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9章 殘缺器官的遺體(九十一)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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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錚說到這裏頓了頓,猶豫片刻,他從懷裏掏出個東西,用餐巾紙細細包著,他將餐巾紙打開,裏面是一張一寸照片。

冬寧好像預料到那是什麽照片,顫.抖著手,將照片接過。照片上的老人拘謹地看著鏡頭,全白的頭發服帖地梳在腦後,枯樹皮般的臉上卻意外地看起來很慈祥。

這個老人太眼熟了。冬寧小時候沒有多少錢零花錢,從上學開始到高中,他的零花錢永遠只有兩元。他母親對這個一點沒有上心過,太過焦慮於生存,沒有功夫去想這錢夠不夠花,能不能跟得上物價。偏巧冬寧在這方面又很懂事,沒錢花也不吭聲。那時候德克士在市裏開起了第一家,同學們下課都在談論好吃的漢堡炸雞薯條。

冬寧眼饞,拐著彎跑了好幾次,饑腸轆轆地聞著門裏飄出來的味道,坐在樓梯口眼巴巴看著。這個時候,來了個奇怪的老爺爺,老爺爺買了一大袋食物,說是給小孫子買,可是小孫子突然不來了。他發愁,自己老了,牙齒咬不動了,得扔進垃圾桶,可又可惜。他一轉眼看見冬寧,晃了晃手裏的袋子,滿臉遺憾地說:“便宜你小子了。”

冬寧閉上了眼睛,他開始吃吃的笑了起來,可能是笑自己當年的傻,可能是感嘆終於一切就要結束了。

容錚靜靜地看著他,又瞥了眼眼眶通紅的錢國平:“冬寧,你要的答案找到了,一切就要真相大白。現在孫周興和他的黨羽都在市局裏,名冊我拿到了,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回去調查他們,讓一切有始有終?好嗎?”

什麽叫調查?他一個綁匪有什麽資格調查?

冬寧笑著笑著突然擡起頭看向容錚,眼中的戾氣緩緩消散:“容隊,我犯了很嚴重的罪,不是錯誤,是不可饒恕的罪行。十年了,我的任務到這裏為止了,接下來請你幫幫他們,一定要抓住孫周興和這本名冊上的人,千萬別讓他跑了,白白廢了我們這麽多年。”

他說著,輕輕笑著,這次他笑得很輕松,眼尾聚起了一團褶子,露出白得發亮的牙齒。容錚看著他,仿佛回到了兩人第一次初見的時候,那個不可一世,滿臉寫著傲慢的刑偵隊隊長。

他嘆息著說:“十年了,我累了,真的好累,我希望下輩子,能不再那麽累了……”

容錚神情一凜,突然他察覺什麽,臉色驟然變了,看著冬寧猛地朝他撲去。

冬寧早就有準備,左手手腕一翻猛地一把推開錢國平,拿著手槍的右手把槍抵在自己腦門上,根本不給對方一點反應時間,直接摳動扳機。

就在電光火石之間,方才軟癱成一團的錢國平不知道哪裏冒出了力量,嚎叫著朝後重重地一推,“呯”的一聲,子彈擦著冬寧的頭皮爆開,血肉霎時灑滿半空,殘缺的半塊耳朵掉在地上。

冬寧吃痛踉蹌退後一步,回神一腳將撲來的錢國平踹開,咬著牙舉槍打算來第二次。這時候容錚已經跟著追來,直接飛身一腳踹在冬寧手上,又是一槍打歪,這次直接擊中了電燈,屋內霎時陷入一片黑暗。

冬寧嘶聲力竭:“滾開,容錚,你不要逼我。”

“你為什麽要死,累了就休息,十年你都堅持下來了,剩下的你還有大把的時間,你為什麽就不能堅持下去。你就是個懦夫!”容錚在黑暗中循著聲又是一拳,拳頭正好擊中冬寧腹部,冬寧吃痛地叫了聲,咬著牙就地滾開:“閉嘴,你懂什麽!”

“我明白了,你就是想逃避是嗎?你不敢回憶那把琵琶,放走了重要的線索,白白浪費十年的時間,讓你的母親屍骨未寒。”

“媽的,你胡說什麽屁話!”冬寧吐出一口血唾沫,對著方才出聲的方向擡手就是一槍。

容錚早已經躲開,他已經鎖定了冬寧的位置,開槍的一剎那,他看見冬寧那雙絕望的眼睛,顯然整個人已經崩潰。

“現在你不是也這樣嗎?你自顧自為了所謂的正義,闖了彌天大禍,昔日同伴現在躺在病床上,生死未仆。你是害怕吧,怕那些人醒來責怪你,怕那些人的父母看著你指責你!你還害怕,你做了這麽多,犧牲這麽多,最後孫周興依舊逃了!你什麽都怕,你不敢面對,所以你幹脆一死了之!”

“閉嘴!”

