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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3章 殘缺器官的遺體(一百三十五)案終(本卷完)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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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甚至過了頭,嘴角大力地朝兩邊裂開。

如果說之前是興奮激動,經歷過一場聲波攻擊後,再沒心沒肺的人都會覺得恐懼。

就算是一個輕微的動作,也會引起一連串連續的反應。

之前譚鑫還覺得兔子好玩,但現在看見兔子,他第一感覺是恐懼。

此時此刻,他身上的汗毛一根根全豎了起來。

四周依舊一片死寂,兔子像是在做啞劇,無聲地朝眾人笑著。

看著兔子,一股難以言喻的顫栗感莫名冒了出來。

一陣陣抽氣聲響起,兔子的笑容越來越大,那張擬人化的嘴也越裂越大,像是有人將兔子毛茸茸的臉皮上下扯開——整個頭,由嘴的位置被硬生生割裂成了兩半。

“臥槽!”

不知道誰罵了聲。

然後“噔”“噔”“噔”連續不斷的聲音在空氣中炸開。

緊接著,不僅僅是懸掛在商場的LED廣告牌,街頭上大大小小的屏幕,包括櫥窗裏的電視,手機,電腦,數不清的屏幕上都出現了兔子的臉。

無數張兔子驚悚的臉驟然出現,把在場所有人嚇了一跳。

他們記憶裏那只可愛俏皮的西裝兔,突然變得毛骨悚然起來。

它像是要從墳墓裏爬出來的僵屍,渾身臟亂不堪,模樣也格外猙獰扭曲,分割成兩半的臉搖搖晃晃,粘稠的紅色血絲-掛在上面,完全成了只驚悚的喪屍兔。

譚鑫連忙捂住女孩的眼睛,他高舉著手機,要把這一幕錄下來,這一幕太震撼,像是從恐怖片拷貝下來,黑暗裏,無數張兔子的臉在猙獰地驚嚇著路人。

然而,卻沒有作用了。

那些在他上一個視頻裏,狂熱激動的臉,此刻寫滿了疲倦不堪,仿佛劫後餘生,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他們打算離開了,沒有人願意看屏幕裏的那只僵屍兔子。

這時候的兔子仿若被人丟棄掉的馬戲團小醜,無論如何努力挽回觀眾,沒有一個人願意駐足下來觀看。

四周響起雜亂的腳步聲,人群開始朝外圍移動,能感覺到人們那種急切的想離開的欲-望。

人群漸漸散開,譚鑫還站在原地,用手機拍攝著人們離場。

女孩乖巧聽話地站在他身旁,譚鑫告訴她,等人走得差不多了,他們再去找警-察幫忙找她的家人。

那聳人聽聞的“正義審判”,那駭人的綁架案,還有那只俏皮的兔子,終於再也引起不了任何註意力。

譚鑫突然松了口氣,情緒大起大落後他覺得有些疲憊,想到方才那幕,他有些氣憤,他搞不明白那個R到底想要做些什麽。

“我原本還是支持他的。”

他把方才錄下的視頻上傳到了社交網絡上,然後寫下短評:“R是個騙子,沒有正義審判,他發動了一次聲波的恐怖襲擊,現場一片混亂,現在大家都清醒了,準備回家。”

發完後,他直接退出頁面,把之前的未打開的短信打開。

上面是母親發來的好幾條短信——

【兒子,老師剛剛打來電話,說你不在學校,你現在在哪兒?能給媽媽打個電話嗎?】

【我剛剛聽說市中心正在鬧事,你千萬別過去。我聽趙老師說今天給你調座位了,是不是心裏不高興了?我跟老師談過了,她說不會再這樣了。有什麽想不開的,可以和媽媽說啊。】

【兒子,我看了你發的照片,你在市中心?】

【兒子,媽媽過來了,你在哪兒?快接電話,媽媽很擔心你!】

媽媽過來了!

