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1章 殘缺器官的遺體(一百二十三)選擇

關燈
陌生卻又異常的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緊緊地閉上了眼,感覺自己像是進入了母體最溫暖最安全的子宮,把自己蜷縮成了小小的一團,任憑那只大手一下又一下,輕輕地撫著他的背。

他想,永遠停留在這一刻就好了,再也不要睜開眼。

周圍再次恢覆了安靜,清爽的風帶著青草的味道徐徐吹拂在身上,就像是泡進了熱乎乎的溫泉裏,舒服極了。

他緊緊地拽住對方的領子,閉著眼睛。

像進入了天堂一樣,總有穿不完的新衣服,吃不完的糖果零食,翻不完的小人書,每天都有溫熱的池子,他像靈活的小海豚翻著肚皮在水裏來回翻滾游著,接著被柔軟的毛絨棉被抱起來,變得又幹又舒爽。

被那雙溫暖的大手輕柔的牽住,他仰起黑色的小腦袋,陽光撒下來,那人逆著光站在金光中,看不清模樣,只有絨毛一樣的細小光點暖呼呼地包裹著那人。

他咧開嘴,奔跑著沖向那人,伸出了自己的雙手,那人把他抱起來,琥珀色的眼眸裏,只有他小小的影子,前方出現一條筆直的大路,溫暖的陽光從湛藍的天空灑下,大路兩旁全是高大翠綠的大樹,有五彩斑斕的花爭先恐後的盛開,到處都是甜甜的氣味,是幸福的味道。

一切都很美好。

直到——

他忽然聽見了熟悉的哭聲,那是哥哥的哭聲,哥哥像個丟失心愛的玩具一樣述說著自己的委屈。

他睜開眼,哥哥坐在地上,把頭埋在膝蓋裏,一團紅色的水泡把哥哥包裹在裏面,孤獨又可憐。

他擡起頭,看了看抱著他的人,那人期待地看著他,好像跟著他就會有幸福一樣,吃不完的糖果,玩不完的玩具,這是莫大的誘惑啊,簡直就是天堂。

他卻搖搖頭,他感覺那人籠罩著莫大的悲哀和傷心,然而他卻毅然推開了那人,跳到了地上,然後頭也不回地朝哥哥奔去。

“哥哥,我們再也不要分開了。”

溫熱的小手伸出去,毫無阻礙地穿過血色的膜,碰到對方濕漉漉的臉。

他看見哥哥緩緩地擡起頭,用他那雙仿佛星辰大海一樣璀璨的藍色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臉上沒有一點淚水,嘴角裂開一個玩味的弧度,口涎順著下巴滴落在地上。

“墨墨——”

對方輕輕的喊著,聲音溫柔極了,平緩的猶如溫泉水一樣,讓他乖順地朝對方點頭。

對方伸出細長的手溫柔地攬過他,他低下頭,那只手的手腕上全是一圈圈紅色結疤的傷痕,他想伸手去摸,另一只手握成拳探到他面前,然後他聽見了另一句話。

“和哥哥去玩個好玩的游戲吧!”

手掌攤開,露出白皙寬大的手掌,上面放著一個小小的火柴盒,他眼皮眨了眨,輕輕點了下頭。

“好呀,哥哥。”

聽見他的話後,藍眼少年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微笑。

****

和布滿陽光的綠蔭大道不同,這是一條陰森狹窄的通道,墻壁發著紅色瑩瑩的光,被一層血色的薄膜阻擋,底下好像有什麽活著的東西,有節奏發出“砰砰砰”的聲響,往外鼓著氣。

他牽住哥哥的手小心翼翼打量著四周,不時有幽幽的螢綠色的火光在通道內飛舞,就像山上的星星一樣,但那些螢火光點卻燙得驚人,輕輕一碰,就成了黑色的齏粉撲撲地落在了地上。

他很害怕,仰起頭朝哥哥看了一眼,哥哥臉上仿佛掛著假笑的面具,始終帶著詭異的笑容,這讓他更加不安,抓著哥哥的手更用力了。

可是他發現,哥哥的手好冷,冷得就像冰塊一樣,凍得他打了個激靈,他連忙把另一只手也放了上去,兩只手抓著哥哥的手搓啊搓,輕輕哈著熱氣。

哥哥就是這樣的體質,無論寒冷的冬季還是夏天,他的手腳都是冰涼的,據說這叫供血不足,也叫做陽虛。

但他不一樣,體質特別旺,從生下來就跟小火爐一樣,胸中總是有團火,所以他經常跑到書房裏躲在桌子下面睡覺,在哥哥看書的時候,就盡職盡責地充當暖爐,把哥哥冰涼的腳抱在懷裏就像現在這樣揉啊揉啊,哈著氣。

大概是所有註意力放在要給哥哥暖和手上面,不知不覺也不覺得害怕了,也沒有註意到身周的變化,他牽著哥哥的手走呀走呀,光越來越少,周圍越來越黑,溫度也越來越低。

直到,他又聽見了那個清脆的聲音。

“啪啪——”

他扭過頭,怔住了。

後面的道路全部陷入一片血紅,涓涓流動的猩紅色的血猙獰地往前湧著,張牙舞爪的帶著黑甲的蟲扭動著胖軟的身體靈活地在裏面鉆來鉆去。

他腦中一片空白,慘白的手死死地抓住哥哥的手:“哥哥,後面——”

