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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地底封印的殘肢(一百三十一)死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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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開始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雨紛飛淩亂,老舊的城區坑坑窪窪的水泥地很快被汙水填滿。

老張慌亂地朝前跑著,悶頭鉆進一家酒吧,大約過了兩三分鐘,幾個光膀子的彪形大漢氣勢洶洶地推開門,大力踩在地上,濺起一片水花。

水花濺起落下,順著緩坡直流向下,燈火酒綠的巷子順著水流深入而變得越發寧靜,越過一條逼仄的墻縫,前方又到了另一條陌生的街道。

這裏的每一幢低矮小樓鱗次櫛比,與隔壁那條街彌漫著酒臭腳臭味不同,這裏空氣中總有股子難以消散的腐敗發黴的氣味。

夜深人靜,這裏卻一點燈光都沒有,唯一的一盞路燈,燈泡早已不翼而飛。

整條街都安靜得不太像話,沒有汽車行人通過,仿佛一條死巷。

在這條空曠的街道裏,有人咳嗽,可能都會被人聽見,果然,在淩晨四點過,如死一般沈寂的小巷裏傳來了腳步聲,不緊不慢,有節奏地在巷子裏回蕩,十分突兀。

腳步聲的主人好像並不懼怕黑暗,任憑雨水打在身上,給頭頂身上覆蓋上一層白霜,他低著頭,只專心於腳下,好像早就把路線常記於心,根本無需燈光的指引。

很快,他繞過一個拐角,接著,走到一處有卷簾門的商鋪處停下,商鋪是普通民宅改造,招牌在黑乎乎的街道裏看不清楚,只能依稀辨認出上面有個紅色的十字。

門被拉到底,只留下一條縫,羸弱的燈光順著縫隙透出來,將男人滿是汙泥的鞋照亮。

男人把鞋上的泥在臺階上擦了擦,接著敲了敲卷簾門。就算沒用多大的力氣,卷簾門也會引起一陣“嘩啦嘩啦”的聲響。

“來啦,來啦。”店鋪的主人好像就預料到了,聽見聲響立刻就給了反應。

隨著又一陣“嘩啦嘩啦”的噪音,卷簾門被人拉開,店鋪主人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婦女,睡眼惺忪的,穿著十分土氣的大紅色棉襖,渾身散發出一股不耐煩的氣息。

她冷冷地瞥了來人一眼,邊引著人朝裏走,邊抱怨:“你來得也太晚了,瞧瞧,都幾點了,我足足等了你一個多小時!”

男人沒說話,嘴角抿著,帶著歉意朝對方笑了笑,眼中卻帶著不可捉摸的陰晦。

“這東西可不好找啊。”中年女人突然臉上出現幾分得意,“要不是我和市醫院的王院長有鐵交情,你這東西就是給錢也拿不著啊。”

“是,多虧了你。”男人千恩萬謝,“我早就聽人說了,只有二嫂才有這本事。”

中年女人從那兩三句話裏獲得了極大的虛榮心,讓男人等著,自己繞過玻璃展櫃走到後面的屋子裏去。

站在不到三十平米的小屋子內,擁擠陳列著四個玻璃展示櫃,玻璃邊角已經泛黃,裏面羅列著的藥物,大多數都是又貴又吃不死人的保健藥,牌子沒聽說過,看包裝上厚厚的一層灰,男人不禁想這些藥物是不是過期了。

“哎,兄弟,你要的東西在這裏。”背後響起老板娘的聲音,他回過神,看見老板娘撩開布簾,捧著一盒被紅布包裹著的東西。

男人楞了下,他恍惚之間,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時候他剛考上大學,歡天喜地,暢想著在夢寐以求的國家最高學府上課,他太過於興奮,沒有註意到家人欲言又止的表情,在他收拾包裹準備離開那天,他媽媽輕輕敲響了他的門,跟著咧著嘴走進來問,兒子,準備得咋樣了?

剛成年的男人興奮地點了下頭,在拿到通知書那天,他就把行李準備了無數遍。

他媽媽從懷裏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布包,紅色的,厚厚一疊。

男人楞了下,忽然想到了什麽,就見他媽媽笑著走到他身邊,將布包展開,裏面還裹著一層舊報紙,舊報紙再打開,露出來了厚厚一疊鈔票,一分兩分,一角兩角……堆起了厚厚的一小疊。

在那時候,十元錢都是大鈔票。

他離開家的時候,看見他父母咧嘴大笑,而他的妹妹,卻藏著門後面,拿眼睛瞅著他,那個眼神陰沈沈的,眼眶紅腫眼球布滿血絲,狠狠地瞪著他。

上學後的某一天,接到家裏的一個電話,說是他妹妹要嫁人了。

嫁的對象是隔壁村一戶姓張的人家,那家人有錢,說是娶了他妹妹就會負擔他的學費,讓他好好讀書不用擔心。

那個年代,農村裏女孩子嫁得早,雖然法律定了20歲,卻大多到十五六歲,就早早進了別家門,等到了二十歲了再去補辦證件。

男人沒有多想,甚至還覺得十分開心,對於妹妹嫁了個好婆家還順帶給自己帶來的好處感到興高采烈。

直到他大學畢業,保研,讀博,再到留校任教,結婚生子,他都沒有見過妹妹一面。偶爾提起一嘴,也被他父母避開,自然而然,他也就忘記了有個妹妹的事情。

現在想想,覺得可怕,明明有著血緣關系,他們卻從小都像是陌生人一樣。他在上課,他的妹妹在家做農活,他在和朋友玩,他妹妹在家做家務。他們甚至沒有像現在的孩子一樣,有過爭寵、打鬧,也沒有在一張餐桌吃過飯,一起聊過天。

