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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 致命的吸血伯爵(十二)疑點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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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七點十五,太陽還沒下山,但炎熱已經褪了大半,海灘邊上的海鮮大排檔已經如火如荼地擺起來。

鹹濕的海風從海面吹來,消除了酷夏的燥熱,市裏許多老百姓愛晚上到這裏消磨時光。點幾串燒烤,來點麻小,最好的是配上剛凍好冒氣的啤酒,再耳邊聽著孩子們在海邊嘻嘻哈哈歡快的笑鬧聲,會給人一種壓力煩惱煙消雲散、讓人無憂無慮暢快的感覺。

餘宏軍定了個能觀全海的座位,他像是常客,菜單沒看一眼就點了一堆熱菜。他先是點了四斤蒜泥麻辣小龍蝦,又點了一些烤串炸魚,還讓人拿了兩瓶凍好的啤酒。周鵬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一言不發地坐在對面,看著海面愁眉不展,心事重重地抽煙。

“這片海灘風景不怎麽樣,平時游客少,就只有本地人來。我還小的時候,沒事老上這來抓螃蟹。你看見那邊那塊像象鼻子的礁石沒有,過去那邊有個大溶洞,溶洞很長,底下有條道可以通到海裏。我小時候家裏窮光生孩子,孩子多了就更窮了,一頓飽一頓餓的,我們就用汽水瓶和網做了個籠子,順著那條通道,游下去抓海魚,帶回去裹上豆粉炸了吃。不過後來聽說有小孩去玩,正好遇上漲潮,全淹死在裏面了,從那以後,那裏就安了個鐵門,不準人進咯。”

餘宏軍提的這溶洞叫做水鬼洞,在當地民間有很多靈異傳說。

解放前,漁民為了出海平安要祭龍王,就每到出海季節送一對童男童女下洞。說是這洞底下有條通道,直通海底,裏面空氣流暢,有十公裏長,且通道崎嶇,高矮不同,寬的地方足足有球場那麽大,狹窄的地方只容一個人趴著通過。當地漁民認為這條通道通往海底龍宮,就把打扮好的童男童女放進去,十幾天後,村民再下通道裏去找,卻找不到孩子,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就認定這是龍宮裏來人把孩子們接走了。

這祭拜搞了十來年,送走了二十多個孩子,直到解放後這封建迷信的陋習才被破除。可過了幾年後,又出了稀奇事,有大人帶小孩去洞裏玩,大人死了孩子卻失蹤了,這類似的事情發生了好幾起,傳言就成了當年冤死的那些孩子在海裏變成了水鬼,要找玩伴,就把大人害死,把孩子帶走了。

實際上原理很簡單,就是遇上了漲潮,海水把通道全淹了,人就困在裏面活活淹死了,小孩因為身材體積小,在海水退潮的時候,小孩的屍體就被海水從通道一起帶出去。

餘宏軍說起來口口是道,可惜周鵬實在沒心情聽,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剛才的畫面。他想不明白,現在都什麽年代了,怎麽還有這樣喪盡天良的潑皮無賴,最可恨的是周圍的人不出聲幫忙,還拍手叫好,更有甚者拿出手機拍照。可以想象現在那拾荒老人被羞辱的視頻已經傳便了網絡。

“別抽煙啊,來吃,不夠再點,別客氣。”餘宏軍夾起塊炸得兩面金黃的炸魚放在周鵬碗裏,說完先一杯冰啤酒下肚,發出酣暢淋漓的一聲嘆,“一杯酒下肚,什麽煩惱都沒了。”

周鵬皺著眉,拿筷子煩躁地戳著炸魚,直到把魚頭戳爛了,餘宏軍才趕緊止住他動作:“不想吃別糟蹋糧食啊!”