譚鑫心頭一緊,連忙撥打電話過去,可那頭無人接聽。

他一下慌了起來,打了好幾個,可一直沒人接聽。他連忙發短信——【媽媽,我沒事,我現在很安全,你別過來,人群散開我會自己出去。你千萬別——】

“哥哥!”

這時,小女孩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打斷他輸入的短信。

小女孩指著巨幕,用一種格外天真爛漫的語氣說:“兔子想要出來!”

這話聽得譚鑫嚇了一跳,猛地扭過頭。

只見那只兔子瘋狂地搖晃著身-體,用兩只手使勁砸著屏幕,像是想要打破某種禁錮,掙紮著從屏幕裏逃出去。

女孩緊緊抓著譚鑫的袖子,用很小的聲音說:“哥哥,我有點點害怕。”

譚鑫咽了口唾沫,逞強地朝女孩笑了笑:“不怕,那是假的!”

他安撫著小女孩,同時也安撫著自己,一切都結束了,不會再發生什麽事情了。

他語音剛落,那巨幕驟然亮了一下,白慘慘的光唰地一下打在眾人的身上。

譚鑫第一反應是擡頭看向音響,上面的紅燈在黑暗裏異常發亮。

雨淅淅瀝瀝地掉在羽絨外套上,不斷發出“沙沙”的聲響,他全身的寒毛,豎了起來。

人群裏不知道哪個人突然說了句:“怎麽——又開始了?”

譚鑫一個冷噤,條件反射一把抱住小女孩,把衣服當成帳篷蓋住頭頂,另一只手緊緊地抓住燈柱。

和他一樣,周圍的人都下意識地放矮身-體,捂住耳朵。

氣氛陡然緊張了起來,然而,兔子卻不見了,隨後出現的是一個古怪的男人——

那個男人看起來很陰森,臉白得發青,嘴唇發烏,眼窩幾乎陷進頭骨裏,還很消瘦,肩胛骨把白色的病服頂起來,胸-脯卻凹了進去,削尖似的下巴戳著胸口,兩腮幾乎沒肉,只有層皮繃著,額頭上全是疊疊起起的皺紋。

這個男人看起來是個瘋子,穿著束縛衣被綁在病房裏。

墻上、地上都鋪滿了避免自殘的軟墊,天花板上釘著落地的淡藍色塑料布。

房內的燈光把塑料布照得反光。

淡藍色的光打在男人的側臉上,看起來有些像鬼影;下半張臉則掩蓋在陰影裏,看不清楚,而強光照射下的那雙發黃的眼珠子卻很清晰,被巨幕放大了無數倍的眼睛裏全是血絲,已經不人不鬼。

此刻,他正咧著嘴,歪著頭,朝著鏡頭偏執地笑著。

這應該是一段精神病院醫生診療病人的視頻。

很多人覺得男人有些眼熟,仔細回憶後恍然大悟,這就是人質之一,姓孫的那個男的。

“孫朝東!”

“正義的審判終於要開始了?”

“我要激動死,我選的就是這b!”

“快讓他嘗嘗正義的鐵拳!”

人群突然興奮了起來,有人直接翻上了高墻,想要占據更好的視野,維持秩序的警-察立刻吹起哨子做出警告,但無濟於事,還有人朝警-察吐口水,覺得警-察是來礙事,阻擋他們追求正義,大聲辱罵:“黑警,有種你來抓我呀!”

警-察要去抓的時候,那人便像只滑泥鰍一樣鉆到人群裏跑掉了。

這些畫面被譚鑫錄下來,他其實不想繼續下去,可總覺得需要記錄現在的一切,要讓更多人知道現場發生了什麽。

在閃動著光線的黑暗裏,他埋頭制作著視頻,一邊聽著男人和醫生的對話,一邊漫無目的地想,難道審判真的要開始了?

想到這裏,他低下頭看了懷裏的女孩一眼。

這麽血-腥的畫面會不會對孩子不太好啊?