又是一槍,子彈從容錚身邊爆開,熱浪灼傷了兩人的眼睛,空氣中都是硫磺的氣味,兩人遙遙相對,明明四周黑暗,他們仿佛能看見彼此,冬寧咬牙切齒地坐起來:“你懂什麽,你知道我這十年來硬撐著有多難受,始終暗無天日,見不到明天,我累了,我只想和我媽再見一面,我對不起她……”

容錚突然笑了起來:“冬寧,你這借口太可笑了,你對不起她,你就要死。那你.媽辛辛苦苦把你生下來,放棄自己夢想,犧牲自我,忍辱負重這麽多年,不就是想你好好活著。你要是死了,才是真正對不起她!”

冬寧一時怔楞,就在這時,門轟然倒塌,訓練有素的特警沖了進來,強光也隨著投了進來。錢國平被進來的特警七手八腳地架起來就往外跑,冬寧被四五個人按在地上,臉被砂石碾壓著火.辣辣的疼。容錚緩緩地站起身,沈著步子朝冬寧走去:“冬寧,一切都結束了。”

冬寧緩緩回過神來,他手裏還拽著槍,他摳動了下手裏的扳機,然而子彈早就打光,發出機械的哢擦聲,那聲音好像是預告一切的落場。冬寧趴在地上,兩眼茫然地看著前方,仿佛一具沒有靈魂的空囊。

容錚把手伸向胸口,走到他身邊蹲下:“其實我並不需要一定救下你,但是我答應了別人,一定要把你活著帶回去。”

他手拿出來,帶著一個手機,手機通著話,容錚按了下屏幕,一個顫.抖的女聲輕輕地喊了聲:“……餵”

冬寧無神的雙眼剎一聽見那輕顫的呼吸聲,瞳孔猛地一縮,就聽見電話那頭小心翼翼喊著:

“冬、冬寧……你不是說好了……要來淮赧市找我?”

冬寧渾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擡起頭朝手機看去。

電話那端女聲帶著哽咽的抽泣聲:“我剛剛知道,我沒有爸爸了,我本來就沒有媽媽,再沒有了爸爸,我這一輩子身邊再也沒了親人……我以後得一個人活在這個世界,這個世界多危險,我太害怕了,我甚至到現在腿還在發軟。我從小和你一起長大,無論我提什麽要求,你都慣著我。我能不能任性地再求你一次,不要拋棄我,獨自留下我一個人。對了,你還記得嗎?你曾經答應過我的,等我長大娶我……可是、可是我長大了,你卻要消失了。”

冬寧終於忍不住,把臉埋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光影在狹窄的屋內相互交織著,雜亂的腳步聲帶著嗆人的煤灰,無情的手一雙雙按在頭上,隨即脖頸被人提起。慌亂之下,他聽見有人在叫他,他餘光向後一掃,猙獰的強光毫無阻攔撞進眼裏,將眼前的場景蒙上一層霧狀的白色。角落裏似乎站著個黑色的人影,瘦瘦小小在高大的特警之間尤其突兀。

那個人影小小的叫了聲,聲音輕飄飄地隨著沾滿煤灰的風朝他卷席而來。

他聽著那聲音,忽然意識到了什麽,慌忙擡起頭,努力地朝那個方向伸出手,卻被人一把揮手擒住,那只手像是鐵箍一樣牢牢地鉗制住他的手腕,讓他無法動彈。

“媽……媽……”幹啞的嗓子像是著了火一樣,冬寧小聲叫著,像是被帶離母獸的幼崽,嗷嗷嗚嗚無助地發出哀鳴,帶著火急火燎地焦急。

那人影站在原地,像是乞討般雙手合十抱著,任憑他哀求嚎叫,依舊一動不動,那是再做無聲的告別。

他渾身癱軟站在中間,一層無形的膜把他和周圍隔開,四周仿佛陷入了中空。

任憑身後的人推搡著,踉蹌著朝前前行,他聽不見任何的聲音。

搖搖晃晃間,聚集在身周的人越來越多。遙遠的空間裏似乎有人在大聲呼喊他的名字,他閉上了眼睛。迷迷糊糊之間,他忽然想起,他缺了一只耳朵。

然後他感覺到了夜風,山裏晚上的風夾著冰雪,像是帶著針,冷得刺人。

接著他聞見了血和柴油的味道,濃郁的嗆鼻。

他半瞇著試探著再次睜開眼,周圍的光此刻都亮了,車燈、路燈還有密林裏不時閃爍的眼睛把深夜的礦場照的猶如白晝,亂中有序紛雜的人群像市集一樣擠擠嚷嚷,幾張熟悉的面孔淚流滿面朝他沖來,憤怒地揮舞著拳頭,狠狠地怒罵著什麽。空氣裏的煤灰像是被點燃,灼熱升高的溫度奔著熱浪鋪天蓋地朝他襲來。

他仰起頭,看著陰沈沈的天空,嗅著那熱烈熟悉的氣味,突然嘴角揚起一抹淡淡的笑,兩行鹹腥的淚水淌了下來掉進嘴裏,他輕輕地咂巴了下嘴,幾不可聞地小聲說——

“鹹的,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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