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1章 致命的吸血伯爵(七)哥哥 (2)

關燈
不停浮現出著舒墨那張在醫院的照片,心又隱隱揪了起來。

舒墨一直留心著容錚的反應,他這份心理矛盾,自然看在眼裏。

“說實話,這些事情都過去很久,我和心理醫生也聊過上百回,回憶起來,就像看別人的故事。並沒有太大的心理負擔。”舒墨觀察著他神色,貼心地放輕了聲音說,“倒是你,能不能承受得住?”

容錚一楞。

“當年的事牽扯了太多,越到後面迷團越深,很多事情我到現在都不明白。其實我很想有個人幫我聽一聽,說不定能幫我解答一些疑團。”

容錚眉頭一皺,沈默了一會,然後問:“後來呢,發生了什麽?”

那天,舒墨和哥哥被強迫跪在眾人面前,他們年紀不大,從未見過真正的死亡,當眼睜睜看著陽哥被人砍頭,巨大的恐懼和悲傷席卷了兄弟兩人。

對於哥哥來說,那是遇見的最後一個無條件對他好的人。

對於舒墨來說,再也沒有人在黑夜帶他去森林裏看螢火蟲了。

面對過死亡的人,才懂得生者的歇斯底裏,才能懂得那些為了覆活親人聽信巫婆迷信等巫術的迷惑舉動。

兄弟二人一邊祈求陽哥能覆活,一邊恨不得殺了眼前這些瘋狂的人。

就在他們祈求上蒼的時候,穹頂之上的神明似乎第一次在兩個無神論孩子面前降下了他的恩施。

那些匪徒得不到消息,於是開了四輛皮卡車進了村,他們瘋了一樣用機槍掃射聚集的人群,長刀揮舞又落下,血像豆子一樣灑在空中落到地上,村民赤手空拳,根本無力抵抗。

哀嚎痛哭尖叫聲響徹整個山頭,村口那棵歪脖子大槐樹四周全是彈孔和血,地上到處是屍-體,碎肉,殘肢,血積在一起像小溪一樣……這場單方面屠殺維持了整整半個小時……神明降下的奇跡就在這裏產生了,在屠殺的中心,兩個孩子奇跡地生還了。

聞訊而來的軍隊終於來了,收拾了一片狼藉,在角落裏疊在一起的屍-體底下發現了他們,所有人毛骨悚然,因為大孩子手裏緊緊抱著一個圓圓的頭,死活不肯放開,小孩子不哭不鬧,呆呆地看著他們不說話。

舒墨媽媽被救了出來,他們一起把陽哥的屍-體帶回了他的拿紅磚修的家,把他和大牛放在一起,然後點燃了一把火。

匪徒剿滅了,理智也漸漸回來了,那些瘋了的村民和大學生都仿佛做了一場歇斯底裏的噩夢,對他們殺了人的事情三緘其口,也的確法不責眾,作為屠殺事件的受害人和幸存者,沒有任何人受到責罰。除了村子裏少了幾個人,村口的大槐樹上密密麻麻的子彈孔,似乎一切都完好無損,但事情卻永遠無法回到以前了。

容錚下意識地放柔了聲音,問:“你爸爸呢,有沒有回來接你們?”

“沒有。”舒墨搖了搖頭,把掉落在額前碎發捋在腦後,沈默了一會,說,“也是我們才後來知道,就在我們去村子第二個月,他就淹死在了水剛好沒過鼻子的洗臉盆裏,他們給了個罪名——畏罪自殺。”

原來如此。所以沒有人為舒墨家人申冤,這事也就此不提。就算舒墨一家怎麽去鬧,死了的人死了,沒有人願意為他們出頭。孤兒寡母活在那個世道,能活下去就異常艱難,何苦去折騰這些。

“我媽得到消息,已經是匪徒剿滅的一個星期後,她就像行屍走肉一樣,渾渾噩噩的飯不吃話不說,要不是有我和我哥,我懷疑她當時就要跟著去了。”舒墨無聲地嘆了口氣,“我們當時成了叛徒的家人,城裏的家產充公,往日來往的親戚朋友也都不敢招待我們,我們只能留在村裏。但孤兒寡母,怎麽能生存下去呢?我媽為了照顧我和我哥,不得已出賣身-體,換一些吃的。村子的年輕勞動力很多在那場災難中喪生了,剩下的又沈迷我媽,那些村裏的女人發了狂,他們把氣全撒在我們身上。”

說到這裏,舒墨微微一頓,臉上冷漠的表情忽然有些松動,神情裏帶著些悲傷:“有一天,好像是夏天,他們聚集了不少人,圍在我家門口,興師動眾,對我們百般羞辱。朝我們丟臭雞蛋,吐口水,拿糞水潑我們,最後還情緒激地動起手。有看不下去的偷偷報了警,可民警來了,就抱著手臂站在旁邊看著天空吹口哨,當做沒有看見……我媽腦子裏的那根弦已經繃得夠緊了,在那樣羞辱責罵下,她終於是不堪重負忍耐到了極點,就當著眾人的面……割喉自殺了。”

