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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章 致命的吸血伯爵(二十一)第一個覆仇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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狠狠地撂下這句話,周鵬轉身走出會議室,經過朱珂陽父母的時候,他腳步一頓,突然扭過頭,涼涼地看了他們一眼,問:“都聽見了?有誰在乎你們孩子死活?”

周鵬一身戾氣,目光逼人,一手揣在兜裏,嘴角噙著若有似無的冷笑,好似包含著不可言說的嘲諷,居高臨下地看人。

這對夫婦活似被眼神刮了一層皮,已經站不穩了,他們相互攙扶,像狂風中一葉扁舟,搖搖晃晃,臉上是早已經幹涸的淚痕,頭發淩亂散落在臉頰兩旁,中午的陽光炫目刺眼,照得他們臉色油光光的發白,一下像衰老了十幾歲。

周鵬只是看了他們一眼,轉身就走,剛走了幾步,又被叫住了。

“領導,我們沒想撒謊……”女人跌跌撞撞向前,“只是擔心……擔心陽陽他受不了。有段時間,他突然變了,動不動生氣摔東西,一開始是整晚整晚做噩夢,後來就不睡覺了,也不肯上學,不肯出門,成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上網,當時我們不清楚,只以為他叛逆期到了,打過罵過,等我們註意到的時候,他連話都不肯和我們說了。”

她搖搖晃晃走到他身邊,很像生怕他走了,一只手緊緊拽著他的衣角,低下頭說:“對,您教訓的是,我們不是好父母,只知道賺錢,不知道多陪陪他,所以對孩子很多事並不了解,就連那女孩自殺的事情,也是學校把我們叫過去才知道。我那時候就想,我真的對這孩子一點都不了解。”

周鵬沒有說話,也沒有發怒,難得耐下了性子聽著。

“有一回我半路回家拿東西,發現他不在家,門也沒鎖,就忽然起了心思,進了他的房間,發現他的電腦竟然也忘記關了。我就想這孩子可真是粗心,晃了晃鼠標,屏幕上突然彈出個頁面,然後我看見……看見了……”她說到這裏似乎突然說不下去了,哽咽一聲,拼命搖著頭,手卻還死死地拽著周鵬的衣擺。

周鵬忙扶住她,急切地問:“是什麽?”

“一個論壇……上面有好多照片,是那個自殺女孩的照片……”朱媽媽渾身顫*抖了起來,“那個女孩好像叫王瑤,她被人堵在廁所,幾個女生圍著打,撕她的書本……把她按在隔間裏……沖她身上丟衛生巾,逼她舔地板……這還不算,到後面……”朱媽媽難以啟齒地壓低聲音,艱難地說,“那女孩被人扒光衣服……然後潑了紅油漆……逼著像狗一樣用四肢在地上爬……”

周鵬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就連魏威也就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不可置信地說:“他們怎麽敢……”

“我也覺得太可怕了,一個屋檐下,同吃同住了十六年養大的孩子,居然有這麽不為人知的一面。”朱媽媽低下頭,用力摳著手指,眼眶裏又蓄滿了淚花,“我腦子都亂了,一下把網頁直接拉到最後,然後……我看到了更嚇人的東西……”她吸了一口氣,狠狠地摳破了手指,“那些孩子,他們不是人,在她摔得支離破碎的屍體旁邊,自拍,大笑,做鬼臉……還躺在地上,學她的死狀,沖她屍體撒尿……然後,我看見了陽陽,那些照片裏居然有陽陽,他怎麽會在那裏!和那些壞孩子在一起啊!”