這時候女孩聽話地閉著眼,用兩只手捂住耳朵,可渾身還是害怕地在打顫。

忽然,一道微弱的光束打在臉上,譚鑫拿手擋住眼睛看過去,發現那是個警-察。這些警-察都戴著頭罩,穿著同樣的制服,看起來一模一樣,他不知道是不是方才被他罵過的那個警-察。

警-察拿著手電筒照射著他,隨後離他越來越近,光線也越來越強,晃得他眼睛無法睜開,他正想破口大罵,只聽懷中小女孩興奮地大喊:“媽媽!”

警-察身旁的年輕女人立刻喜極而泣,大力朝著他們揮舞著手臂。

原來是她的媽媽啊,女人方才在廣場的另一端,噪音突然產生的時候,人群突然騷亂,小女孩受到驚嚇,拼命跑了。

好在有警-察幫忙,很快找到他們,看見自己的孩子完好無損,女人真心實意地朝譚鑫表示感謝:“同學,真是感謝你,太謝謝了。”

譚鑫覺得很不好意思,他眼睛四處亂飄,臉頰和耳朵都開始發燙起來,他忽然很想表現下自己,但最後實在不知道說什麽,就搖了搖頭:“小事情。”

隨後他想起自己的媽媽,便很不好意思地和警-察說:“我……也和我媽媽也走散了,她……”

話說一半,頭頂就傳來“嘎嘎嘎”的笑聲,那聲音突兀地把他們四人都嚇了一跳,不約而同地擡起頭,只見那只兔子突然出現在了了屏幕裏,和屏幕上的瘋子一起癲狂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古怪又尖銳,一聲又一聲在黑夜裏撞擊著人們的耳膜,這次不再是痛苦,而是恐慌。仿佛瘋子就隱藏在某個角落,隨時會蹦出來砍-人。

這種心理暗示讓人渾然不自在,甚至有些恐懼。

連譚鑫也忍不住覺得腿軟,身旁的警-察胸-前的對講機在這時響了起來。

警-察也明顯有些不知所措,他連忙取下了對講機,按下了接聽鍵。

一段急-促的聲音闖進了他們的耳朵裏——

“報告,我找到了備用電箱的手動關閉閘口,是否能關閉,請指示。”

聽見這句話,譚鑫心裏不禁高興起來,終於能停止這一切。

然而,那警-察卻忽然肢體緊張了起來,拼命按著對講機,想要說話,但那頭卻是另一個人下了命令:“馬上執行!”

警-察臉色倏地一變,指著垃圾箱朝他們大喊:“快,上去!”

譚鑫莫名其妙躍上垃圾箱,從女人手上接過小女孩,隨後,他伸出手,打算去拉女人,然而就在此時,“嘭”的一聲巨響,周圍的所有燈光頃刻間全部熄滅,諾大的石碑廣場霎時陷入了一片黑暗。

譚鑫抓住女人的手忽然一空,一種猛烈的恐慌感油然而生,他緊緊抓著小女孩的手臂,努力睜大雙眼,可他卻什麽也看不見。

呻-吟聲、疑惑問詢聲、細碎的腳步聲還有衣料互相摩-擦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似乎人群開始亂了起來,有人在咒罵,還有人摔倒發出痛苦的哀嚎。

譚鑫使勁大喊,但周圍聲音太嘈雜了,他無法聽到回應,就連警-察也沒了蹤影。

他忽然感到害怕起來,手忙腳亂,甚至覺得有些呼吸不暢。

“究竟怎麽回事?”

“別推!”

譚鑫畢竟還是個未成年的少年,對黑暗有與生俱來的恐懼感。他努力調整呼吸,可手指顫-抖得像是觸了電一樣。

這一瞬間,他悔恨極了,他想要回家,他後悔到了這裏,他忽然想找媽媽。

“媽媽!”

他懷裏的小女孩細細喊了一聲,譚鑫一下回過神來,他這才意識到自己不是一個人。

“別怕!哥哥在這裏!”

