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9章 殘缺器官的遺體(一百二十一)熟悉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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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著星星歪著腦袋突然問:

“陽哥哥,你的爸爸媽媽呢?”

“他們在天堂。”

“那裏是什麽地方?”

“有吃不完的糖,有喝不完的酒,有山一樣高的肉……沒有疾病,沒有痛苦,沒有貧窮,沒有饑餓。對了,你看見星星了嗎?天堂就在星星裏。”

“聽起來好好呀,我也想去。”

“會的,我們都會去的。只要墨墨一直做乖寶寶。”

周圍鬧哄哄的,他認真吹著氣,就像乖寶寶一樣,不吵也不鬧,專心手裏的動作。

“墨墨。”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不想答應,他正在用身上的小衣服幫陽哥哥擦幹凈臉,可怎麽都擦不幹凈,紅紅的,一塊一塊的,還很黏,怎麽都擦不幹凈。

“墨墨。”自己沒有反應,那人又大聲喊了一聲。

他茫然地回過頭,看見哥哥咬著牙朝他伸手,他這才發現,周圍有好多人。

有東村的張嬸嬸,有西村的周爺爺,有屯子邊宿舍樓住的哥哥姐姐們,他們在自己記憶裏總是笑呵呵的,手裏拿著好吃的餅子、甜甜的水果。但是他們現在的模樣好可怕,都站得高高的,鼻子像兩個不停朝外噴氣的洞,好像不認識他們一樣,手裏拿著鋤頭,棍子,鐮刀。

“哥哥!”他抱起陽哥哥飛快地朝哥哥的方向跑去,哥哥一把抱住他,溫柔的擦著他滿是血汙的小臉,眼神卻是兇狠帶著仇恨。

哥哥哭了,眼睛紅紅的,雖然沒有眼淚,但是他能感覺哥哥哭了,哭得很傷心很傷心。再也沒了往日的驕傲和意氣風發,委屈地像丟了心愛玩具的小孩。

“哥哥,不要哭,我和陽哥哥在這裏。”

他趴在哥哥肩頭,伸出血糊糊的小手,輕輕地拍了拍:“乖,乖,不要哭哦。”

哥哥永遠繃直僵硬的身子開始劇烈地顫抖,警惕地偏了偏頭,他悄悄地覆在哥哥的耳朵邊,小聲問:“哥哥,陽哥哥在天堂了嗎?住在那顆星星裏了呢?”

他雖然小,但是他其實懂很多,電視裏演的,罪犯被提到午門斬首,屠夫舉起大刀,帶著大辮子的頭圓滾滾地掉下來,所以他明白,頭沒了,人就死了。

他懵懂地擡起頭,伸出手指指著天空:“呀,是不是那顆最亮的!”

再也忍不住了,酸脹的眼淚從眼睛裏噴湧而出,哥哥哭了。

原來哥哥也是會哭的小孩,也有軟弱害怕的時候。

他小小的身子把哥哥緊緊地抱在懷裏,目光堅韌的猶如成熟的大人。

用細小的手輕輕地拍著哥哥的背,一下又一下,覺得心裏抽抽的疼,他也想哭,但是不能哭,有個聲音在腦海裏告訴他,要堅強,在這個時候,為了大牛,為了陽哥哥,為了哥哥絕對不能哭!

——記住他們所有人的臉!

那個聲音喊了起來。

他擡起頭,看著眼前的一個個面孔,目光平靜,沒有哭,沒有紅,從最左邊一直看到最右邊,所有人的五官臉型,他們的名字,一家有幾口人,住在哪裏,日常作息,都牢牢地映在自己的腦袋裏。

他一個也不會忘記。

就算天地顛倒,人倫反覆,他也絕不會忘記這些人的臉。

******

幾乎一個村子裏的人都站在這裏,他們圍在一起,一大一小兩個孩子被他們圍堵在中間,坐在地上,有的人氣勢洶洶,有的人畏手畏腳,有的人閃避著視線。

“那小兔崽子還在瞪我們。”有個中年婦人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扭頭朝身旁看了眼,指著個十來歲大的少年:“你去打他。”

那少年嚇得臉色慘白,被喊了聲,就腿間一熱,尿了,跪坐在地上。

“沒出息的東西。”中年婦人卷起袖子,準備自己上前給小孩教訓教訓,被一只手攔住了,是個年輕女人,臉圓圓的,皮膚有點黃,她搖搖頭,“得留著,不然她不來。”

“哼,多留這小兔崽子一晚上命。”中年婦人想了想,還是覺得不能就這麽算了,一把扯住小舒墨的領子拎起來,狠狠地扇了一耳光。

哥哥站起身來,要和中年婦人拼命,立刻湧上來四五個人,一陣拳打腳踢。

有的人看不下去,偏過了頭,年紀最大的老爺爺吐了口煙,鼻子一酸,念叨道:“小陽,才十九啊,大家一起看著長大的,你們怎麽下得去手喲。”

“周爺爺你錯了!”年輕女人突然轉過身,大聲說,“高爾基說過,‘一個人要想在生存鬥爭中取勝,要麽得有智慧,要麽得有野獸一樣的心腸。’巴爾紮克說過,‘在人生的大風浪中,我們常常學船長的樣,在狂風暴雨之下把笨重的貨物扔掉,以減輕船的重量。’小陽的離開是所有人都不願意看見的,有人會為了小陽的離開開心嗎?沒有!小陽離開了我們,但是我們不能忘記原因,小陽是因為愚蠢,遭受蒙騙,而丟失了信仰,放棄了我們。我可以負責任的告訴大家,如果小陽成功了,我們整個村子所有的人都將會成為刀下的冤魂,到時候我們又找誰說我們的冤情呢?同志們,我希望你們記住,這不是一場游戲,這是一場即將打響的戰爭。眼前的這兩個孩子是罪惡的源頭,放下你們所謂的同情和不忍,在死亡的陰雲籠罩我們的時刻,我們必須要掌握自己的命運。為了活下去,為了我們的村莊,我們必須要有所犧牲。”

