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之間沒有了其他聲音， 只有孩子努力壓制自己卻依然沒能忍耐住的抽泣聲。

魔人僵了一會兒，才緩緩伸出手，小心地抱住了哭得小小的身體都一抽一抽的孩子。

莉莉婭沒有推開他。

比他預料的最糟糕的情況要好得多， 但心底的屏息卻沒有放松，費奧多爾·陀思妥耶夫斯基輕輕地安撫抽泣著的小女孩， 他讓人送來溫熱的毛巾，仔細擦去小女孩臉頰上的淚痕，直到小孩子剛剛哭得亂七八糟的小臉恢覆了一開始的幹凈秀美。

等到她勉強平靜下來， 被所有知曉他的敵人都視作操控人心的怪物才開口， 小心謹慎得像是露出了心上唯一的柔軟：“是發生了什麽事嗎？喀秋莎不是會無理取鬧的性格，能讓她做出那麽大的反應，一定是發生了什麽事才對——莉莉婭， 還記得爸爸媽媽分開之前，發生了什麽事嗎？”

他輕聲問道，目光片刻不離莉莉婭身上，即使是他視作最為棘手的敵人的太宰治， 也從未得到過魔人如此全神貫註的目光——他在留心觀察， 從這個孩子自然的反應中捕捉到她自己都不曾意識到的情報。

並不是怕莉莉婭瞞著她什麽， 而是……

如果， 他的問題不小心觸及到了這個孩子的心傷的話，他可以及時地停下來， 轉換話題。

還捏著小毛巾的異瞳小女孩並沒有察覺到異樣——倒不如說， 她已經非常習慣父親面對她和母親的時候總是全神貫註註視著她們，仿佛眼睛裏只剩下她們的模樣——露出了思索的表情：“沒有什麽特別的事啊……爸爸還是經常熬夜被媽媽抓住趕去睡客廳，明明晚上睡著之前我是在爸爸媽媽床上的， 醒過來就發現我是在自己房間裏……趁著媽媽出差的時候， 爸爸偷偷帶我去吃俄羅斯餐廳……我不想上幼稚園， 半路翹課結果才走出幼稚園門就被老師抓到帶回去了——我都避開老師的視線了，她們不可能發現我的，肯定是爸爸又偷偷用幼稚園的系統監視我了……”她掰著手指頭算發生了什麽事，算著算著就開始氣鼓鼓：

以前還不覺得，現在一想，爸爸好討厭！！！

費奧多爾咽下了想笑的沖動，維持著臉上的表情：“還有呢？”

莉莉婭想了好一會兒，還是沒想出來有什麽特別的事，“……沒有什麽其他的事發生啊！”

這不可能……魔人垂目思索著，面上卻沒有露出異樣，一心二用地和莉莉婭說話：“莉莉婭的生日是什麽時候？如果離得近的話，我還能給你準備一份生日禮物呢。”

“過去好多個月了！”莉莉婭拿小毛巾擦手，不在意地說道，“我是中元節出生的。”

中元節，又名鬼節，是與俄羅斯隔著邊境線相望的那個國家祭祀先祖的節日。

傳聞這一天裏，地宮將會打開地獄之門，眾鬼都將離開冥界前往人間，有主的鬼到了人間就可以回家去看看子孫後代親朋好友，沒主的就游蕩人間，徘徊在各處找東西吃。

為此，人們會在路邊和各地進行祭祀鬼魂的活動，讓這些徘徊在外面的鬼吃飽肚子。

聯想到莉莉婭那一身漆黑的不帶絲毫雜質的純黑皮毛，費奧多爾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那莉莉婭的生日豈不是每年都只能在家裏過？”

從她的表述來看，很顯然，莉莉婭是過的種花家的農歷生日，而不是一般人的公歷，這大概是喀秋莎的習慣。

——因為在外游蕩的鬼怪，這一天，人們都要在天黑之前盡早回家，以免被在外面游蕩沒有歸處的鬼怪吃掉。

哪怕在家準備了豐盛的晚宴，被要求到了晚上就不能出門，也是一件很郁悶的事吧。

“不會啊，媽媽會在我身邊陪著我的。而且很好玩啊！”想到了什麽，莉莉婭舒展開了眉目，“雖然醜醜的還長著獠牙和角，但是拍著很好玩哦！”

