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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 殘缺器官的遺體(五十五)紅色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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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寧喘著氣倚著墻站在屋裏的角落裏,他透過窗戶望著滿山遍野閃爍的紅光,像是在黑影幢幢的密林裏潛伏著的怪物。外面全是裏三層外三層的特警,他心裏明白只要他踏出去一步就會被打成個篩子。眼前仿佛是一盤深不見底的死局,沒有希望,沒有未來。

不過,對一個抱著必死決心的人來說,一點都不會驚慌。

只要不驚慌,他就有主動權。

他不怕死,在直播裏出現的瞬間,就沒想過活著出去,他本該直接一刀抹了錢國平的脖子,然後自殺,可下手的瞬間,他感覺背後好像伸出一雙手牢牢地握住了他的手,攔住他的動作。

那雙手溫熱、粗糙、熟悉,手心有層薄薄的厚繭,那是雙命運多舛飽經風霜的手,經歷過風吹雨打,日月變換,那雙手越來越滄桑,也越來越堅韌有力。他曾經無數次聽人回憶起,那雙手曾經絕代風華過,掌紋細膩柔滑,白玉般的手指,圓潤指甲蓋上塗著艷麗的紅,輕輕拂過琴弦奏出引才子商人為之傾倒的靡靡之音。

屋內的溫度在不知不覺間降低,空氣中交織著臭氣熏天的汗臭味嗆鼻的柴油味令人發嘔的血腥味,突兀地混入淡淡的帶著脂粉味的香氣,他聽見了屋外隱隱約約響起了草木被風刮過發出簌簌的聲響,閃爍著紅光的門口像是張著血盆大口的怪物,燈光倏地全滅,留下不見底的黑暗。

那香氣越來越濃,在稀薄的空氣中形成毫無間隙密網一般的霧氣,濃郁的將他整個人籠罩在裏面。

冬寧呼吸一窒,望向磚房的中間,燈一晃四周陷入了深不見底的黑暗,獨獨將中間的椅子照亮,他耳邊仿佛響起了高跟鞋的聲音從黑黢黢的門口由遠及近傳來。

“噠——噠——噠——”

一抹刺眼的紅強勢地沖入他的眼睛裏,接著四周響起了熱情洋溢的鼓掌聲,那鼓掌聲混合著歡聲笑語,仿佛是在大劇院裏舞臺下坐的滿滿當當的觀眾們等著即將到來的精彩演出。可他仔細伸頭去看,卻發現四周空蕩蕩的,只有那曼妙的身姿裹著紅色旗袍出現在他視野裏,在無邊無盡的黑暗裏,顯得越發的妖艷詭異。

他努力睜大眼,女人朝屋裏妖嬈地走著,扭動著水蛇腰,每一步都像是精確地踩在人的心尖上,讓人心曠神怡。可紅色旗袍的女人臉龐始終模糊著像是覆了一層白膜,讓人看不清面貌。那身影太過於熟悉,不需要辨認,他心裏便會浮現出面貌——幼嫩的男孩最愛躺在女人的懷裏聽著那往日的記憶,任憑那雙粗糙的大手摩挲著頭皮,想象著在劇場裏女人撥弄琴弦讓所有人神魂顛倒的畫面。

他看著越走越近的女人心裏禁不住砰砰狂跳,他甚至想伸手去碰,張嘴去喊。

那女人卻好像看不見他,徑直走向那燈下的凳子,昏黃的燈光襯托得那紅色的旗袍猶如涓涓流出的鮮血般艷麗,她抱著琵琶緩緩坐下,熱烈的掌聲歡呼聲戛然而止。

他心裏說不出的期待,他終於要聽到無數次在腦海裏盤桓想象的記憶,那聲音會是什麽樣呢?會是氣勢磅礴令人熱血橫漲的怒吼,還是泉水般輕輕拂過人耳廓的呢喃細語。視線中女人鮮紅艷麗的指甲拂過琴弦,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像是密密麻麻的八爪蜘蛛瘋狂地爬上心頭,他心癢難耐,滿懷渴望。

就在這時,“錚——”的一聲發出刺耳的尖響——琴弦斷了。

女人擡起頭,籠罩在模糊薄霧下的臉漸漸清晰起來精致的妝容變得一團混亂,她被妝容扭曲得五官猛地張大嘴發出無聲的狂吼,那雙如白玉的手無力地提起,手腕上全是猩紅的血口,變得血肉模糊。

眼前的紅色分崩離析,女人尖叫著跪在地上舉著血肉模糊的手,無數的鼓點在冬寧的耳邊響起,他瞪大布滿血絲的眼睛,嗓子眼裏想要發出聲音的舌頭像是被一只手緊緊的拽住,黑暗裏那狂熱的鼓掌聲越來越激烈,人們的笑聲變得扭曲尖銳,窸窸窣窣的議論聲刺耳得鉆入他的耳朵裏。