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鎮定下來,然後牽引著小女孩的手讓他握住燈柱。金屬冰冷的觸感,讓他忽然意識到了警-察為什麽讓他們爬到垃圾箱上。

盡管臉色蒼白,但他心底還是湧起了一份力量。

他下意識地抓緊小女孩,用手肘抱緊燈柱,另一只手伸向虛空,大喊:“餵,那個——”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聲尖叫就是在這時候響起,刺穿了他的耳膜,雜亂恐慌的腳步聲在黑暗中響起,譚鑫嚇得渾身一哆嗦,慌忙地擡起頭,可眼前卻什麽也沒有,只有越來越多的尖叫聲。

無數人開始聲嘶力竭地尖叫,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譚鑫急得滿頭大汗,拼命伸手往外抓,想要抓到女人,小女孩也大聲哭叫起來,恐懼地喊著:“媽媽!媽媽!你在哪裏!”

然而,譚鑫什麽也沒抓到,突然他聽見有人在喊——“砍-人了!”“殺-人啦!”

這一瞬間,所有人都瘋了一樣,尖叫著,拼了命地朝後面狂奔。

黑暗之下,人們本能地開始逃跑,他們用手想要推開面前一切阻擋自己的東西,可他們所在的位置是位於廣場的最中心,是人流最聚集的地方,所有人之間最多也不過是一個巴掌的距離。

可是,譚鑫卻很清楚地感到有人在奔跑,細雨被人奔跑時候帶過的風打在了他的皮膚上,冰冷的感覺從腳底倏地竄起來,人群裏嘈雜的奔跑聲裏牽雜著求饒聲和啪打聲,他甚至能清楚地聽見人骨斷裂的聲響。

他忍不住恐慌地想,是不是有人被踩在了地上……他不禁打了個寒顫。

就在這時,譚鑫感到一陣搖晃,眼前飄過幾道黑影,“嘭”的一聲,有人猛烈地撞擊了下垃圾箱。

小女孩失聲尖叫,譚鑫懷中的手機倏地掉了出來,他反射地伸出手,一把接住手機,剎那間,屏幕亮了起來,淡黃-色的微光照亮了眼前的景象,譚鑫驚恐地張大了嘴,他看清楚了眼前的景象,仿佛人間煉獄——

眼前數不清的人交疊在一起,瑩弱的光線下,他們的表情猙獰,恐懼,絕望,扭曲,像鬼魂一樣……肢體纏在一起,堆成了一團,又像推倒的多米諾骨牌,身-體一個壓-在一個身-體上。

從他的角度看去,看到無數只手帶著淤青和抓痕在空中無助地揮舞、推搡、拍打著。他們想要推開身上的身-體,想要站起來,可是徒勞無功。

有人躍上了人堆,踩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當成求生的橋梁,飛快地踏著手、腿、頭,拼命朝前跑著;有時候會被一兩只手抓住,哀求著把他們拉起來,那人會重重地擡起腿再重重地踩下去,毫不留情地飛快跑走。

濃厚的血味摻雜著雨水鉆進了譚鑫的鼻子裏,咒罵哀嚎聲陣陣在耳邊響起,譚鑫顫-抖著身-體,緊緊把小女孩圈在懷裏,他覺得渾身冷得可怕。

忽然間,他感到了對那警-察的無比感激,可腦海裏卻怎麽也浮現不出警-察的模樣,他戴著頭盔,個子很高,聲音很有氣勢,唯一讓人記住的是,他的普通話生硬夾著帶著地方的方言。

他還能見到那個警-察嗎?