周鵬覺得自己頭被什麽擊中,嗡嗡作響,左耳直接耳鳴了,他艱難地用右耳聽著,好像聽到了一群魔鬼在地獄裏狂歡。

“我當時就嚇傻了,在屋裏枯坐了整整一天,胡思亂想,直到陽陽回來後,他沖我保證,他絕對沒有參與,只是碰巧了……那天他和幾個同學正好路過,看見天上有什麽東西掉下來,他們趕緊跑過去,就看見了王瑤的屍體。他嚇壞了,轉身去找警察,沒想到同行的同學沒走,原地拍了照片,還把照片發在論壇裏,這就把那群人引來了……”

她無奈地搖搖頭,仿佛非常心累:“陽陽和那群人壓根不是一路的,隨便在他們學校找個人問問都知道,可照片就在那裏,我擔心萬一以後出事,牽扯到他身上……我不想惹麻煩,所以才一直保持沈默。”

這時,魏威疑惑地問:“你說論壇,那是個什麽論壇?”

朱爸爸揉了把臉:“好像是學生自己搞的,一個私下論壇,在網上搜不到,要被邀請才能進去,我們也就看那麽一次,裏面的內容太黑暗,尤其那屍體的帖子,放了很多照片,各個角度的,我看了都受不了,後來就沒再點進去。”

周鵬:“你們說照片,朱珂陽被拍進去了嗎?”

“就是有他,所以我們才擔心。”朱爸爸一抹頭,煩躁地扯開領口的扣子,“後來學校發現了,就把家長都請去開會,這事雖然惡劣,但沒違法,孩子們又高二了,怕鬧大了不好收場,影響到升學,我們這些家長就私底下約定,絕不把事兒傳出去……”

周鵬一挑眉:“這麽說,今天來的這些家長,你們都見過?”

“是,那天就這些人。”朱媽媽把頭發捋在耳後,“還有,那天談話的時候,我聽有個家長說,那論壇的管理就是學校的老師,我估計……學校對王瑤被欺負的事早就清楚,只是一直沒管……要是他們一開始就管,那孩子怎麽會……”

周鵬沈默了下來,過了好一會,他才緩緩地開口問:“那女孩,是在哪裏跳樓的?”

……

12月23日,一個叫做王瑤的十六歲女孩迎著風雪爬上了高樓,狂風獵獵吹起她的頭發,她站在頂樓的防護欄外,看著不遠處燈火輝煌的建築樓群,誰也不知道她那一刻在想什麽,只知道這個女孩沒有絲毫猶豫,縱身一躍而下,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一聲剎車聲響起,周鵬推開車門,在一處施工地下了車,他站在布滿灰塵的石板上,擡頭仰望著直入雲霄的大廈,從包裏拿出煙點上。

這起一次死了十多個學生的大案似乎非常簡單,動機十分明顯,兇手就是為了給王瑤報仇。但隨後調查很快陷入困境,王瑤的親屬都有非常明確的不在場證據,對於論壇的存在也全都一問三不知。

還有件挺詭異的事,被放在周鵬客廳的人偶紙箱,裏面的東西全和王瑤比對上了。

紙箱裏的書,發現和王瑤被同學撕碎丟在學校花壇裏的書是同一本;還有吊帶花裙子和發箍,正好是女孩自殺當天的穿著打扮;至於手機裏的笑聲,經過技術部門鑒定,全是從王瑤在廁所被欺負視頻裏截取出來的。

他們把家長和老師分開單獨談話,但這些人還堅持稱什麽都不知道,一直在胡攪蠻纏打太極,個個聲稱我家誰誰誰是哪個官,一陣威逼利誘,把審訊的刑警都弄得要崩潰了。

然而他們孩子卻絲毫沒有隱瞞的想法,把欺負同學的照片和視頻發的滿世界都是,網警甚至都沒用多大功夫,就從他們的手機裏把相關證據提取了出來。

這些孩子毫無避諱地在網絡社交平臺上炫耀,以欺負那些軟弱不合群的同學為樂,好彰顯自己的勇敢和無畏。誰也想不到,那一張張洋洋得意的面孔,會在今天永遠定格,成為驚恐萬分的水泥雕像。

