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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殘缺器官的遺體(四)行動(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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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大江把手機裏的卡摘下,掰成兩半丟進垃圾桶裏,換上一張新卡。

他快速敲擊幾個鍵,發了一條長長的短信。終於長舒一口氣,看了下時間,這才剛到飯點。

時間還有空餘,足夠他留下些什麽。

可是留下什麽呢?

姚大江摸了摸額頭,在屋子裏來回踱步。

這間屋子是單位安排的宿舍,很小,東西也很少,那都是些必需品。

姚大江是個無聊的人,屋子裏翻找了半天,也沒有翻出一件除去工作之外的東西。

但無聊的人也會有留下一些能代表自己在這世界走過的印記。

姚大江又翻了一遍,最後只從包裏翻出皺巴巴的兩張紙和一支沒蓋帽的筆。坐在桌前,把紙張展平,看著空白的紙,他忽然有些出神。

今天他特地起了大早,出門跑了步。

城市的清晨很安靜,公路上幾乎沒車,空氣還帶著清晨水珠的味道。順著馬路,他跑了不少地方。沿途的每一塊磚每一塊瓦都承載著滿滿的記憶。那些回憶勾勒出他的成長經歷,那些遇見過的酸甜苦辣,現在一回想,居然也有些愉快。

學習、工作、結婚、生子,往事一件件在腦海中湧了出來,驅散了那些他堵在心中整整八年的郁氣。

天空昏昏沈沈,壓抑著人也提不起精神,然而他卻異常得興奮,像是有使不完的勁聚集在胸口,迫不及待要去做些什麽。

他本來以為他會有滿腹的牢騷憤恨,或是淚流滿面不舍後悔。這足夠支撐他寫上滿滿一篇抒情文字。

可是拿著筆過了許久,卻只在紙上留下一小灘黑色的油墨。

像是小螞蟻一樣,突兀地趴在白紙中間,打眼得很。

時間太久了,久到沒了憤怒沒了悲痛,只剩下了難以言表的悵惘。

“太久了,整整八年,實在太久了……”姚大江輕輕地說,黑乎乎的臉上揚起一抹笑意,他閉上眼,仰躺在椅子上,陷入回憶。

過了不知道多久,門外傳來腳步聲,皮鞋底部和水泥地板摩擦的聲音。

姚大江皺著眉聽著由遠及近的腳步聲,腳步聲快到了,他才回過神慌忙整理了下衣服,換上標準的諂媚笑容。

“大江,快點,就等你了!”門被敲響,傳來不耐煩的聲音。

姚大江挺著大肚子,笑嘻嘻喊著:“來了,來了。”

他手裏提著一個黑色大包,鼓囊囊的,看起來很沈。

“什麽東西,錢啊?”錢厚載忍不住問。

姚大江忙擺手:“不是,我媳婦做的老臘肉,前些日子不是請小林哥他們不念叨著嘛……我就想著,今晚給弄點……”

“行了。”錢厚載不耐煩的擺擺手,對姚大江居然要賄賂一個小屁孩的行為很不屑,“今晚請了孫書記一家,你可不要給我丟人現眼!”

姚大江唯唯諾諾點頭:“我去了就把這東西藏起來。”

錢厚載瞥了他一眼,姚大江還是笑著,眼睛周圍出了一圈褶子,肥厚的嘴唇豁口的齙牙上有一層厚厚的牙垢。

頗為嫌棄地撇撇嘴,不想再多談,他很不喜歡這個姚大江,又窮又勢力,可是丁所長卻老帶著這人,因為這樣的人好收買,只要一點好處,就願意為你賣命。

錢厚載嘆了口氣,邊大步朝前走邊嗤笑說:“真是一條哈巴狗。”

姚大江不怒不嗔,呵呵傻笑著,亦步亦趨跟在人屁股後面,乖乖做一只哈巴狗。

“嘭”的一聲,門被關上,帶起一陣小旋風,將皺巴巴的紙吹在了桌子底下。

那紙上留了四個大字:

無怨無悔

*******

村子口,大樹旁,周雲龍舔著冰激淩,一張嘴依舊沒停,絮絮叨叨:“冰激淩真甜啊,要是能天天吃上就好了。”

“呵呵,冬天也要天天吃?”坐在一旁的中年人笑了。

周雲龍本想點頭,想到冬天,他打了個哆嗦:“不要,太冷了,腳丫子都要凍沒了。”

他奶奶剛過世的那幾年冬天,他就裹著薄薄一層棉衣,成天躺在塌了半邊的破磚房裏過日子。刮風落雨下冰雹的時候,冷得受不了,只能抱著焐不熱臭被子縮在角落,眼巴巴看著頭頂的星星,給自個唱歌,企圖忘記寒冷。

“唉……”中年人憐惜地揉了下周雲龍的腦袋,發茬紮著手,摸著手掌心挺癢。

周雲龍吸了下鼻子,眼睛周圍一圈紅:“陸叔,聽說你要走了?”

陸叔一楞,垂下頭,沈默了。

周雲龍摳了摳衣角,小聲說:“陸叔,你走了,我會想你的。是你讓我有了地方住,吃得飽穿得暖,我雖然腦子不大好使也沒上過幾天學,但是我懂感恩,也許長大了我還是沒啥出息,沒錢給您。”

“可是……陸叔,你能不能不要像陳老師一樣,走了就不回來了?”

陸叔渾身一震,他看向周雲龍,小孩低著頭,只留下毛刺的後腦勺,瘦瘦小小的身子,肩膀上沒半點肉——可憐巴巴的小孤兒。

頭頂上傳來嘰嘰喳喳的鳥叫聲,幾只灰色小麻雀撲騰著翅膀,朝林子裏飛去。

“小龍啊。”

“嗯。”

“陳老師不是不回來。”

“我知道,他們都告訴我,陳老師有自己的生活,我只是個窮小子,沒人要,去了只能給老師添麻煩。”周雲龍鼻頭紅紅的,冰激淩化成水,滴在腳底下。

“唉。”陸叔嘆了口氣,搖搖頭,周雲龍傻,又沒有受過教育,沒家人沒朋友,常識也沒人教,到現在還沒明白,陳老師是去了另一個世界。

“陸叔,你要去哪兒?”

“很遠的地方。”陸叔擡頭看著天。

“那裏好嗎?”

“很好,沒有貧窮,沒有痛苦,也沒有寒冷。”

“那裏真好,我也想去。”周雲龍輕聲說著,語氣滿滿的失落。

陸叔頓了頓,瞇起眼:“小龍,人一輩子必然要經歷很多曲折。出生的孩子都哇哇大哭,因為他們知道,要來的這個世界太苦了。”

“你將來會遇到更多挫折,會認識不少人。”

“人有無數種,有的會利用你,有的會幫助你,有的會害你,有的會愛你……但你沒必要因此畏懼遠離他人,小龍,你該學會做的是做一個好人,對得起自己良心。”

“一言一行,行得正坐得端,是非對錯在你心中。”

說著,陸叔笑著伸出手,戳了戳周雲龍單薄的小胸脯:“就在這裏,永遠不要忘記。我和陳老師也在這裏,我們永遠不會離開。”

周雲龍突然站起身,仰著頭看向陸叔,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麽,伸出手抓住陸叔的袖子:“你也不會回來了嗎?”

