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4章 殘缺器官的遺體(一百零六)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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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永遠是一天最富有朝氣的時候,人們從夢中蘇醒,開始為自己一天的忙碌做準備,大多數人心情都是平緩的。

然而,就在離市局相隔十公裏的馬路上,一輛滿載著憤怒乘客的車正奔著市局的方向疾馳而來。

他們來自這座城市的各個地方,大多數屬於社會底層,也都是某種意義上孫家的受害人。他們在昨天之前還互不認識,在那場直播裏才知道了有彼此的存在。在一.夜的時間裏,他們互相聯系,秘密籌劃,最後聚集在一起。

他們在白色的布條上用黑色墨水寫下類似“正義”“公道”“還命”之類聳動的字眼,然後把那布條綁在自己的額頭上,再把貼著照片寫滿陳詞的硬紙殼綁在身前身後上,彼此握緊拳頭互相打氣,跟著領頭人喊出的口號一遍遍重覆。

與裝載著他們的車身擦肩而過的一輛豪華轎車裏,幾個保鏢模樣的壯漢正在檢查自己手裏的甩棍、電棒。

街上的行人沖沖忙忙地朝公交車站趕去,不時地低下頭刷著手機的頁面,註視著屏幕。

同一個城市,同一個清晨,不同的人在按照自己的行動軌跡動作著,都不約而同覺得自己是個獨立的個體。

秒數飛快地前行,誰也無法阻止時間的進程,戴著兜帽的男人打開傘,輕快地踏著節奏的步子,哼著曲子在街上漫步。

有人在千裏之外,翻出照片,摩挲著人像的輪廓,默默流淚。

有人惴惴不安,不停地搜索著關鍵詞,驚慌失措,失控地大叫。

眼花繚亂的大千世界,命運的牌局又再次開始運作,棋子們永遠不知道自己在棋局上的位置,就像撲克牌永遠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打出,什麽時候留下。

他們只是茫然地跟隨著,無知無覺,等待著命運的操控和玩弄。

陸陽來自首的消息在市局裏炸開了鍋。

樓裏樓外亂哄哄的,尤其是三樓的審訊室,容錚從洗手間走出來的時候,就見著外面圍了不少年輕警察,都想瞧一瞧這位欲海市的傳奇人物。

陸陽的事跡在之前像是一段難以言說的疾病,一直被遮著掩著,只有只字片語的文字偶爾在酒足飯飽之後當做活躍氣氛的軼事傳聞。過去的故事都是由勝利人書寫的,在那段故事裏陸陽是個得了被害妄想癥的小醜,成為了上級們教導新幹警要老實聽話的前車之鑒。

可再見到陸陽,聽說了真實的故事,那年輕人一腔的好奇連同熱血都被壓制不住的點著了。

他們長這麽大,第一次遇見這麽大的事。

心裏除了湧動著激動和震撼,還有更多的是好奇。

這個人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他到底為什麽做這樣的事?

這些年輕警察都是剛畢業不久的大學生,平時就做做內勤,跑跑腿,打印下文件,沒有接觸過多少刑事案件,對他們來說,現在還無法真實去理解“信念”兩個字,但卻能很容易和“覆仇”達成共鳴。

以至於內心深處對陸陽抱有深深的同情。

陸陽很安靜,他坐在審訊室裏,骨骼分明的手指不停輕輕敲著桌子,杯子的水漾出一圈又一圈細細的波紋。

他就在這樣靜靜地看著刑警放在桌面上的照片,偶爾根據警方詢問點下頭,然後揚起一抹溫和的笑容,沒有半點承載著仇恨的模樣。

從容淡定,這是容錚見到陸陽後的第一個印象。

陸陽全程十分配合,他多年來明明活著卻又是死了,藏匿於生死的平衡線之間,居然也不狼狽,還慢慢沈澱出內斂含蓄的氣質,同時舉手投足間隱隱透出令人畏懼的強大氣場。

可能是因為陸陽的傳言,可能是因為陸陽曾是刑警隊的一員,再經驗豐富的老刑警面對他,也難免有些畏畏縮縮。

好在陸陽一直很合作,現在案情也已經非常明了,犯罪動機、犯罪目的及經過都很清晰,震驚全國的直播綁架案在清晨七點正式落幕,兩名主犯一名被捕一名自首,人質也都完好無損地送了回來。

只是後續處理無比麻煩,綁架案搞那麽大,總要給社會一個交代,還得盡快追查從犯。

“老容,還在忙呢?”周鵬大汗淋漓提著兩杯皮蛋瘦肉粥三步並兩步跑了上來。

外面雨越下越大,他淋成了落湯雞,頭發黏在臉上,衣服往下滲水,整個人已經醜得人神共憤。但他渾然不覺,還學著電視裏主角特帥氣地甩了兩下頭,同時把手裏還發疼的肉粥豪邁地塞進容錚手裏:“楞著幹嘛呢,來墊下胃,俗話說的好,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

