她有價值就好,因為那樣她就不會離開他,即使只是在目的達成之前,那也可以……可是——

她明明聽出來自己是在陰陽怪氣,可她卻關註了根本不是重點的東西,根本沒有註意到他真正想說的話!

為什麽要回避他?

以她的性格,不該……不該解釋,對,安吾說了,她是一個人來的,那個時候他以為她做好了孤身一人對抗MIMIC的準備,做好了死的準備,可是現在看來,MIMIC的人根本舍不得對她動手,那安吾為什麽會讓他來見她最後一面……

這背後的意味讓他不寒而栗。

……如果,他對她來說,不是需要的存在,那,是不是她隨時,就可以轉身離開?

說完這句話的少女似乎感覺到了什麽,轉頭望向空中,在看清楚天空中的東西時,她的表情……太宰治難以形容那模樣,他忽然發現了一件事:

織田作身上有和MIMIC首領戰鬥的痕跡,但若是她先織田作一步抵達這裏,織田作和MIMIC的首領根本打不起來!

也就是說,她是在織田作之後才到這裏的。

安吾說她離開港口Mafia大樓之後就去找MIMIC了,而他和織田作是在聽了安吾的消息之後才出發,織田作甚至還先行去轉移了孩子們……

即使如此,織田作還是先她一步抵達了這裏。

在這段時間裏,她去了哪裏,做了什麽?

太宰治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跟著投向空中。

他看到了讓她晚來一步的原因。

橫濱的天空之上,一柄破碎的赤色巨劍,正懸空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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