陸叔擰緊眉頭:“我拜托了人,照顧你,帶你去上學,你不會再挨打挨餓……”

周雲龍眼眶猛地一紅,突然哇哇大哭起來,拽著陸叔的手怎麽也不放開:“陸叔,別走,別走……”

陸叔鼻子一酸,別開臉,心中湧上說不盡的酸楚,他一直以為八年前他的眼淚就流幹了,可到了這個時候,他的心還是揪了起來。

這麽多年來,他遭遇過太多不屈,心裏憤恨陰郁幾乎讓他瘋魔,他的心已經變得硬邦邦的。然而今天,他卻因為一個不熟悉的孩子,哭喊著抓著他的手讓他別離開,而熱淚盈眶。

似乎這一剎那間,他看見了自己那個躺在血泊的孩子……他的孩子就抓著他的手,尖聲叫著:“爸爸,救我!救救我!”

陸叔低下頭,輕輕掰開周雲龍的手指,他聽見嘰嘰喳喳的麻雀叫聲,若有似無的風刮過耳畔。

周雲龍狠狠地咬著牙,瞪著他。

陸叔卻笑了:“小龍,放手吧。”

周雲龍手指攥得泛白,眼淚大顆大顆從眼睛裏滾落,沾濕了衣衫。

陸叔摸了摸包,拿出個黑色小本遞給了周雲龍,用袖子擦了擦周雲龍涕泗橫流的臉蛋,說道:“小龍,這是陸叔托付給你的東西。裏面有一張照片,是陸叔的家人,你要幫陸叔好好保管,逢年過節幫陸叔給她們上柱香。”

周雲龍哽咽著接過黑色小本,小本上寫著覆雜的字體,淚水糊了眼睛,看不清楚。

陸叔咧了咧嘴,眼淚從眼眶裏掉了出來,他嘆息著說:“我一直沒說過我的真名,我叫陸陽,我是一名警察。”

周雲龍渾身一顫,松開手,呆呆地擡起頭。

陸陽瞇了瞇眼:“雖然我多年前被開除了公職,已經沒資格做警察了。但是我一直知道,我是一名警察。”

“可能會有很多人質疑我,詬病我的做法,但是從古到今,無論哪個年代,要讓世人警醒,必然會有犧牲和鮮血……”

周雲龍揉了揉眼睛,他聽不懂。

這時候風漸漸大了起來,周雲龍被一陣風吹得,幾乎迷了眼。

聲音被吹得七零八落,沒了蹤跡。

模糊中,那個瘦削的中年男人身影十分高大,站在那裏,猶如一座石塔,巋然不動。

低矮的雲層被風吹散,依稀從裏漏出些光亮,周雲龍眨眨眼睛,伸出手,斑駁的金色的陽光照在他手上,驅趕著黑暗。

這一瞬間,他傻傻的腦袋似乎懂了些東西。

他看見陽光下的中年男人額頭上皮壘在一堆,眼神中滿是堅毅地看著虛空,裏面承載著很多東西。

很多周雲龍無法看懂的東西。

中年男人揉了揉他腦袋,整理了下身上的衣服,慢慢轉過身朝村子外走。

周雲龍站在原地,他楞楞地有些出神,他覺得奇怪,為什麽中年男人離開的步伐明明那麽沈重,他卻在對方身上,看出了一絲解脫的意味。

離著村口不遠處,停著一輛黑色轎車,雙鬢泛白的老人聽見那句喊聲,捏著車門的手隱隱發顫。

過了好一會兒,等那聲音漸漸消失,他突然聽見頭頂傳來嘰嘰喳喳的鳥叫聲,他擡起頭,看向天空,幾只灰色小麻雀盤旋著不去。他望了一會兒,直到不遠處飛來一只搖搖晃晃的幼鳥,那幾只麻雀才重新朝林子裏飛去。

看到這裏,他眨眨眼,突然無聲的笑了。

“胡局,你來啦!”

那抹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眼前,老人一頓,點點頭:“辛苦了。”

陸陽笑了笑,擺擺手,老人和他交錯,他朝前走,老人朝後走,他走了兩步,突然頓住:“那孩子……現在還好嗎?”

胡明海也頓住:“很好,你放心。”

陸陽點點頭,沈默了一會兒,接著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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