周鵬嘆了口氣,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說:“老餘,別賣關子了,今天下午到底怎麽回事,那個老人是誰,那群人又是怎麽回事?你不說清楚,我是真的吃不下去。”

餘宏軍給他倒上一瓶啤酒:“來,先喝點酒。”

周鵬拿起杯子,一口飲盡,放下的時候,把杯子扣起來,意思是餘宏軍今晚不說,這酒就不喝了。

餘宏軍無奈地笑了笑:“那是江洋的爺爺,江洋你知道吧,就是那個鬧得全城沸沸揚揚‘415未成年人殺警案’的嫌疑人。”

周鵬一時錯愕:“你說什麽?”

“兩個月了,從江洋被捕以後,網友把他家庭住址、有幾口人、做什麽的,全都翻了出來。”餘宏軍又喝了杯酒,好像喝得有些急了,吐字有些艱難地說,“今天這算好的,最開始,天天有人去潑大糞,潑油漆,扔死老鼠,放了個大喇叭在門外從早到晚地播,讓人無法安寧,不止這些,他們還打人,老人身上隨時都帶著傷,沒一塊好的。”

周鵬深吸了口氣,不說是舊社會,現在都什麽時候了,法治社會,怎麽沒人管呢?

“這事你聽我詳細說,”餘宏軍放下筷子,對他說,“我當時在專案組裏算個後勤,有份資料需要去找老人問些情況,結果去的時候把我嚇了一跳,老人被人砸了攤子,還拿了一盆糞水從頭澆了上去。你知道嗎?那老人家沒社保,就靠這麽個修車攤過活,這些人打他羞辱他就不說了,可砸人攤子完全就是把人往絕路上逼,我要去攔,你猜怎麽著?對方說我是和老人一路的,居然連我都要打,我可穿著警服!你說說,誰還敢幫他說話?而且他們人多,就算抓了幾個人,剩下的人接著去,關進去的呢,也就十天半個月,壓根不頂用,你說誰管得住?”

“怎麽會這樣?”周鵬楞了楞,不可置信地張了張嘴,接著一股說不出的怒火沖了出來,“冤有頭債有主,犯罪的是他孫子,跟個老人家有什麽關系?”

“話是這麽說,但這人啊,都是憑感情做事,”餘宏軍搖搖頭,“這個江洋是個未成年人,打小就是個壞孩子。偷東西搶學生打群架,什麽壞做什麽,都憑著未成年人這條逃過了懲罰。另外,前些年就有好幾起未成年人殺人案,因為未滿14歲,沒有追究刑事責任。就前不久鬧得沸沸揚揚的,陸陽媳婦那案子,一群未成年人在火車上燒殺搶掠,結果最後,一個人也沒判,如今陸陽破釜沈舟和孫家魚死網破,把當年案子裏的貓膩和法律對未成年人輕判的事情全捅了出來,民憤極大。”

說到這,餘宏軍嘆了口氣:“唉……江洋這殺警案,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陸陽的案子,我記得,有個叫做都新報的媒體寫了個報道,說江洋這小子比起孫朝東有過之而無不及,心理變*態,殺人毫無悔改之意,甚至口出狂言,說如果被釋放還要去殺警察,不止這些,還要殺警察的老婆孩子。所以很多人擔心江洋也會這樣逃脫法律制裁,於是拿老人家撒氣。

“還有這江洋的爸爸,當年搞傳銷,騙了不少人,這裏面不乏親朋好友,街坊鄰居的,半輩子的錢都被騙了,不打罵老爺子就好了,怎麽還會幫他?”