”對!小蔣說的特別對!“中年婦人激動地附和,”老周,你老糊塗了嗎?我們有什麽錯,錯的都是他們,就是因為這個小兔崽子偷了人家的東西,當媽的不會教。之前讓那女人為了村子去和那些軍官們打交道,說的好好的,後來又不同意了,搞得好像我們強迫她一樣,說的不好聽,一個單親媽媽,帶兩個孩子,從大城市逃到我們這窮鄉僻壤,肯定是做那個的,到現在來裝什麽清純!不就是張下腿嗎?小陽就是被那女人灌了迷魂湯,已經廢了,死了也好,幫他父母教育了。老周,你是不是也看那娘們臉白膚細的,管不住下面那把子了?”

“你——”老周氣急,把煙往地上一丟,起身就走。

中年婦女還在背後陰陽怪氣地喊:“他們這家人來了後,你們這群臭男人眼珠子都要掉了!現在因為他們全村子都要遭殃了,為了活命,必須得把他們全家都交出去,我看誰還敢私自放人,讓老子們沒活路,我就讓他沒命!“

說到激動,中年婦女大力舞了下鐮刀。

年輕女人滿臉緋紅地拍著掌:“說的好,春大姐為我們大家所有人著想,內心該受到多大的煎熬,捷克作家伏契克說過'為了汲取將來的美好而犧牲了的人,都是一尊石質的雕像。'春大姐這份犧牲值得我們學習,請大家鼓掌以示鼓勵!”

熱烈的掌聲響了起來,中年婦女咧著嘴,滿臉羞澀地摩擦著滿是皺褶的手掌。

等掌聲落下的時候,周圍再沒有人吭聲了。

******

奇怪的氣氛渲染著整個空間,蜷縮成一團的黑發小人忽然感覺手下的身體一點點僵硬,就像是蓄勢待發的弓,莫名的不安從毛孔裏顫巍巍地冒了出來,他懵懵懂懂眨巴了下眼睛。

好像,天和地的交界處慢慢模糊了起來,四周的空氣也在扭曲。

但沒有人註意到,中年農婦還在高聲宣講著紀律,又是威脅又是慫恿,所有人都眼神躲閃。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突然眼角瞥見地上滾落的石子,上面殘留著什麽,接著他的眼神變得驚恐,然後緊緊的閉上了眼,克制不住地身體劇烈顫抖。

“血……好多的血……”

他的聲音引起其他人的註目,紛紛擡起了頭。

紅色是熱情的色彩,代表著新生和勝利。

但血是洗不幹凈的紅色,時間長了,會慢慢變成凝固粘稠的黑,是屬於死亡的顏色。

炎熱的夏日,就算是夜晚,也能感覺到濃濃的熱浪,習慣的汗臭味如影隨形,但更為濃烈的是粘稠化不開的血腥味,噴灑在黃褐色泥土上的血液慢慢變得凝固,像是一個個黑色小圓點,密密麻麻地灑在大地上。

渾身毛毛的,在場所有人都有這樣的感覺,明明身上沒有沾染半點,卻覺得渾身沾滿了血。

一腳踩在泥土上,細小的沙石撲在了腳上,這是一種奇異的感覺,嗅著空氣中濃郁的血腥味,感覺血順著腳板心緩緩朝身上蔓延,肉眼不可見的,所有人開始細微的顫抖起來。

“好熱啊……”

“怎麽那麽熱……”

然後,緩緩地轉過身,所有人在此刻都不約而同地轉向了一個方向。

年輕女人還感覺心潮澎湃,緋紅的臉上像是燃起了火焰,她開始發現周圍的人開始面向自己的時候,她心裏升騰出扭曲的滿足感。

她得意洋洋地仰起下巴,心裏拼命吶喊著,看著我啊,都聽我說啊,你們這些愚昧的村夫,敬畏我吧,只有按照我的說法,你們才配得到救贖。

享受著目光,年輕女人抿起嘴角,胸口裏異樣的kuai感像波浪一樣一圈圈的散開。

“哥哥,我覺得有點熱呀。”細軟的聲音發了出來,黑頭發的小人揚起了頭,突然輕輕說了一聲。

周圍太安靜了,他的聲音顯得十分突兀,他還輕輕地一下一下拍著哥哥的背,可奇怪的是,破口大罵的聲音並沒有預料中響起。在不知不覺中,他覺得四周的溫度開始緩緩地上揚,哥哥低垂著眼,他看不起哥哥的表情,但哥哥顫抖的身體開始慢慢停止了下來,坍塌的脊梁變得僵硬。

夜晚的風漸漸大了起來,樹葉被吹得嘩嘩作響,好幾個酒瓶被吹得叮當作響,在地上滾來滾去。黑頭發的小人眨了眨眼,突然感覺眼前一空,懷裏抱著的東西滾落了下來,沾著黃色的泥土灰撲撲地滾得好遠,他心裏一急,趕忙去追,可眨眼的功夫……

陽哥哥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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