周鵬原本在工廠裏聚集了一身的憤怒和焦躁,可在了解整個案件的前因後果後,卻深深陷入了迷茫和悲涼。

十七條年輕的生命,還沒來得及長大,就這麽輕易夭折了。他不想去想什麽對與錯,活該不活該。每條生命都是珍貴而美好的,這些孩子可能沒人教給他們生命的沈重和寶貴,才會那樣輕松地去踐踏別人的尊嚴和生命。

學校只知道成績,家長只知道賺錢,有事就找關系疏通,沒事就拿錢打發。這些孩子像肆意成長的野草,沒人管他們是長歪了還是長壞了,只是覺得還活著就很好。

忽然之間,他想起那個監控裏翻進他家的身影,那弱小又堅定的身影分明就是個學生。

那到底是誰,是朱珂陽嗎?

他是主動還是被動做下了這些事情?

或許不是他,那又是誰?

也許是一個愛情故事,是在學校裏懷著愛意默默註視著美麗少女的某個少年,還來不及表白,就得到少女自殺的消息。

一根煙盡,周鵬讓魏威守住大門,自己轉身踏上了樓梯,這座王瑤曾經的埋骨之地,無聲無息地沈寂著,縱然夏日的溫度高得驚人,這裏卻始終涼颼颼的。

走上頂樓,幾乎花光了所有力氣,周鵬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整理了一下衣服,把一把折疊刀塞進自己後腰皮帶裏,隨後他把拐杖放在門邊,再伸手推開了門,同時舉起了手裏的槍。

他咬緊牙根,兩腮幫子鼓了起來,瞇起了眼睛警惕地觀察著周邊,輕手輕腳走到天臺的正中央。

天臺上的風很大,四周的鐵板發出很大的聲響,到處都堆砌著建築材料,視野非常差,還有很多塑料布在空中飄,整體陰森森的,他仔細看了一圈,沒看見什麽人影。

裙墻邊放了不少鋼架吊籃,估計是馬上要裝玻璃幕墻,放在樓頂備用,每隔三步的位置打了用來支撐吊籃的鋼梁,鋼梁支出到墻邊一米左右,整個懸空,離地面足足有六七十米,什麽東西摔下去都會粉身碎骨。

周圍安靜得有些可怕,可他總有種古怪的感覺,像是在被窺視。這種感覺讓他非常不安,不由捏緊手裏的手槍,有好幾次,他感覺到了窺探視線,可去看的時候,到處都是空空的。

周鵬一刻也不敢大意,不停鉆進障礙物裏,警惕地探聽著周圍的動靜。

突然,他耳朵一動,聽見背後傳來“嚓”的一聲,只有一聲,卻被他飛快捕捉到了,那是鞋底碾壓石子的聲音。

他當即反應過來,飛快回頭,擡手舉槍對準,同時大喝一聲:“警察!”

緊接著,周鵬瞳孔驟然一縮。

在他身後的,是朱珂陽,而且還是被牢牢地捆著雙手,只有腳尖站在天臺邊上的朱珂陽。

朱珂陽驚慌失措,滿臉淚水,嘴裏塞著布團,使勁朝周鵬搖晃著頭,天臺風大而猛烈,站在護欄外的朱珂陽搖搖欲墜,僅僅被一根消防用的繩子綁住雙手。繩子穿過鋼梁,橫支出屋頂一米懸空,另一端系在了槽鋼柱上,就釘在天臺僅僅半米高的位置。

周鵬悚然一驚,冷汗立刻淌了下來。

朱珂陽被吊在七十米的高空上,只有半只腳踩在天臺上,一旦他踏空,只有手上的繩子可以做支撐,而人會在掉下去瞬間因為恐懼本能掙紮,掙紮過程中,系在槽鋼柱上的繩結就會慢慢脫出,人就會直接掉下去。