舒墨說到最後,已經說不下去,不知不覺間,眼睛整塊紅了,他哽咽了一聲,不堪重負,把臉埋在手心裏。

一時間,屋內陷入了沈默。

那些漫長時間裏消逝的痛苦,一旦找出來,依舊會讓人情不自禁的難受。

好像記憶忘記了,然而身-體卻牢牢地記住了那份痛苦,已經化作了下意識的本能。

容錚此刻臉色已經變得鐵青,艱難地消化這些內容,他難以把這種事當成真事,因為太泯滅人性,讓他無法直視。

他艱難地控-制著自己的表情,想不動聲色,可眉頭間那深深的刻紋,卻依舊不展。

最艱難的部分已經說完了,舒墨就這樣父母雙亡,成為了一個孤兒。

不對,舒墨的親生哥哥呢?

容錚的心跳忽然加快,他猛然間想起那個叫做R的人那雙詭異的眼睛,和舒墨分明如出一轍!

難道……

他強壓下心裏的震驚,幾次想幹脆到此為止不用再往下聽,卻還張了幾次口,依舊一點聲音沒發出來。最後他按捺下心理的躁動,不動聲色地問:“你哥……他和你後來怎麽樣了?”

舒墨用手指抹了抹發紅的眼尾,聞言輕輕翹了下嘴角,露出了個敷衍的笑:“還記得我檔案上被收養了吧?上面卻只寫了我一個人被收養,因為我哥,也就是我現在養父的親生兒子。”

“意思是,你-媽媽她……不在了以後,她過去在國外對象,你哥哥的親生父親,把你們兩個人都帶走了?那他為什麽要把你的手續改成收養手續?還給你保留原國籍?”

舒墨一楞,好像也沒想過這個問題。

要在國內公權力機關工作,必須要有本國國籍,當時舒墨本可以借著哥哥的關系直接入養父的籍,但卻多此一舉,特意保留了國籍,還專門走了福利院都收養流程,看起來像是專門為了以後回國在公務機關裏工作做打算。

如果真的是在十六年前,就考慮精心策劃到了這一步,那真是讓人毛骨悚然。

舒墨一下捏緊手裏的水杯:“我當時才五歲,就算想要給父母報仇,也不可能那麽早就做打算……我也不是多米和歐陽那種智力超群的人,不過是個學習努力刻苦的普通人。”

容錚嘆了口氣:“那你是為什麽想回國呢?”

舒墨檔案裏寫著:因為想要落葉歸根,回到從小長大的地方,想要報答祖國。

可聽舒墨剛才的回憶,分明不是這麽回事。

“應該是,我哥的緣故,”舒墨猶豫地開了口,“在遇見我爸之前,我哥過的很不好,他是個錯誤,也是個私生子,連我母親的姓都沒資格繼承,所有人都可以欺負他,就連那些收養來的孩子,都過的比他好……所以,我覺得應該是這層關系,我哥擔心我過不好,才強烈要求我養父辦理收養手續,保留我的國籍。”

“至於為什麽回國……”舒墨擡起頭,看向容錚,說,“因為心理醫生的建議,”他攤開手,用坦誠的目光和容錚對視,“我的病,癔癥性身份識別障礙,可能你也了解了一點,治療起來非常麻煩。我的主治醫師,建議我回國,搞清楚病情的原因。我這才想起回來,想要故地重游,看能不能對病情有些幫助。至於我為什麽會想到加入特殊案件調查組,的確有一些私心……”

說到這裏,舒墨停頓了一下,沈聲說:“這是我接下來要跟你說的事情……主要和我哥哥有關系。”

容錚深吸了一口氣,他已經聽了一個夠長的故事,已經讓他內心發生巨大震撼。然而沒想到,那不過是冰山一角。

命運總是格外會捉弄人,尤其是對那些生命已經不堪重負的人。

“我哥,他可能受的創傷比我深,他那時候已經十五歲,正好青春期,想要在心理幹預上很難。”舒墨嘆了口氣,“其實他過的一直不好,雖然他沒說過,但我知道陽哥是他最好也是唯一的朋友,他一生大概唯一幾個不求回報對他好的人——我爸,我媽,還有陽哥,都死了,還有兩個都用非常淒慘的方式死在了他的面前。

“如果說我的童年至少有可以回憶的快樂,但對於我哥來說就是永無天明的黑暗。所以到國外後,他一直有些不對勁,但是那時候我還太小,自以為他和我一樣難過。”

鈍疼的記憶從遙遠的過去隱隱出現,滿是鐵銹的味道順著鼻腔充斥著全身。

即使時間過去了很久,但每次想起來,就像是再次身臨其境,甚至能回憶起那黑暗裏,水滴落在鐵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那是他第一次發現了哥哥的不對勁。

作者有話說:①節選自烏合之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