譚鑫想要報警,他按動著手機,現在是下午十八點十八分,然而卻沒有信號,也沒有網絡。

手機屏幕發出的光把他稚嫩的面孔照亮,成了黑暗裏最亮的光芒。

在一片混亂中,他和小女孩位於最安全的孤島上。

誰能想到,一個散發著惡臭的垃圾箱,成為了亂場中最安全的避風港。

正在他借著胡思亂想來緩和恐懼的心情的時候,不遠處,幾個壘在一起的人,註意到手機發出的燈光,轉過頭來,齊刷刷地看向他,用一種滲人的目光。



4月15日,星期三,下午六點二十分,石碑廣場前方英雄紀念碑前。

朱珂陽雙鬢全是熱汗,咬著牙拼命抓住雕塑,把腳尖蹭著石碑的邊緣當做支撐。

濕滑的雕塑外殼讓他精疲力竭,旁邊的老人體力不如他,已經快沒力氣了,幾次往下掉,都是他用力把對方拉扯起來。

朱珂陽不僅要顧著老人,還要謹防石碑下拍打的手把他拽下去。

他們已經分不清身上是雨水還是汗水,體力已經嚴重透支,完全是憑借著求生的意志力堅持著。

一切發生的太突然了,幾乎是在電光火石之間,他和老人正試圖從石碑的正面移動到側面,忽然一道刺耳的聲音在耳邊炸開,那聲音差點讓他們從石碑上掉下去,一米五的高度,摔下去朱珂陽可能會斷個胳膊,可老人就不一定了。

他們全程無暇顧及周圍發生了什麽,只是艱難地在雕塑上攀爬,等他們緩過神來,才註意到周圍突然陷入了黑暗,於此同時,遠方傳來了慘叫聲,那聲慘叫猶如信號,緊接著所有人都瘋了,像獸群一樣發狂地朝外狂奔。

他們的位置離人群集中點的商圈中心有段距離,位於石碑廣場的邊緣,後面是一棟不對外開放的高大建築物,建築物上有幾處應急照明燈,這時候都亮了起來。

借著燈光,他看清楚了眼前的情況。

黑壓壓的人群已經辨不清男女老少,上萬聚集的群眾不知緣由突然開始騷動起來,以巨幕為中心點,人群朝四周爭先恐怖地奔跑。

但他們移動的速度有限,彼此之間幾乎沒有空隙。朱珂陽看著這一幕不禁心揪了起來,他很明白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麽,和他曾經經歷過的一樣。

狂奔之下,會有人被推倒,但沒有人會停下來,也沒有人會好心去拉一把,那些人只想著要離開,而且是以最快的速度離開。

摔倒的人身上會踏過無數雙腳,踩著他的背,他的手,他的腿,他的頭……他一開始會哀嚎,慘叫,大力抗爭,企圖站起身來。

但人太多了,太多雙腳踩上他的身-體,甚至有人還會因為踩得不夠平整而狠狠踹上一腳。再之後他沒有力氣,只能一遍遍呻-吟,到最後徹底發不出聲音。

細細飄散的雨水裏,已經帶上了淡淡的血-腥味。

老人快要支撐不住了,他急-促地喘著氣,雨水打在他的臉上,嘴唇已經發青紫,方才還硬-挺的背脊已經彎了起來,兩只手開始不斷往下滑。

朱珂陽見狀一把抱住老人的肩膀,咬著牙用全身的力氣把老人往上托,他大聲喊:“爺爺,你得堅持住!”

老人勉強地點了下頭,再用了些力氣,但看得出來這是徒勞。朱珂陽有些著急,他環顧著四周,想著辦法。可石碑下是失去理智的人流,石碑又太過巨大,無法攀爬上去。而少於運動的他根本堅持不了太久。

他站在石碑上,突然感到無比的絕望。

又有一波人流推搡著沖來,想要爬上石碑。朱珂陽感到一陣搖晃,沖來的人流讓他有石碑會被推倒的錯覺。

他低下頭去看,發現石碑下有一個胖子被人踹翻,撞在了石碑上,不過還好他體型夠大,像個巨型障礙物,疾奔的人群沒時間爬上他身-體,再從他身上踩過去。胖子罵罵咧咧撐著石碑站起來,擡頭就發現正在看他的朱珂陽。