周鵬最煩這種烏七八糟的事情,從前都是躲得遠遠的,今天不僅撞見,還被餘宏軍拽著說了前因後果,心裏頓時像裝了口大鍋,悶得發慌。

餘宏軍說:“不是有句話說,‘子不教父之過’,這老爺子有一個罪犯兒子就算了,養了個孫子居然還是個殺人犯。很多人認為,是家庭教育有問題,所以這爺爺也必須要接受懲罰。”

“其他人就算了,”周鵬窩著火,沈下臉說,“那今天幾個民警怎麽回事?如果不是他們那樣的辦事態度,怎麽會助長這幫流*氓的氣焰?你今天聽見了,他們根本不怕報警。”

周鵬越想越氣,有些基層民警遇事就和稀泥,而被罵的就是他們整個警察隊伍,簡直想揍死這群敗類得了。

餘宏軍把他杯子翻過來,然後倒上一杯,推給他,說:“你沒看出來啊,那群人,不是老百姓。”

周鵬楞了片刻,突然眼睛一瞪,猛地拍了下桌子:“我*操*他*媽的,我要舉報他們!”

餘宏軍趕緊拿起桌上的酒瓶,嗤笑一聲:“你舉報也沒用,這事上頭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你不明白嗎?這事情鬧成這樣,是有人故意而為啊。”

周鵬氣得兩腮都抖了起來,拳頭握緊又放開,覺得自己胸口被加了把火,這火就要從嘴裏和眼睛裏噴出來了。他直接拿起還沒開的啤酒,一口咬掉瓶蓋,“咕嚕”“咕嚕”灌了幾口,然後猛地一擦嘴說:“誰他娘地家裏沒個老人,這些孫子也下得了手,那些上面的傻*逼也看的下去,我艹他*媽……不!我艹他祖宗十八代!”

他瞪著已經發紅的眼睛,氣呼呼地說:“把這些所有人的名字給我,我管他是什麽人,就是咱們局長,我也把他告了!要咱們市裏不管,我就告到省裏,要是省裏不管,我就告到中央去!我,我他*媽上訪去我!”

“周鵬,你先冷靜冷靜。”餘宏軍看他氣得已經渾身發抖,估計他體內酒精被這麽一激,有些上頭,抑制不住情緒,連忙朝他碗裏夾了點菜,“吃點東西壓一壓。”

周鵬胡亂朝嘴裏刨了幾口,然後撐著膝蓋呼哧呼哧喘氣。

餘宏軍嘆了口氣:“今天那幾個年輕人都是前些年退伍的,據說是那個受害警察的師兄,你就算告了他們也沒用,不在體制內,人家根本不怕。就算抓起來,也就最多十五天行政拘留。至於上面的意思,你也明白,你們在欲海市搞那麽大一出,翻出這麽大的案子,那是把上面搞得是一個措手不及啊!要是能吐口水,那輿論的口水都快把他們淹死咯,他們恨不得趕緊來個案子轉移視線,這殺警案不就正好?一來可以轉移民眾視線,二來可以告訴老百姓,警察真的不容易。”

“那是我們搞出來的案子嗎?那是當年欲海市的公檢法搞出來的,一攤子的爛貨,這還真的把我給訛上了!”周鵬沒好氣地說,“而且就算這樣吧,也不能拿個老年人當槍,簡直是群廢物。”

“今天這些話你在我面前罵了就行了,我當你是喝醉了。”餘宏軍搖搖頭,抿了口酒說,“也不是沒人管,只是沒有見到實際情況,根本不能感同身受,我昨晚不是跟你說過,你那時候什麽反應?我估計上面聽說老人被人翻了攤子,被人欺負了,不過每次也有民警去制止,也就覺得沒多大事。更何況這老人家也是,他真覺得自己對不起人家,讓他告他也不願意告,這苦日子啊,還真的得過段時間。”

周鵬更氣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老餘,你什麽情況,這不行那不行,到底怎麽辦?別告訴我今天你帶我去那破巷子就是去看熱鬧的,前幾天……不,昨天晚上,你還說同情這嫌疑人。老實說吧,你這葫蘆裏賣著什麽藥?”