“……”容錚被甩了一臉水,沈默了會兒,他看著手裏摻了洗發水的肉粥,在周鵬期待目光中,面無表情把肉粥放在一邊。

周鵬以為他為案子發愁吃不下,安慰道:“老容,這案子不是一天兩天能查清的。現在陸明和冬寧都歸案了,剩下一個姚大江,他能跑哪兒去。我給你說,我和這個姚大江也算認識,他這人膽子小,沒啥能耐,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擱在這三人裏,他就是個跑腿的。更何況還有牽掛,你放心,很快就能抓回來——”

這時,監控裏陸陽忽然主動開了口:“那天她是打算來看我,局裏事情多,忙起來常常沒日沒夜,三餐沒保障,我感覺胃不太舒服。其實也沒多嚴重,就是想要和她撒嬌,把病情故意誇大了些,她果然著急了。其實她長得不漂亮,脾氣也差,倔得跟頭驢似的,我讓她別來,她偏要來——”

他聲音沒有太大的起伏,整個狀態非常平靜,說話的時候眼睛始終看著桌面,目光很溫柔。

審訊的老刑警看著他,艱難地吸了口氣:“……都過去了。”

“沒過去。”陸陽搖搖頭,輕輕苦笑了聲,“我每天閉上眼就會回想那一天,不,是回想那一個星期,我很懊悔,我為什麽要跟她打那通電話,為什麽要給她說胃疼……”

他擡起頭,用微微發紅的眼睛望著虛空:“你知道嗎?這二十多年來,那些天的事情歷歷在目。”

老刑警默默地別開頭,對於他來說,那二十年前的事情依舊記憶猶新,那是一場觸目驚心的災難,任何經歷過那件事的人,沒有一個能忘懷的。

那是難以言說的絕望和無助,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也是他們那一群剛出社會的熱血青年第一次體會到什麽叫做長夜難明。

那是一個暗無天日的日子。

“她被殺害後,我找了不少人。我想要報仇,我不甘心那孩子因為不到十四歲就逃脫懲罰。他不是和人打架吵嘴,不是犯下無傷大雅的小錯,他那是殺.人,強.奸.殺.人,活生生的一個人沒了,沒了……我好好的家庭就這樣毀於一旦,憑什麽他就能逍遙法外,憑什麽!”

陸陽咬著牙,怒吼著質問,因為憤怒,導致他整個身子都無法克制的顫抖。

審訊室內外一時悄然無聲,陷入一片死寂。

老刑警深吸一口氣,說不出話來

站在門外的警察們也都紅了眼,好像後勁被掐住,只能仰著頭大口喘息。

“所有人告訴我那就是法律,法律規定了十四歲以下的孩子無論犯了多大的罪都不用追究刑事責任,我是警.察,我就更該懂這道理。可是有什麽道理可言呢?我老婆沒了,屍體就躺在那裏,一節車廂,到處都是血,她甚至連一件衣服都沒有,赤.條條的躺在那裏,冰涼的……道理呢?道理這時候又去了哪裏?”

陸陽低下頭,狠狠地閉上眼:“我本來想隨她去的,宣判那天我帶了把刀,藏在衣服裏進了法院。我準備殺了他,再自殺,可我還沒動手,老局長就抱著孩子過來。他把孩子給我,長得太像了,和孩子媽簡直一模一樣,我突然腦子裏一個念頭,要是我走了,這孩子以後就是孤兒……我辭了職,決心放下仇恨,打算好好把孩子養大,他卻又找上門來——”

聽到這裏,監控室裏的老局長突然站起身,他再也聽不下去了,揮了下手,轉身離開。

“陸陽。”老刑警低聲說,“我知道你很痛苦,你的遭遇,你的過去,我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可是——”

“可是有些雜碎永遠都是雜碎,不是十四歲前犯了錯,十四歲後就會立刻變了,這麽簡單的道理,你們怎麽就懂不了?”陸陽緩和的語氣驟然一變,雙目通紅地看向他,“一個人幹出隨意踐踏他人生命的事情的時候,他就已經不是個正常人了!法律怎麽好意思規定一個數字,就非得說是什麽公道道理,讓受害人無怨接受!我一直想問問,明明該是伸張正義的法律,怎麽就成了罪犯的保護傘!這個法律到底是誰的法律?”

監控室內,周鵬正邊把吸管啜得茲茲作響,邊說:“我帶回來的那群小崽子,現在都蹲在樓下的會議室裏,我問他們,你們知道搶劫是犯法的嗎?他們說知道,還知道未成年人犯法不判刑。你說這群毛都沒齊的孩子,學習不好好學,這條倒是知道的很清楚……”

容錚一楞,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現行法律上關於未成年人罪犯的條款,制定的宗旨是讓未成年罪犯重新走上正規軌道,給他們重新做人的機會。可矛盾的是,犯下重罪案件裏的受害人,卻得不到正義的伸張,受害人本人還有其家屬往往被毀了一生,而毀掉他們一生的人卻活得好好的。

憑什麽呢?

容錚反覆聽見這句話,曾經他內心毫無波動,甚至覺得這些人有些死腦筋,過於胡攪蠻纏。

可現在,容錚抿了抿嘴唇,用幾不可聞的語調小聲問:“憑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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