“你看得還過癮嗎?”那胖子大聲沖他吼。

朱珂陽嗓子幹得厲害,也疲倦得厲害,根本沒力氣回話。他看見胖子閃進他腳下的凹口,然後擡頭朝他看去,顯然是對這座石碑雕塑還有他有了興趣。

騷亂發生前,除開朱珂陽和老人,還有幾個年輕人站在上面,後來恐怖聲波突然響起來的時候,有兩個年輕人掉了下去,但還好的是,底下都是人,也沒什麽大礙,再到後來騷動開始,成千上萬的人發了瘋似的朝外圍湧。

一開始沒人註意到石碑,都繞過石碑往前跑,到了後來,有人受傷,不少人開始意識到跟著跑不僅可能會跑不出去,還有可能會沒了命,他們開始尋找避難所。

石碑後的應急照明燈宛如黑夜裏的燈塔,那些人黑壓壓一片,像是趨光的飛蛾,爭先恐後地朝石碑湧來。

但石碑上的空間是有限的,雕塑占據了五分之四的空間,剩下的空間只能容納人的半只腳。

人想要站在上面,必須要想辦法找到支撐點,否則就會很容易掉下去。

朱珂陽看著黑壓壓的人群像潮水般湧來,周圍的人一個個被拽下去,又有新人爬上來,那些人猙獰的面孔,還有沾滿血跡的臉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一時間,他竟然分不清是人還是鬼。

他拼命踮著腳尖,抓出雕塑上伸出來的手臂,還好他和老人都站在雕塑的凹口內側,得以幸免,可他們已經精疲力竭,如果這個胖子想要把他們抓扯下去,他們根本無力反抗。

“算了。”胖子最終放棄了這個想法,畢竟這麽狹窄的空間他也擠不上去。

最後胖子想了個辦法,站在石碑的拐角處,然後將身-體的一邊緊緊貼著石碑,不讓自己被人流推走。

朱珂陽松了口氣,刺眼的燈光和冰冷的雨水讓他覺得自己還活著。

但他更情願是做夢。

他根本不敢扭頭去看下面的情形,場面肯定非常慘烈,尤其是在商圈中心,人群最為聚集的地方,不知道會有多少人受傷。狂奔一直在持續,剛開始還有警-察用揚聲器提醒人群註意安全,到後面,沒了聲音,只有人痛苦的哀嚎和撕心裂肺的慘叫。

就這麽一小會兒,朱珂陽就感到忐忑和恐懼,可他不能動彈,手腳已經開始麻痹了,他只能胡思亂想。

怎麽會突然有人瘋了一樣狂奔呢?

“到底怎麽回事?”老人實在有些堅持不住,現在每一秒鐘對他都是一種酷刑。

朱珂陽搖搖頭,他艱難地喘息了口氣:“不清楚,好像是從巨幕那裏開始亂的,我聽見很多人在叫。”

老人皺起眉。

“殺-人了。”胖子回了一句,他使勁吸著氣想要收緊肚子,但肚子依舊被好些人打著,他覺得肯定已經有淤青了,胖子煩躁地抱緊肚子,“就在那邊,那個巨幕底下,有個瘋子趁著人多在砍-人,說是砍了好幾個,有個臉被劈成了兩瓣。”

朱珂陽急切地問:“你看見了嗎?”

胖子不耐煩地瞪了他一眼:“我又不在那裏,怎麽知道?”

“是、是真的……”旁邊站著的人開了口,那人穿著一身名牌潮服,打扮也很新潮,頭發編成了黑人小辮,可他現在十分狼狽,像是受了傷,有半張臉全是血,衣服也被血染成了深棕色。

他剛剛把一個人拉下去,自己才能站上來,現在他沒有那麽勇猛了,身-體一直在顫-抖,語氣也恐懼到了極點:“那人就站在噴泉旁邊,突然有個東西跑過來,撲在了她的身上,然後血、血飈了出來……”

“東西?”朱珂陽怔住,“不是人嗎?”