這時,一陣讓人直流口水的辣味飄了過來,服務服端著剛做好的小龍蝦放在桌上。

“別急,這是件大事。”餘宏軍笑了笑,邊戴手套邊說,“我們邊吃邊說。”

浪花卷著海風撲打在沙灘上,不遠處傳來幾聲歡聲笑語,太陽已經下山,留下了金黃*色的餘暉金燦燦地灑在海灘上,周鵬轉頭看了一眼即將落下的紅日,幾個臟兮兮的小孩正光著腳丫子歡快地在海灘上撒著歡。

周鵬方才胸中醞釀的熊熊火焰,在這裹挾著沙礫清爽又閑適的海風中緩緩消散。

他嘆了口氣,突然說:“這裏風景不錯啊。”

餘宏軍一口氣吃了十幾只龍蝦,周鵬也剝了一盤子的殼,等兩人吃了個七八分飽後,餘宏軍才摘下手套,又叫了兩瓶啤酒。

“事情是這樣。”餘宏軍說,“兩個月前,那警察被害當晚,你們在欲海市,市局這邊在忙石碑廣場的踩踏事故,只有我這個‘閑人’比較有空,所以第一時間被派到了現場。你也知道我的本事,當時現場我也就是去個過場,所以大家都湊在屍體旁邊的時候,我在旁邊瞎溜達,順便問問群眾情況。當時有兩件事情,發生的時候我沒註意,到現在我突然覺得這裏面有問題。”

周鵬在旁邊搭腔:“什麽事?”

“你知道當時那踩踏事故,媒體上報道起因是突然停電,再加上突然響起的高音,導致現場人員失去理智,從而引發的踩踏事故。但實際上我在現場聽了另一個版本。”

周鵬來了興致:“是什麽?”

“其實當時你們斷了那個直播,就已經讓氣氛冷了下來,再加上派了不少人在現場做群眾疏導,人群慢慢開始散了,所以突然人群開始暴動這回事就有些奇怪,人總不會無緣無故的發瘋。”餘宏軍喝得滿臉紅暈,打了個酒嗝,他拿筷子沾了水在桌上畫了個方塊代表了石碑廣場,然後點了點邊緣中間,“最開始人群是從這裏,石碑廣場最大的巨幕底下開始亂的。”

周鵬點點頭,往嘴裏塞了顆毛豆,急不可耐地催他:“然後呢?”

“有人說,看見那裏殺人了。”

周鵬“嗨”了一聲:“早就聽說過了,不是說因為現場突然變黑導致的集體視覺上的幻覺嗎?”

“那只是說辭,因為這事情匪夷所思。”餘宏軍用手指用力戳了兩下桌面,咬著兩腮,不自主地壓低了聲音,“這事情,如果你說只有一群人看見了,那奇怪,可要不止這巨幕底下,過了兩三個小時,有其他人在其他地方看見了呢?”

周鵬怔了一下,忍不住好奇道:“什麽情況,說得這麽玄乎。”

“好幾個人告訴我,他們在那巨幕底下看見了有人突然暴起襲擊了一個女人。”餘宏軍陰沈著臉用食指朝脖子割了一下,說,“女人的血一下飆得到處都是,把好些人嚇壞了,都看傻了,還沒來得及叫喊,這後面一幕才是真正把他們全嚇著的,那兇手不僅沒害怕逃跑,還笑了一下,撲到女人身上,用嘴去吸那女人的血,這下所有人才瘋了。”

“靠,這是吸血鬼還是喪屍啊。”周鵬覺得自己整塊頭皮都發麻了,用手搓了把手臂上冒起來的雞皮疙瘩,“你當時沒跑現場去看嗎?”