周鵬幾乎是在電光火石的瞬間想清楚整個機關,渾身瞬間冒起了雞皮疙瘩。

這個殘忍而簡單的殺人手法和水泥澆灌的方法一模一樣,一面給人活著的渺茫希望,一面是必死的結局,其目的只是為了在死之前狠狠地折磨對方,讓人面臨死前的絕望和痛徹心扉。

周鵬一楞之下,猛然反應過來,趕緊沖過去先把他拉下來再說,可剛邁出兩步,背後忽然有人脆生生地喊了他一聲:“周叔叔。”

周鵬下意識回過頭去,看見一個穿著校服的少年站在離他有十步遠的地方。

只這一眼,他腦子“嗡”的一下,頭皮全麻了,渾身汗毛也全立了起來,差點就站不穩,摔在地上。

那張面孔他認識,可那人在許多年前就應該死了,和他搭檔一起,死在了那個悶熱的午夜。

周鵬記得很清楚,眉心中間近距離射擊,死在了一把九二式手槍下。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少年的那張臉,回憶像潮水一樣倒騰的湧了上來,時間好像在這一刻飛快倒退,一下回到了才見面那天——

“周鵬,這是我的漂子。”

鄭平兩杯白酒下肚,臉已經有些發紅,酒精讓他更加興奮,指著走進來的男人,壓低聲音對周鵬說。

周鵬那時候才剛參加工作,本能對前輩下意識地尊崇,年長他七歲的鄭平跟他做搭檔的半年裏,不僅是朋友,更是老師,教會他很多東西。

但周鵬知道鄭平有所隱瞞,鄭平是局裏消息最多的人,每次行動之前,都能莫名其妙得到內部消息,從而順利把犯罪集團一網打盡。

三天前,他們通過鄭平的一條線索順藤摸瓜,終於把在火車站附近囂張了足足半年時間的犯罪團夥——以“惡三”為首的飛車黨全部抓住,一舉搗毀了他們的老窩。

周鵬本來就一直好奇鄭平的消息來源,便開始軟磨硬泡,鄭平被他擾得不勝其煩,便答應了給他介紹。

漂子,在當地黑話意思裏就是線人。

鄭平本來就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關系網廣,小時候窮的時候據說加入過本地幫派,認識的人都是些下九流,偏巧這些人的消息靈通。

後來鄭平進了部隊,接受了黨的洗禮,從一個混不吝的二溜子成了一個正兒八經的軍人,退伍後他被分配回原籍去了派出所,鄭平便利用自己原來的人際關系破了好幾個大案,被破例提拔到了市刑偵支隊。

於是鄭平開始專門在本地發展起了線人網絡。

他的人際關系網可以說是遍布整個淮赧,連溝溝角角的小地方都不放過。

隊裏常來玩笑,說鄭平的線人就是在下水道裏,也能找到兩個。後來周鵬發現這些話一點不誇張,都是事實。

進來的男人穿著黑乎乎的小褂子,褲子不太合身,用繩子栓了兩捆,頭上戴著一頂老人愛戴的氈帽,走起路來有些八字腳,光看背影像個老頭,可等男人坐下開嗓,周鵬發現這居然是個小孩!

說小孩有些誇張,但的確很年輕,剛滿二十四歲,可能因為營養不*良的關系,比同齡人稍微矮小一點,看起來像是剛成年。這人叫做李義,外號蛐蛐,身世挺曲折,可以說是命運多舛。

李義家不是本地的,他父母原本在附近一個農村種果樹,結果家裏地被占了,他父母進了城。兩人沒什麽文化,在一家夜總會打工,他爸做保安,他*媽做啤酒銷售,結果沒幾年,兩人染上毒癮,全沒了。

那時候他才兩歲,家裏沒親人了,便被送到了鄉下民辦孤兒院,好不容易長大到六歲,結果孤兒院又遇上了強拆,李義不得不流落街頭,被一個老乞丐抓了去在街上乞討。

老乞丐以前是搞雜耍的,教了李義一身本領,沒想到在李義十二歲的時候,老乞丐又染上了毒癮,沒多久發瘋跳江死了。李義只好自力更生,憑借老乞丐教的手藝,白天在街上乞討,晚上去鬧市偷錢,在一次盜竊他遇上了鄭平,被他發展為線人。