黑辮小夥哆嗦了下,他摸了下臉,像是回憶起了什麽,渾身打了個寒顫。

胖子插嘴:“肯定是人,這幫人以訛傳訛,深怕人不知道——”

“餵!”黑辮小夥突然扭過頭,用一種偏執又癲狂的眼神盯著胖子,問,“什麽人,會喝人血?”

“這……”胖子皺起眉,他沒想到這人會說這麽一句話。

黑辮小夥抖著嘴唇,喋喋不休地說著:“那女人本來在打電話,她挺漂亮不是?我就忍不住多註意了下。那女人發現了,回頭瞪了我一眼,我當時就生氣了,這個女的不就是雞嗎?我在會所裏見過她,在這裏裝什麽清高。我就過去扯住她,問她多少錢……結果,結果那女的回頭就給了我一巴掌,我這輩子除了我爸還沒人打過我呢!我正生氣,突然沖出來個影子,一把把那女的撲倒了!他速度太快,我根本來不及反應,等我回過神來,那東西……那東西……”

黑辮小夥深深吸了口氣,隨後做出了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正趴在那女的身上喝她的血,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就張著嘴,讓那女的血飈進他的嘴裏。”

說完,黑辮小夥終於忍不住,幹嘔了起來。

先前他為了逃命,發了狠地狂奔,等現在劫後餘生,腎上腺素慢慢下降,官能歸位,身上沾著的血味不停沖了上來,讓他一下喚回了恐懼的記憶。

聽清他話的人一時間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們不可思議地睜大眼睛,完全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但這人又不像是說假話,不然他身上那麽多血是從哪兒來的。

“會不會是喪屍?”

“生化危機嗎?”

“有點像,你們看,人都瘋了!”

“我-操,剛剛我感覺有人咬了一口我的腳,我會不會屍變啊!”

朱珂陽緊皺著眉,沒有說話。

胖子仰起頭,看向他:“這是你爺爺嗎?我看他快不行了。”

老爺爺!

朱珂陽一下擡起頭,看見老人的眼睛半睜不睜,開始翻起了白眼,兩只抓著雕塑的手也不停往下滑,他連忙伸手去抓老人:“爺爺,你——”

“啊啊啊啊啊啊——”

慘叫驟然響起,朱珂陽和胖子都是一激靈,老人也回過神“嗖”地一下抓住了雕塑,三人同時朝旁看去。

黑辮小夥的腳被幾雙手抓住,他發出哭天搶地的哭嚎聲,一邊往下踩,一邊大聲咒罵:“滾啊啊啊,你們這些垃圾,蟑螂!”

然而這些咒罵根本不起作用,眾目睽睽之下,黑辮小夥被人活活拖了下去。

慘叫維持了好一會兒,石碑上沒人說話,都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好像生怕發出聲音驚擾了這下面的人,把他們也拖了下去。

不知道為什麽,黑辮小夥的聲音在這嘈雜的夜晚格外清晰,他拼命掙紮著,憤怒地狂吼著,到後來他哀求,哭嚎,再之後,就再也沒了聲音。

只剩下雜亂的腳步聲和人群拍打石碑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胖子才開了口,他的聲音帶著顫-抖和恐懼:“他掉下去……再也沒起來了。”

朱珂陽深吸了口氣,他已經從胖子簡潔的語句裏聽懂了。

黑辮小夥掉下去,沒人會幫他站起來,爭先恐後奔跑的人群只會把他踩在腳下,數不清的人從身上踩過,他會得到怎樣的結局?