“去了啊,我聽完就去了,可這蹊蹺的事情就發生在這裏。”餘宏軍說,“我當時跑遍了整個廣場,幾乎是每個地方都跑了一遍,一滴血都沒見著,我還找鑒定處的去那案發地點做魯米諾測試,結果你猜怎麽著,一丁點的血都沒見著啊!可那群人卻信誓旦旦,指天發誓,不僅大人連小孩都這樣說。你說奇怪不奇怪,一群人看到殺人,現場卻半點血絲都沒有!當時我體會到小說裏寫的渾身發涼的感覺,趕緊把這事情反映給了隊裏。負責現場的是分局的可樂,他海歸博士後嘛,說什麽是集體幻覺什麽的,我當時嚇得夠嗆,覺得這理論科學一下心就平了跟著信了。這話說到這裏,我先賣個關子,給你說我當晚發現的第二個蹊蹺的事情。”

周鵬點頭,這時候他已經聽起了癮,主動給餘宏軍酒杯裏倒滿。餘宏軍端起來笑了笑,一杯喝幹凈,又瞇起眼睛,似乎在回憶當晚的場景,然後臉上笑容斂去。

他沈著聲說:“當時那個警察被害的時候,現場有很多目擊者,但大多數都在瘋跑,只有少數幾個目睹了整個過程,其中有三個人引起我註意,那是三個孩子。這三個孩子給我們留下一段很重要的視頻,說來巧合,其中有個孩子正好老家就在欲海市。當天這孩子為了漲粉,把廣場的事情都錄下來發在了好幾個平臺,其中一個是他以前在欲海市的同學群。那孩子在混亂發生時多虧了一個警察保護才得以安全,所以他對警察改觀,後面專門拍警察。他當時就在現場的十字路口對面,正好把那警察被害的過程全錄下來了。我們聽這情況很興奮,問視頻呢?結果這小子說,手機在混亂中丟了,那瞬間我們的心情無法形容,就像我跑了一小時想買瓶冰啤酒,老板說沒了,只剩下熱咖啡。我們派人找了三個多小時,沒找到這個孩子的手機就有些灰心,我這時候註意到另外一個叫做朱珂陽的孩子。”

“這孩子狀態有點奇怪,”餘宏軍說,“當然,目擊兇殺現場,大人都會嚇著,更別說個孩子了,這孩子被嚇得魔怔,坐在地上胡言亂語,也不記得自己名字。安撫他的女警告訴我,這孩子穿的衣服都是名牌,看樣子家庭條件不錯,但他卻背了個書包,裏面裝滿了衣服,估計是離家出走。”

周鵬問:“這三孩子是一起離家出走嗎?”

餘宏軍搖頭:“他們互不認識,只是案發時碰巧撞一塊,你知道現場有多亂,很多孩子走散。這個朱珂陽呢,也不知道該說幸運還是不幸運,他定了一張火車票,打算在當天晚上離開,結果不巧遇上事故,留了下來,卻目擊了現場。”

他嘆了口氣:“我畢竟也有孩子,聽見離家出走,就心裏不舒服,就主動去找他談話。結果這孩子像是聽不見我說話,一直在說什麽:‘對不起,我記不得了,爺爺,你叫什麽?’然後又說,‘有人在咬人,死人了,快跑啊。’我聽到這,瞬間就想起之前聽到的事情,就覺得這孩子難不成也在現場,我就問他,‘孩子,什麽人死了,你看見了什麽?’”

周鵬忙問:“他怎麽說?”

餘宏軍:“他說,‘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不要來找我,我真沒想到會殺了你,求求你,別再找我了。’”

周鵬一楞,突然頭皮發麻,寒毛都炸了起來:“什麽意思,這孩子,殺人了?”