冬寧渾身一顫,那拼命逃離的聲音如影隨形的追了過來,他害怕得狂奔起來。

身旁的風呼嘯得吹過,忽然腳下一個不穩,他跌倒在地上。這是個逼仄狹窄的小巷子,裏面混合著男男女女尖利的笑聲,不時在旁邊一幢幢小窩棚裏傳出來。下水道裏令人厭惡的惡臭味混合著低劣濃郁的香水味,巷子裏總是在黑暗裏亮起一盞盞紅燈,那紅燈代表著無底的深淵和無盡的罪惡。他眼巴巴地瞪著眼前黑漆漆的房子那盞滅了的紅燈,心底充滿了仿徨。

“嘎吱”一聲門開了,從屋裏走出個臭烘烘滿身襤褸的老頭,提著褲腰帶滿臉饜足地朝外走。他望向那個老頭,橘皮一樣的臉有著墻漆一樣的白,臉頰上塗著兩團殷紅的腮紅,嘴唇泛著青汙——像個畫了死人妝的紙人。那老人似乎感受到了目光,停住了腳步,渾濁的眼睛其中一只往下溜得一轉盯向了他,他狠狠地一個激靈,忙退後一步,那老人俯下身想要碰他,那雙往不同方向亂轉的眼睛嚇得他害怕得渾身發顫,像是在冰窖裏,鋪天蓋地的恐懼圍繞著他,那雙冰冷僵硬皺巴巴的手慢慢朝他靠近……

一雙溫熱粗糙的手抱住了他,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他聽見一個溫柔略帶沙啞的聲音疲憊不堪的問:“怎麽又在這裏等我……”

他轉過頭,那女人的臉逆著光,他透過那光看見門口的紅燈又亮了,他張了張嘴:“媽媽,我害怕。”

那紅色的燈乍的光芒大作,激得他狠狠地閉上眼。

再睜眼,他坐在空空蕩蕩的屋子中間,頭頂上是搖搖晃晃的燈,八歲大的孩子仿徨地拽著筆,他愁眉苦臉地看著眼前蚯蚓爬的文字,一只滿是疤痕的手輕輕地點著那些被紅色墨水筆打著叉的字,語帶嚴厲地說:“錯了,錯了。”

他委屈地說:“我不想讀書。”

“不讀書以後做什麽?你想幹嘛?”女人的聲調提高。

他縮了縮脖子,小聲說:“我想學武功,保護媽媽。”

女人的手一僵,嘆了口氣,一把把他撈進了溫柔暖和的懷裏:“打架的都是小流氓,保護不了媽媽。”

他仔細想了想,稚嫩天真的小手一拍:“那我要做警察!我有槍了,就可以保護媽媽了。誰也不敢欺負我們!”他做了個槍的手勢指著四周:“Biu~biu~biu~~”

他笑著回頭,一雙爬滿皺紋越發滄桑的手捏著用牛皮紙包裹著的布鞋遞給他。他拿過布鞋,學校門口充滿了歡聲笑語,不時有年輕的男男女女經過,歡快的語氣充滿了年輕朝氣,十八九歲的少女最是朝氣蓬勃。

學校大門那道冰冷的柵欄上一頂刺目的燈晃著,他低下頭,發現女人發頂上摻上了幾根白絲,他心一緊,想要說些什麽。

女人聲音帶著不舍響起:“好好學習,媽媽有空再來看你。”

他站在那柵欄後,看著黑夜裏女人寂寞的背影,不知道什麽時候那妖嬈的背影一變再變,挺直了脊梁,然後緩緩地彎了下去越發的佝僂,他感覺心頭一緊,說不出的不舍和難受。這時候一個黑影撞向他,他被撞得一個踉蹌,手裏的鞋掉在地上,他趕緊蹲下身去撿鞋,突兀地他看見那鞋裏紅艷艷的小紅包,裏面裝著好幾百元。

他心頭一緊,捏著那紅包,想起那越來越瘦的身子和摻了白絲的頭發眼眶跟著就紅了。

他顫抖著手摩挲著那紅包,淚水模糊了眼睛,眼前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紅。

一只手輕輕拍著他的肩,他一把擦幹凈眼睛裏的淚水,就看見女人拍著他身上筆挺的制服,模糊一團的臉上卻能感到笑意。他握著手裏的警帽,在女人的指引下展開手臂輕輕地轉了個身,女人立刻驚嘆高興的猶如小孩子拍著手說:“真好看,真帥!聽說這是最新的叫什麽99式制服,瞧瞧這面料,這做工,哎呀,太帥了。”

他佯裝生氣不服氣地問:“是你兒子長得帥,還是這制服帥啊!”

女人笑著輕輕打了他一下:“我兒子當然長得帥,穿了這身制服更帥!”

“不過……還是老媽漂亮,上次你去送我,我們單位的單身漢都在打聽你,以為你是我姐姐呢!”

女人笑得合不攏嘴,使勁打了他兩下:“就你嘴甜,我都老了啊!”

“哪有,看著就跟二十多歲小姑娘一樣。”他不要臉地說著,接著聽著女人碎碎叨叨的話,要幫他燙一下,脫線的地方重新縫合下,他脫下制服遞給女人,目光望向那袖子上徽章警察兩個字中間熱血的紅星,心裏感到無限溫暖,和熱血。

他冬寧終於當了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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