費奧多爾·陀思妥耶夫斯基緩慢地眨了眨眼睛。

莉莉婭的玩具……似乎有點不同尋常呢……

“就是今年還沒玩盡興呢，就被媽媽帶回家去了……”想起今年生日的時候中道結束的“游戲”，莉莉婭剛剛的好顏色頓時全消失了，露出了非常不開心的樣子來，“一年才能玩那麽一次……”

費奧多爾的眼神閃了閃，臉上卻依然不動聲色，仿佛是平常隨口一問：“哦？出什麽事了？難道是莉莉婭惹媽媽不開心了？”

“才沒有！莉莉婭是乖孩子，才不會惹媽媽不高興呢！”小姑娘信誓旦旦地說，“那次是因為隔壁街區出事了啦！媽媽擔心爸爸一個人在家會有事，就拎著我回去了——後來聽說是有KB分子在那裏安了足夠把整個街區都炸上天的炸彈，好多警察都出動了，嗚哇嗚哇的警笛聲幾乎響了一個晚上呢！”

隔壁街區，KB分子，襲擊……得到的關鍵詞不多，卻已經足夠讓費奧多爾瞬間明了了那個世界的自己的想法：“所以說，每年莉莉婭生日的時候，都是莉莉婭和媽媽在外面玩得開心，把爸爸一個人丟在冷冰冰的黑漆漆的屋子裏等你們回來嗎？”他不動聲色地話題重點轉開。

莉莉婭“呃”了一聲，眼神下意識地轉開，透著心虛，連反駁的底氣都不足，“哪有……明明是爸爸自己窩在小房間裏，都不開外面客廳的燈，也不開暖氣——我和媽媽回家打家門的時候差點以為家裏被凍住了呢！”

想想吧，滿心回家都是溫暖的燈光和暖氣的莉莉婭一打開家門，被沒點光和熱的屋子冷風一吹，心裏拔涼拔涼的……

“只有爸爸一個人幹嘛要開呢？”費奧多爾·陀思妥耶夫斯基幽幽嘆了口氣，“爸爸一個人的話，住在放著服務器的小房間裏就夠了，反正服務器工作的時候散出的熱量就足夠保證爸爸不會被凍死了……所以，外面那麽大的房子，爸爸都不需要——沒有莉莉婭和媽媽的話。”

莉莉婭頓時露出了糾結的表情：“嗚……難道是莉莉婭和媽媽在外面玩得開心沒有帶上爸爸的錯嗎？可是爸爸又不能變成貓貓和莉莉婭還有媽媽一起玩……”

魔人：“……”

因為不會變貓所以慘遭被妻子和女兒一起排擠在外無法參與生日活動待遇的爸爸感覺好傷心。

“而且怎麽能說不要外面的大房子，莉莉婭和媽媽只是出去玩又不是不回來了，爸爸不開燈也不開暖氣的話，是不是不打算讓媽媽和莉莉婭回來了？”莉莉婭越想越覺得自己和媽媽沒有錯，錯的明明是爸爸，“偶爾爸爸出門的時候，媽媽和莉莉婭也會把整個屋子的暖氣都打開，還會事先做好菜等爸爸回來，不會讓爸爸回來只能面對冷冰冰的屋子和空蕩蕩的餐桌——為什麽只有爸爸一個人在家的時候不做這些事！”

再被這孩子這麽想下去，思路就危險了……費奧多爾偏頭想了想，道：“大概是因為，莉莉婭不在的緣故？”

“欸？”

“莉莉婭不在家裏，而是被媽媽帶在身邊的話，爸爸不能肯定媽媽會不會帶著莉莉婭回家。”他把孩子抱起來，往外走去，“如果媽媽就這麽帶著莉莉婭離開的話，那再精美熱騰騰的大餐和溫暖的房間都沒有用了。”

不會有使用它們的主人回來了。

異瞳的小女孩楞楞的，一時沒反應過來：“媽媽為什麽會帶著莉莉婭不回家？”

費奧多爾摸摸小女孩的腦袋，將她放在滿是甜品和奶茶的桌前，看著這個孩子的註意力頓時被餐點吸引之後，才輕聲自言自語：“大概是因為……有自知之明吧。”