“我當時也嚇了一跳,趕緊問他,‘你做了什麽?’他就開始哭,歇裏斯底地哭,說,‘我們只是玩個惡作劇,對不起,沒想到你會真的跳下去。’”餘宏軍停了停,長長吐了口氣,“我第一感覺,這孩子說的,不是昏話。應該是他做了一個惡作劇,這個惡作劇的後果害死了一個人,又遭遇這次事情,這個孩子終於精神崩潰了。我還想再問一些話,結果這個時候,欲海市那邊傳來情況,有人把現場殺警的視頻送到了派出所裏。

“原來,當時那個高三學生是在微信群的聊天框裏錄下的視頻,由於廣場那片一直沒信號,這視頻就沒能正常傳到網上。到後來信號恢覆正常,這段視頻就自然傳到了群裏,不用再讓我們找手機了。我趕緊打開視頻,由於沒註意音量,聲音特別大,這時候那個叫朱珂陽的學生,突然像是反應過來,說,‘拿刀的手,好臟。’,我一下反應過來,立刻問他是不是看見兇手了,他楞了一會後,突然對我點了下頭,我那時候眼睛都直了,可我再問他話,他怎麽也不說話了。”

周鵬問:“視頻裏沒拍到兇手嗎?”

餘宏軍搖頭:“角度有問題,沒有拍到正面。而且當時太黑了,鏡頭也晃得厲害,像素又低,無論技術部怎麽調整,只能大概看清楚個影子,用來推測兇手的身高。”

周鵬想了想,說:“那這個叫朱什麽的學生就非常關鍵了。”

餘宏軍點點頭:“是啊,可是沒辦法問。”他嘆了口氣,“這孩子家長隨後就來了,死活不肯再讓我們和他聊聊。”

周鵬也嘆了口氣:“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他突然想到了什麽,看向餘宏軍:“老餘,你該不會覺得,這小孩的證詞,能推翻現場的情況?證實這江洋不是兇手吧。你怎麽斷定,這江洋一定不是兇手?”

餘宏軍抿了抿嘴:“這就要回到我剛剛跟你說的第一件事了。”

說完,他拿過隨身攜帶的辦公包,從裏面拿出一個黑色小盒子。周鵬定睛一看,發現那是個錄音帶,他滿臉疑問地看向餘宏軍。

“你知道,當晚那個叫做R的黑客,把所有媒體弄癱瘓了,電視啊,電腦啊,全都沒法用,可電臺節目卻非常正常。當晚有個節目叫做‘電臺8090’和平時一樣正常播出,接到了很多聽眾來電,裏面有幾個說是415當晚的,我覺得這裏面說不定有什麽情報,就打了個申請,把前後一星期有關系的全部都提了出來,然後錄在了這裏面,你晚上拿回去聽,就會明白我說的話。”

周鵬一臉狐疑地拿過錄像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當時你不是在專案組,為什麽不提出來?”

“周隊啊。”餘宏軍已經喝得半醉,滿臉通紅地瞇著眼笑了起來,被海風一吹,看起來是個油膩的中年人,他嘆了口氣,“我老餘,是個什麽德行,大家都明白。我能力不行,靠溜須拍馬混到今天,還愛搶功,哪個人見我老餘不是臉上賠笑,心裏鄙視的?”

周鵬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所以我就算說什麽,又有誰信呢?都覺得我沒事找事,想爭功勞。”餘宏軍笑了起來,大聲說,“可他們這次比我還急!比我還功利!”

“小點聲,隔墻有耳。”周鵬趕緊拍拍他的肩膀,“老餘,說老實話,我覺得你處事方式的確和我的有些不同,但我尊重你,所以你看那麽久,我有為難過你嗎?”

餘宏軍大力地點頭,便周鵬豎了個大拇指:“周隊,你偵破案子是這個,我服,沒有那個什麽鬼特調組,那些案子你還不是能破。”

“我們那是互相學習嘛。”

“你這個性格就是大氣。”餘宏軍又朝他豎起大拇指,“老實告訴你,這案子程序有問題,那所謂的口供,壓根是孩子被逼急了,脫口而出的。那些人沒孩子不懂,可我明白。他冤啊,是真的冤。我想幫他,所以找了我以前同學,在圈裏是這個的,去做他的刑辯律師。他原本不想接,結果有一天突然跑來告訴我,這案子有問題。我本來還半信半疑,可聽他這麽說,我心裏一下定了,他肯定是找到了什麽證據,可為了保密,他沒有告訴我。怎麽樣,周隊,要不要幫我?”