李義個人非常有能耐,除了一身技藝,還擅長喬裝打扮,能打聽消息,還不引人註目,還特別嫉惡如仇,所以成了鄭平手底下最愛用的漂子。

李義見他第一眼,就說:“我看你生得正氣,以後得是做隊長的料。”

周鵬“嘿”了一聲,斜眼看他:“為什麽不是做局長?”

李義往嘴裏塞口花生米,笑了:“因為你只剛不貪,是個好警察。”

周鵬聞言當即一拍大*腿:“你這兄弟,我認了。”

這是周鵬見李義的第一面,最後一面是三年後,李義躺在地上,額頭上被人開了一槍,在他身側是鄭平,被卷進車輪底下,內臟碾碎死了,發現屍體的時候,鄭平手裏拿著一把九二式手槍,正是打中李義的那把手槍。

現場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什麽鄭平會殺李義,鄭平又是怎麽死的?這一切的謎團,時到今日都困擾著周鵬。

人在發現詭異難以解釋現象的時候,會處於一種應激反應,大腦停止運作,渾身僵硬無法動彈。

周鵬耳邊轟鳴,全身灌漿般,無法動彈,風聲激烈呼嘯而過,鐵板的反光讓他頭暈目眩,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李義”從身邊經過,然後走到朱珂陽身旁,兩三下爬到鋼柱上的小屋頂上,那系在鋼柱的繩結就在他手邊。

一如記憶中瘦小的身體被風吹得東倒西歪,他臉色發白,眼神麻木地看著前方,盤腿坐在屋頂,左手拿起什麽東西,黑乎乎地對準了朱珂陽的後腦勺。

陽光炙熱濃烈,空氣焦灼難聞,周鵬目光觸及到他手裏的東西,腦子“嗡”的一下,仿佛被人對準頭狠狠打了一拳頭,一下反應過來,那竟然是一把槍!

他驟然回過神來,一把扶住右手舉槍對準對方,迎風爆喝:“警察,把槍放下!”

那長得和李義極其相似的少年麻木的眼珠動了起來,望向周鵬。

他動了動嘴唇,似乎暗自嘀咕了什麽,但風聲太大,周鵬什麽也沒聽見,只見他低頭顛了顛手裏的槍,緊接著,眼神驟然發狠,猛地擡手——

“呯”一聲,子彈直直打穿了不遠處一個鋼板,火光一閃,一個黑色人影從墻上躍下。

“啊——”周鵬不由大喊一聲,瘋狂跑上前,可根本來不及,朱珂陽整個身體已經掉下了磚墻,被繩子懸空吊在了七十米的高空。

那根繩子被瞬間繃緊,周鵬一顆心也吊在了嗓子眼。

朱珂陽嚇得已經六神無主,臉色青白,額頭發紅,使命蹬著兩條腿,劇烈掙紮著,眼淚鼻涕流了一臉。

周鵬眼都紅了,瘋狂大吼了一聲:“不要亂動!”隨後一咬牙回頭舉槍對準了那長得像李義的少年。

少年坐在原地,一手抓著鋼柱上的繩子,一手舉槍對準周鵬,只聽他冷冷地喝道:“把槍放下!”

周鵬咬著牙,拼命喘息著,手死死拽住槍,僵持著不肯放下。

“放下!”對方忽然大喊,面紅耳赤地去扯系在槽鋼上的繩子。

周鵬立刻拼命叫了起來:“等等!我放下,你不要亂動!”