——只有自己的話，是無法抓住喀秋莎的。

所以才有了莉莉婭。

莉莉婭是牽住喀秋莎留在自己身邊的線。

他從這孩子口中套出了那個世界的過往，她說媽媽生下她的時候是二十歲，因為意外懷上了她才生下來的，本來媽媽都沒打算這麽早要孩子——雖然這話從一個十四歲就結婚的人口中說出來很不可思議，一般情況下結婚早的人生育孩子也早，多的是偏遠地方十六七歲結婚同年就有了孩子，這麽一看，十四歲就被冠上丈夫的姓氏卻在六年之後才懷孕就非常違背常理了。

但他卻幾乎是瞬息間就洞悉了背後的真相。

大概是……精心編織的“意外”吧。

他足夠了解喀秋莎，知道她在某些方面的認知固執得驚人，倘若在她年歲尚小的時候就做出這種事來，那別說是捆住她的線了，這反而會成為推她遠離自己的手段。

所以，結婚的時間可以卡著最低結婚年齡線，但是之後的步驟……就要在喀秋莎的認知底線上推進了。

十六歲時遇到會毫不猶豫選擇墮胎並遠離讓她遭遇這種事的人，十八歲時會在認真思考衡量之後依舊放棄孩子但不會離開，二十歲的時候會詢問過丈夫的意見並確認可以為未來負責後生下這個孩子……不同年齡時的同一個人面對同樣的事，也會有不同的選擇。

當小女孩吃的差不多開始抱著烏龍茶咕咚咕咚的時候，一直在旁邊含笑看著她的青年忽然開口：“莉莉婭覺得其他兄弟姐妹的爸爸怎麽樣？”

這話讓莉莉婭歪頭想了想，然後怒瞪自己的爸爸：“除了麻璃央的爸爸外，都比爸爸好——就算是麻璃央的爸爸，這個世界的麻璃央的爸爸看起來也要比爸爸好！”

深感自己爸爸輸了人家一大截的小貓貓非常不高興。

原來如此……費奧多爾若有所思：“那，和爸爸做個約定吧。”

莉莉婭滿臉警惕：“什麽約定？”

爸爸又在打什麽壞主意！

“等到莉莉婭回到自己的世界去之後，就去看看其他人的爸爸吧，”魔人微笑著開口，“如果莉莉婭覺得喜歡的話，到時候介紹給媽媽認識，說不定媽媽也會喜歡呢？”

抱著烏龍茶的莉莉婭一開始沒想明白爸爸這是什麽意思，等她想明白了，小姑娘頓時瞪圓了那雙漂亮的異瞳大眼睛。

不是吧？！

那個媽媽的同事稍稍對媽媽有點示好就吃醋，雖然表面上一點異樣都沒有但是私底下簡直恨不得把那些男人女人——雖然她也不懂為什麽那些漂亮姐姐阿姨一靠近媽媽爸爸也會臉色變得特別難看——的眼睛都戳瞎的爸爸會說這種話？？？

這個爸爸是被人穿越了嗎！？

“說不定你現在遇到的這些哥哥姐姐以後會變成你的弟弟妹妹呢？可以被你從小玩到大哦！”

青年吐露出了讓莉莉婭瞬間搖擺不定的話：仔細想想，如果是像和樹他們的弟弟妹妹……

她可以天天帶著他們在外面跑酷！

玩累了還可以團一起睡覺！

她還可以按著弟弟妹妹給他們梳頭！

小貓貓的眼睛頓時興奮地亮起來了：嗯，要和樹當弟弟呢還是要麻璃央當妹妹呢，珊多拉也好可愛的，佑希和信也很好……唔，好難選！

眼看著自己丟下的“籌碼”足夠，魔人微笑著轉開了臉：

就算是另一個世界的自己……

你知道嗎？

“罪”與“罰”是好朋友。

所以，有“罪”的地方，一定也有“罰”在。

算計喀秋莎有了莉莉婭，看在莉莉婭那麽可愛的份上就原諒他這麽做了吧。

但是。

竟然還讓喀秋莎哭了——這樣的罪行，沒有懲罰怎麽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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