周鵬聽到這裏,簡直無法形容內心的震撼。明天這案子就要開庭了,網上鬧得沸沸揚揚,比明星出*軌還要熱鬧,電視臺甚至還聯合廳裏搞了直播節目。所有人都認定,這孩子絕對是殺人兇手。如果這孩子真要是被冤枉的,那引起的波瀾和後果簡直無法想象。那些省裏想利用這案子扳回一局的大領導們,怕是要狠狠地被打臉,追責的也是一大片。要是他們還知道他又參與到這案子裏,不光是停職了,那是直接要脫他一層皮,說不準把他直接下調基層,永遠別想破案了。想到這裏,天不怕地不怕的周鵬,難得有些猶豫了。

“周鵬,你知道我為什麽不找其他人就找你嗎,因為你敢!你在欲海市遇見那麽大的勢力,都敢硬著來,你還有什麽可怕的呢?”餘宏軍用通紅的眼睛盯著他,擡手使勁戳了兩下周鵬硬梆梆的肩膀,“今天那個老人家,還有那個被抓起來的孩子,周鵬,你好好想想,想想陸陽和冬寧的那些事,想想自殺的姚大江,作為警察,我們不能揭露真相,不能秉持公正,我們穿著這身皮,又有什麽用!”

“好!”周鵬眼睛也被說紅了,他猛地拍下桌子,“‘好’你個真相,公正!我做警察的,破案還畏首畏尾腳,我不如馬上把這身衣服脫了,回家種地去!”

餘宏軍激動得眼抹淚花,連連點頭:“我就知道周隊你是好樣的,謝謝,謝謝,我替江洋和他爺爺謝謝你。”

周鵬深吸一口氣,嚴肅地搖頭:“有什麽好謝,警察查案,這是職責。說老實話,宣誓詞我早他*媽忘了,可職責我永遠記得,為人民服務,其他都是扯淡。老餘,你說,想要我幹嘛。”

“就是朱珂陽那個孩子,一直以來我覺得他很不對勁,後來我去找他,他目光閃躲,像是隱瞞了什麽事,我有種預感,這孩子知道點什麽,可他家長一直拒絕我和他見面,直到今天中午,我突然接到電話,他說明天想和我談談。”餘宏軍無奈地搖搖頭,“可明天我要參加節目,走不開,我就想讓你去找他談談。”

“這沒問題。”周鵬先是舒了口氣,覺得對付個小孩還是很容易,隨後又猶豫了下,“可明天就開庭了,還是封閉開庭,就算我問到什麽,也不可能送到法庭去,你是不是要把那律師聯系方式給我?”

“不,你不用聯系他。”餘宏軍笑了笑,“明天,你聯系我就好。”

這時,涼爽的海風吹來,餘宏軍露出了一抹笑容,這抹笑容,在周鵬許多年後記憶猶新。

那一瞬間,他仿佛真正地看明白了餘宏軍,又感覺自己看不懂他。

餘宏軍再看向他,眼睛裏閃爍著耀眼的光芒,他聲音鏗鏘有力地說:“明天,我要向全世界,說出真相。”

周鵬一楞,一股說不清的熱流從心口冒了出來,他深吸一口氣,重重地點下頭。

……

……

告別了餘宏軍,周鵬便回到了家。

他一進門,就馬不停蹄地沖進儲藏室,從自己那堆舊玩意裏翻出早出不知道還能不能用的覆讀機。他記得這覆讀機是以前為了學英語買的,可他卻用來泡妞,放一張周傑倫的磁帶,然後立刻有女生問他,可以把另一邊的耳機給她嗎?