對方也拼命喘著氣,看著周鵬把槍放下,面色才緩和了下來,他把右手從繩子上放下,然後握在槍上,左手伸進兜裏掏著什麽,片刻後,周鵬看見他拿出了個手機,放在大*腿邊。

周鵬默默看著對方動作,兩人像正在對峙的野獸一般,虎視眈眈瞅著對方。

半晌,周鵬先打破沈默:“你到底是誰!你和李義是什麽關系?”

“這都猜不出來嗎?”少年笑了起來,“我媽說我和他一個模子刻出來,小時候我還記得見過你,就隔著警察局那護欄,遠遠地看來著——周叔,我在這裏等你很久了。”

周鵬一楞,他從沒聽說過李義有兒子,畢竟李義死的時候剛二十出頭,不過這也不奇怪,那時候在農村十四五歲結婚的多了去了。

周鵬很快冷靜了下來:“你想做什麽?”

少年幹脆地說:“我要報仇!”

周鵬深吸一口氣:“你要報什麽仇?為你爸爸嗎?可鄭平已經沒了,你還要找誰,我嗎?那你把這個孩子放下來,我們的事情和他無關!”

“你錯了,我不是找你報仇,而且和他也有關系,我絕不會放過他。”少年猛地站起身,把槍舉得高了一些。

周鵬舉著雙手,小心翼翼覷著少年的神色,他忽然開口:“你是不是去過我家?”

少年一頓,輕輕笑了,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我知道你家的位置。”

周鵬皺起眉。

“我還很小的時候,就在家裏的相冊見過你,你和我爸喝醉了,搭著肩膀唱歌,被人拍下來,我爸說你們是中國版超人,讓我以後好好學習,能和你們一樣了不起,我就經常跑到公安門口蹲著,偷看你們出警。那天,家裏出事,我就拿著照片沖到警察局門口想要找你,結果你壓根沒理我,把我當小乞丐,就在我面前丟了兩個鋼镚兒,轉身走了。”說完,他從懷裏拿出兩枚一元硬幣扔在了周鵬的腳下,沖他冷笑一聲,“我爸他,就是死在了那個晚上,你這錢就是他的買命錢。”

周鵬睜大眼睛,死死地盯著地上那兩個硬幣。

“從那以後,我開始恨你們,恨警察,我有個小本,每天記你們的行動軌跡和時間,還有你們住哪裏,家裏有什麽人,他們又在哪裏工作……那時候老想著,我總有一天會報仇,到時候要把你們最親的人綁起來,讓你們嘗到和我一樣的痛苦。”

周鵬倒抽了口涼氣。

八年前,那時候他才多大,有沒有十歲?

在其他孩子都只會朝父母撒嬌耍賴的年齡,他已經想到了報仇,還開始有計劃地跟蹤警察,那時候誰能想到,小孩子也能殺人呢?

周鵬覺得渾身冰涼,搖搖晃晃朝後退了一步,動作中,他餘光瞥見空中懸掛的朱珂陽,忽然,他註意到了什麽,倏然停住腳步,接著,視線又落在了少年身上,來回看了一圈後,他臉色陡然一變:

“你們……你們的校服。”

少年冷冷地看著他,嘴角輕輕地翹起來。

周鵬不可置信睜大眼睛:“你……和他們不是一個學校,你們不是同學。”

少年挑了挑眉,沒否認。

“你,你這校服我在哪裏見過……”

少年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

電光火石間,周鵬剛才被一通告白繞彎的記憶終於從八年前掰回正軌,飛快地在腦海裏轉了一圈,隨即又驚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強行壓住心裏翻起的驚濤駭浪,輕聲問:“你認識江洋?”

“認識,”少年說,“我和他一個班,關系不怎麽好,還當眾打過一架。”

周鵬聽到這裏,深吸了口氣:“你做了什麽?”