朱珂陽不敢再往下想下去,他只覺得胃裏一陣翻滾,想吐得厲害。

老人總算在驚嚇中恢覆了力氣,他伸手拍了拍朱珂陽的肩膀:“年輕人,我們得想辦法離開。”

朱珂陽深吸一口氣,讓自己鎮定下來。

他借著光線,朝四周看去,想要尋找一個合適的逃跑地點。可目光所及之處都是人,就像蝗蟲一樣。他們根本是無處可逃。

老人木然地看著四周,他看起來悲傷極了,朱珂陽不知道他為什麽這樣的表情,他現在只覺得恐懼,絕望,還有寒冷。

雨水打在了額頭上,朱珂陽覺得視野變得模糊了,他艱難地抓著雕塑,身旁傳來一聲聲痛苦的呻-吟,很多人精疲力竭,手上的油汗讓他們抓不住了。

老人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然後輕輕笑了一下,朱珂陽看不清楚,他只覺得老人把臉轉向了他,然後對他輕聲說:“年輕人,我姓宋,宋西園。”

朱珂陽點下了下頭,表示自己記住了:“宋爺爺。”

老人點點頭,朝他小聲說:“我剛剛給你說的地方你還記得嗎?”

“往前直走的兩個大廈之間,有個小巷子,小巷子旁邊很多車樁,可以踩著車樁上屋頂進那邊的小區,然後就安全了。”

“一會兒,你跳下去,就往那裏直接跑。”

朱珂陽奇怪了,他該怎麽跑?

人群在急速奔跑中,如果有人跳到人群中間,這人只會被推倒。

老人看著他,輕輕地笑了:“對面不是有棵樹嗎?你體重輕又年輕,一會兒跳在樹上,就順著樹枝跳到那棟樓的屋頂,再順著屋頂朝外走。附近有個垃圾房,你跳到垃圾房後就朝巷子走,要註意朝右邊走,左邊是死路。那裏應該也有人,但是沒那麽多,為了安全起見,你就照著我說的進小區就行了。”

朱珂陽一楞:“可我跳不過去啊。”

那大樹的位置離他至少有兩米遠,他平時跳遠也就一米的成績,兩米遠遠超出能力,如果那麽好跳,早就有人過去了,不會還在石碑上垂死掙紮。

就在他出神的時候,老人一把抓住他的手。朱珂陽楞了下,他以為老人堅持不住,想要把他當支撐點,他一下慌了,連忙掙紮起來。然而老人卻大喊一聲“別動!”,接著用自己全身的力氣把朱珂陽往前面猛地一推,朱珂陽只覺得一陣風飄過,他想自己死定了,可下一秒卻撞在了石碑旁邊的大樹上,他趕緊手忙腳亂地抓住樹幹,回過頭去看老人。

可老人哪還有什麽蹤影!

朱珂陽眼睛一紅,頓時明白了,剛剛老人用自己的身-體當了助力,把他硬生生給推到了大樹上,自己卻掉進了人海裏。

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覺得眼眶酸麻得難受,他後悔又懊惱,可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他想嚎啕大哭,想要發瘋狂吼,憤怒地推開那群暴走的人,可他又能做什麽呢?沒有時間讓他多做停留。他按照老人的指示,飛快地爬上樹,樹皮凹凸不平,蹭得手生疼,卻也正好加大了摩-擦力,讓他爬起來更快了些。

他根本顧不上疼痛,順著樹枝跳到屋頂。然後一路飛沖跑到了另一端的街道,果然如老人所說,這裏人少了很多,但是依舊有很多人在狂奔。

然而,讓他心情感到一陣放松的是,他看見一個警-察正站在大廈中間指揮著次序,看見警服他就下意識安心了,他忍不住蹲在垃圾房上多休息了下,想要緩和一下飛速狂跳的心臟。

狂奔的人群黑壓壓地從兩棟大廈間狹窄的路口湧進,人流遠沒有廣場那麽恐怖,但情形並沒有比之前好太多,像疾奔在峽谷中的獸群,奔跑到這裏的人在發了瘋般朝前橫沖直撞。

他們的速度極快,慢下來的人都被抓扯到後面,迎頭狂奔的人臉上沾滿了血汙。

朱珂陽盯著人群看,發現這些人大部分來自附近的高檔寫字樓。

他深知這群人的品性,和他的家人一樣,無論男女,全都是衣冠楚楚,光鮮亮麗,偶爾還會交談中裝作不經意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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