周鵬笑了笑,走到陽臺把耳機塞進耳朵裏。這時候已經晚上九點半了,大多數的人都已經回到了家,外面是一片萬家燈火,看起來十分祥和安逸,然而他心中卻是一片忐忑不安。

此時此刻,他在想很多事情,他在想陸陽冬寧還有姚大江,他們是不是也在一個這樣安靜祥和的晚上,把酒言歡,說出自己誓詞,為了真相和正義破釜沈舟呢?

他不知道明天將要發生什麽,會發生什麽,他也不知道到底真相是否如餘宏軍所說,也不知道江洋到底是不是清白,一切的一切,或許在明天就會清楚明白。

他長長吐了一口氣,把磁帶放進覆讀機裏,按下了播放鍵。

……

……

2015年4月14日-20:45pm

熱心聽眾:男性,匿名,商場銷售人員。

通話內容:“……我是商場的服務員,下午五點半的時候,下樓訂餐,碰見樓下有幾個小流*氓,頭發染得黃黃的。他們看起來不大,就十幾歲,周圍的人都知道他們,他們經常愛聚集在我們商場外那條小巷子裏,因為那裏晚上燈光很暗,監控也壞了,老房子又多,地形很覆雜。聽說他們在那裏搶錢,我聽同事說,他們會拿著小刀子在喉嚨那裏比劃,威脅乖乖交出錢,如果有人不給,就會被捅一刀。前幾天晚上有可能也是他們……你們可以晚點過來守著,昨晚上我就看見他們亂晃,今晚肯定又會來。”

2015年4月15日-16:53pm

熱心聽眾:女性,四十五歲,劉女士,個體戶。

通話記錄:“我們城市的警-察都是廢物,我都打電話多少次了!還不來拉走樓下那個臭乞丐?臭死了,到處亂拉,還神經兮兮的亂哭亂嚎,我們納稅到底都用來幹嘛了!氣死人了,你們媒體好好曝光曝光。”

2015年4月15日-03:07am

熱心聽眾:未知。

通話記錄:“很多人說看見現場有那種東西,把人殺了吸血,為什麽沒有看見報道,是警方隱藏了消息嗎?到底是外星人還是吸血鬼?我認為這是政府制造的生化怪物?警方為什麽不公布?難道他們想要隱瞞全世界嗎?”

2015年4月16日-15:32pm

熱心聽眾:男性,十四歲,學生。

通話內容:“我想確認一下,真的死的是警-察嗎?”

“嗯……朋友圈有在傳,說是那個人殺的……他是我們學校的扛把子,沒人敢惹的,很厲害。”

“聲音可以處理一下嗎,不然我全家都會被殺的……他爸是黑社會,殺了很多人……我是認真的。”

2015年4月16日-17:02pm

熱心聽眾:女性,三十二歲,張女士,公司職員,外地游客。

通話記錄:“今天淩晨遇見的事情,我回來後一直不敢說出來。但下午看見電視上關於殺警案的報道後就一直在想這件事,如果我不說出來又擔心我心裏猜測萬一是真的呢?想來想去,我還是決定打電話過來。”

“是這樣,在淩晨一點半左右,我開車經過一條很僻靜的路。我記得那條路旁有條河,河旁有很多柳樹,應該就在市中心附近。因為那時候那裏很亂,據說發生了踩踏事故,周圍都沒有人了,可就在我要開過路口的時候,突然有個蓬頭垢面的女人沖出來,把我嚇了一跳,心臟差點都停了。她沒有穿鞋,裙子也很臟,又哭又喊,臉上有血,看著很嚇人,她拼命拍我的車門。”

“那時候太晚了,我擔心是騙子,就把車窗打開一點問她怎麽了,她哭著喊救命,求我開門,說有人要殺她,我還沒反應過來動作,後面突然沖出來一個男的,很高很壯,聲音也很嚇人,拿手裏的棍子朝我揮過來,說女人是他女朋友,出*軌了,讓我不要管。當時我非常害怕,不敢開車門,就直接把車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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