“我陷害了他。”少年根本不打算隱瞞,他站了起來,輕輕一笑,“沒想到那麽容易,警察從頭到尾沒懷疑,江洋也沒腦子,居然就這麽認罪了,我還以為要花點功夫。”

周鵬頓時心裏一陣恍惚,他踉蹌兩步,撐著矮墻緩緩坐下:“是你陷害的江洋,所以朱珂陽才說,兩個案子之間有聯系。可怎麽做到,你自己都只是個孩子,這麽詳實的計劃……”

少年看著周鵬,他實在不明白,當年看起來意氣風發的警察怎麽會變成這樣。

這麽多年過去了,他冷眼旁觀,周鵬忙碌的生平都記錄在了他的小本上,他辦過不少案子,被當成過英雄,也被責令寫過檢查,這個人其實還是有值得欣賞的,從來不向誰屈服,他有自己的想法和理念,他不該是這樣。隨時都在暴走發瘋,像個憑借情緒做事,毫無理性的瘋子……

這個計劃整整籌謀了半年的時間,每一步都萬分小心,事到如今,一切都很順利,可眼前的這個警察忽然讓少年心生疑慮,他能否幫助自己,達到自己所想要的目的?

到了今天這一刻,他們已經放棄了所有,不,實際上他們沒什麽可放棄了的。當自己所愛,所依靠的,那內心唯一支柱轟然倒塌的時候,那所謂的道德、法律通通猶如薄紙。

人命在他們眼中早已經不重要,既然要下地獄,那就一起吧,讓他們在把這冷漠人世化作煉獄,讓他們撕開人皮化作惡魔,讓那些披著人皮的魔鬼和自己在地獄撕扯。至於那些無辜者,那就讓報應給自己吧。

從計劃開始,一切就已經成了這巨大的陰謀的一環,每個人都成為了一枚隨時可丟棄的棋子。他們無所畏懼,就算臭名遠揚,身負萬般罵名也在所不惜。

因為他們已經痛失所愛,不人不鬼。因為這世界早就泥濘不堪,所有人都是魔鬼。因為命運編成了一張巨網,把所有人都束縛在了一起。現在已經退無可退了,唯有前進、撕咬……就算眼前的這人沒有用也沒有關系,事到如今,有無數雙手在背後推著他們一步步走到終點。

他狠狠地咬緊牙根,繼續說:“沒有什麽不可能的,一切是我做的,事到如今,我既然出現在你面前,意味著我壓根沒什麽好隱瞞了。實話告訴你,我在半年前就開啟了我的計劃,一遍遍演算過程,精確時間到分秒,為了完成計劃,我甚至拿身世接近江洋……”

周鵬臉色變了又變,喉嚨上下滾了一圈,還是沒能說出話來。

他頗為諷刺地沖周鵬一笑,冷冷地說:“因為我也是罪犯的兒子,江洋遭遇的我也都遭遇過,我完全明白他心裏的憤世嫉俗,知道他對社會的仇恨。半年前,我故意拿我父親的案子去接近他,在他接受我後,我開始時常引導他對警察的仇恨,還提示吳曉聰把他哥充的網卡給江洋。但是就算這樣做,我還差一個時機,本來打算在五月一日市中心慶典活動的時候再斷電,可沒想到在四月十五當天,突然在手機上看到直播,對我來說簡直是巨大的驚喜,那就是老天爺告訴我——時機到了!”

周鵬捏緊拳頭,擡頭看向李彬,咬緊的腮幫,肌肉可怕地鼓了起來,仿佛一只發怒的鬥獸。可少年根本不怕他,自顧自說著。

“而且那間網吧恰好頭天廁所堵塞,廁所外掛了檢修牌子,我本身就有這個計劃,正好免去了暴露我自己身份的危險。當我看見網上好幾個帖子呼朋喚友讓人們去石碑廣場聚集,我就知道當晚肯定會出事。天時地利人和,這簡直是絕佳的機會,如果還不做些什麽,那簡直就太蠢了。於是我按照計劃,把泡了瀉藥的飲料給了江洋,他這個人本來就很喜歡湊熱鬧,一看見直播立刻聚集同學到了網吧。因為當晚一時興起的同學實在太多,就算我隨後出現在網吧也不會顯得打眼。可我不能太晚去,免得警方找監控紀錄會發現我,所以我特地打車,趕在江洋到達之間到達網吧,然後躲進廁所的吊頂,一直屏息等待著。”