這下聲音來自頭頂。

“啪啪——”

他順著聲音擡起頭,看見哥哥微笑的嘴弧度越扯越大,竟然像是裂開直到耳際,那張少年清秀又帶著清秀的臉,在紅光的籠罩下,變得陰森又猙獰。

他哆嗦了一下,朝旁退了一步,手也隨之放開了。

“怎麽了?”哥哥轉過身,聲音溫柔得不像話。

他猛地眨了下眼睛,哥哥又恢覆了平常的臉。他捂住狂跳不止的心臟,冷汗不停地從臉頰往下掉。

“……後面,”他哆嗦著,伸出手指著身後,哥哥轉過頭,臉上露出迷惑的表情,問:“怎麽了?”

他指著後面,著急地說:“有蟲,好大好大的蟲子!”

邊說,他邊轉過身……

然後,楞住了。

他睜大了眼睛,茫然地看著四周,然後轉了個圈,愕然地張大了嘴,那裏什麽也沒有,既不是紅色的,也沒有肥腫的蟲子,更沒有飄在空中的熒火。

這裏只是往日經常走過的鄉間小道,由泥土和石子構成。

***

他記得第一天來的時候,坐著黑色的小轎車,他好奇地探頭朝外張望,車輪會因為凹凸不平的泥地顛簸一下,沿途會遇見軍用大卡車呼嘯而過,卡車上裝滿了和哥哥般大小的軍人,在看見自己的時候,那些人會和他擠眉弄眼。

哥哥安靜地坐在身旁,翹著二郎腿,手裏抱著本書,不時地翻開一頁。

他當時就在想,哥哥好可憐,連軍人都當不了,他看著那些黑色的步槍還有軍綠色的制服,黑色的瞳仁亮晶晶的,他也想當軍人,拿著槍打壞人。

他們住在離著鎮子有一段距離的院子裏,院子往在深處走,就是茂密的樹林和大山。

他們曾經住在靠海的大城市裏,從沒有見過這樣巍峨的大山和綿密的樹林,他朝大山投去敬畏的一眼,隨後尊崇人類的本能,第二天就去征服大山去了。

到了這裏後,他們就不怎麽餓肚子了,在大城市裏食物都是分配的,但偶爾也有鄉村裏吃不到的東西,比如含在嘴裏會瘋狂跳動的糖果,扭一扭的夾心餅幹,還有卷在一起像長舌頭一樣的泡泡糖。

不過,他過得還是很歡快的。

隔了段時間,會有車運來一些必需品,偶爾會有個看起來氣質很好的叔叔,來找媽媽。

他從小就機靈,一看就知道那個叔叔很厲害,可能就比爸爸差一點。

有段時間他特別想要弄個樹屋,於是趁那個叔叔來的時候,一把抱著那叔叔的小腿搖了半天,直到叔叔笑了,隨後就開來一輛軍用卡車,要比之前見的小很多,大概是裝物品的吧,下來兩個軍人,拿著木板和釘子爬上後院的樹敲敲打打,一個下午的時間,樹屋就做成了。

不過沒多久,那個樹屋就成了哥哥藏東西的地方,因為到了夏天,樹葉繁茂的時候,樹屋就被遮住了,除開他們家人,還有那個叔叔和做樹屋的軍人,沒有人知道那裏有樹屋。

後來運軍需品的車沒有來了,那個穿軍裝的叔叔,也沒有來了,好像是出事了,經常能看見天上有飛機飛過。媽媽每天出門,走很久很久走到山底下等消息,他餓得渾身哆嗦,抱著哥哥哭,這時候陽哥哥來了,像是黑暗裏一道光,趕著大牛拖來了食物,他們撐過了那段日子。

後來發生了什麽呢?

他努力想,看著布滿繁星的天空,拉著哥哥的手在崎嶇不平的道路朝前走著,後來像是漫長的黑暗,明明才來到這裏的時候全是無憂無慮的快樂,在那之後全成了一團團揮之不去的濃霧。

是了,就是那一天。

那個年輕女人來到家的那天。

***

那個長著一張圓臉的年輕女人,最愛紮著兩條小辮子,她以前也經常來。媽媽說她是大學生,她住在鎮子前端不到五分鐘的筒子樓裏,那個筒子樓裏全住滿了和他們一樣來自大城市的學生,都是和他們一樣,來度假的。

但哥哥說那個女人不是來自大城市的,那個女人說話的時候帶著南方某省的口音,偶爾不經意間還會冒出土話來。那個省很窮,應該說是那個時候,所有的地方都窮,而那個地方更窮。

女人應該來自那裏。

可那個年輕女人卻很奇怪,她非要說她來自某個家族,家裏有龐大的宅院,和數不完的仆人。其他人聽說家族的名字,立刻就露出一臉誠惶誠恐又諂媚的表情。每次讀書會那女人總會有數不清的附和聲,更加讓人迷惑的是,不僅僅是筒子樓裏的學生,時間久了,就連村子裏的人也聽她的話。

他那時候有些奇怪,懵懵懂懂地問哥哥,那不就是他們家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