少年說到這裏,頗為得意地笑了起來:“接下來一切簡直是太容易了,我先在廁所把江洋弄暈,然後把他塞進吊頂運到樓上,等到了時間,再把他丟到大街上,一切神不知鬼不覺。同時另一邊早就等候好的人按時出發,他穿上江洋的校服,刺殺了警察,再飛快逃離現場。我就等到時間成熟,從15樓下到14樓,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和江洋一模一樣的書包,把血衣和兇器放在裏面,到監控死角把書包調換過來。”

他嘆了口氣:“真的是老天爺都在幫我們,本來我打算第二天裝作不小心自己看見然後就揭發,誰知道楊波那胖子出現了。他那多此一舉的行為,被我看在眼裏。我知道楊波發現了血衣,便主動去找楊波父母反應,最近楊波花錢有些大手大腳,楊波父母自然而然就去找他質問,楊波情急之下推給了江洋。我第二天又故意找茬,讓江洋發火找我打架。我太了解我那些同學了,吃個飯鬧個矛盾都要拍照發直播,班裏混混和班長打架更是稀罕事,他們肯定第一時間拿出手機開直播發在網上。

“我故意由我的口裏說出江洋是勞改犯孩子,江洋性格非常暴躁,受不得委屈和冤枉,更無法理解背叛。我一直私下和江洋是好朋友,卻在最後一刻反咬一口,指出江洋最恨也是最恥辱的身份。他在背叛和冤屈下喪失理智,讓楊波受辱。楊波因為沒什麽個人魅力,沒什麽朋友,又格外想獲得關註和認可,平時只能靠花錢維系關系。在受到江洋侮辱,又被其他同學指指點點的時候,還得罪了班主任,以後的日子可想而知,由此把仇恨轉移到江洋身上,格外想要證明——我是好人,他才是壞人。”

周鵬咬緊牙關,眼睛通紅,聲音沙啞地搖頭:“怎麽可能,你怎麽能料得到江洋的行動,如果江洋在警方面前說出你,或者警方在廁所裏發現機關,你這個計劃就會失敗。”

“怎麽不可能?”少年陡然提高聲調,“你不相信是因為你們沒有處在我們的生活環境裏!從我爸爸變成罪犯那一刻,我的生活就成了地獄,他曾經做線人的事情暴露了,那些窮兇極惡的罪犯不停找上門,我每天都害怕的發抖,去哪兒都能聽見那群人砸門辱罵叫囂的聲音,我和我媽不得不不停搬家!”

周鵬:“你為什麽不報警?”

“報警?”少年仿佛聽了一個天大的笑話,忍不住笑了起來,然而很快他停止了笑意,惡狠狠地瞪著周鵬,“你以為我沒報過警嗎?那些警察認為鄭平的死是我爸害的,他們認為我爸和人設下陷阱,把鄭平引過去,鄭平意識到落入圈套沒辦法活著離開,才幹脆直接一槍崩了我爸,然後像個烈士一樣死在了罪犯的車輪下。”他站在屋頂,居高臨下地看著周鵬,冷冷地說,“鄭平是個英勇的烈士,我爸是罪大惡極的叛徒,還是一個喪心病狂的罪犯,害死了一個警察,怎麽可能會有警察幫助我們!”

“那種地獄的生活,你不會明白,江洋他卻明白,因為我和他一樣,都不曾從地獄裏出來過。我是最了解他的人,他知道因為他是罪犯的兒子,還有那些板上釘釘的證據,警察絕對會認為他是兇手,同樣如果他說出我的名字,警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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