對他來說,妹妹兩個字,不過是紙張裏的兩個冰冷的字罷了。

他不斷告訴自己,那是時代的錯,那是民眾的麻木和愚昧,自己不過是隨波逐流,說到底他還是個好人。

直到他有了女兒,網絡電視媒體上大肆宣揚男女平權,才想起自己還有個血脈相連的妹妹,為了自己能上大學,而早早嫁人的妹妹。

大概就是那一天,他那顆靜止的心臟開始砰砰跳動了起來。

那是一座在深山裏閉塞的小村子,村民像是停在上世紀初,窮困潦倒,看著他們的眼神,麻木詭異。

那時候他突然有了一種強烈的不安感,渾身上下都猛地一陣發涼。

村民帶著他走到那間塌了半邊圍墻的屋子,他永遠記得那扇大門,上面纏著深紅色的布,貼了個殘損的喜字,那時候他還想著,妹妹結婚的時候是什麽樣呢。

推開脫了漆的大門,聽見了一陣狂吠聲,他看見蹲在地上,跟畜生一樣被鎖住的女人。

女人渾身赤裸,似乎很久沒有洗澡,全身上下都是黑色的油汙,頭發凝固成團,散發著尿液糞便的惡臭。

女人看見進來的男人,害怕地“啊啊”叫了兩聲,飛快蜷成一團縮進角落裏。

他記得他哭了,眼睛發脹,心抽抽得疼。

他還記得他發瘋地跟人打架,卻感覺不到身體的疼痛。村裏人聚在一起舉著鋤頭驅趕他,他無奈,絕望,女人縮在角落,害怕地看著他,那眼神陌生極了。

他還記得他領著警察進去的時候,那家人說,他們花了錢從隔壁村買來的,他慈祥的爹娘為了供他讀書將妹妹賣到隔壁村。妹妹一連生了兩個女孩,那家人覺得妹妹生不出男孩,將她又轉賣給了其他人。就這樣,妹妹碾轉了好幾個村子,逃跑過,被追回來暴打,從此不能穿衣服,自殺過,被救回來,當豬狗一樣捆住。

他還記得,他要帶妹妹離開的時候,那家人憤怒地咆哮,和妹妹突然露出的甜甜的笑,那抹笑幾乎晃花了他的眼睛,他從沒見過這樣純真的笑容。

下一秒,寒光一閃,笑容卻染上了刺目的紅。

耳邊隱隱傳來那村裏人瘋狂的叫囂聲:“我花錢買來的,就是我的,誰也別想帶走。”

等他再回神的時候,他抱著紅布裹著的牌位,踉踉蹌蹌走到河邊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怎麽哭了?”一道女聲在耳邊響起。

男人擡頭,看見老板娘滿臉疑惑地看著他,像是看一個瘋子,男人自嘲了下,伸手摸了下眼睛:“想起些過去的事。”

他的聲音壓在喉嚨深處,沙啞得難受。

老板娘點點頭,似乎明白了些什麽,若有所思地看了手裏的東西一眼,嘆了口氣:“會好的,你看咱們日子越來越好了,以前得個病,什麽肺結核啊,都是絕癥,你看現在不僅能治了,還是免費。”她頓了下,擡頭掃了他一眼,又飛快低下頭,肯定道:“我看你這病啊,也快了,再堅持堅持,不都說了嗎?堅持就是勝利!”

“對。”男人點點頭,“再堅持堅持。”

“有了這東西,夠你堅持一陣子了。”

老板娘把紅布打開,露出裏面的東西,是個扁平的紙盒。

男人伸手拿過那紙盒,沈甸甸的,打開後,露出裏面碼的整整齊齊的小玻璃瓶,裏面黃色的液體隨著他的動作晃來晃去,晃了晃,光灑在上面透出隱隱的光,金燦燦的,男人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怎麽樣,不是假的吧。”

“真的。”男人給錢很利索,沒刷卡,沒走網絡支付,直接給的現金,這讓老板娘好高興,甚至還心裏幫男人找老天爺說了兩句好話,讓他多活兩年。

男人又要了一些藥和物品,老板娘沒多問,幹凈利落地拿了。

男人走後,屋內竄出個人,走到門口朝外看了一眼,巷子裏已經空無一人了。

他咂巴咂巴嘴抱怨:“又是那人啊,每次都這點來,真是麻煩。”

“給錢就行。”老板娘無所謂。

那人想了想:“也是,他給錢倒是大方,從不講價,也不耍賴。”

“是個好客人。”老板娘捏著錢,嘆了口氣:“可惜……”

那人把卷簾門重新拉下,回頭奇怪問:“可惜什麽?”

老板娘把錢收好,深深看了大門一眼,搖搖頭:“已經一臉死相了。”

趁著夜色,男人拖著疲倦的身子,走進了這低矮的樓群其中一棟,就看見樓道上的燈不斷一盞盞亮起,又一盞盞熄滅。

推開門,男人走進屋子裏,屋子很窄,長筒狀,進了一扇門,對著的就是另外兩扇門。不過他沒有進臥室,而是扶著墻艱難地拖著步子一步一定地走到一旁的衛生間內,打開了燈。

衛生間裏有著刺鼻的血腥味和消毒水的味道,他深吸了口氣,從四瓶註射液裏拿出一瓶,接著拿出針管,對準大腿給自己打了一針,跟著他癱坐在地上,喘著粗氣,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地撐著地站起身來。

不過,他沒有離開,反而轉過身,將註射液又拿出一瓶,將黃色的溶液一滴不剩地全部吸入針管裏,接著他將針管的藥物逼出一些,這才一瘸一拐蹣跚地走到一旁浴缸旁。

浴缸裏躺著一個健壯的年輕男子,閉著眼睛,近乎於赤裸著,只下身穿這條有個奇怪黃色長方體的內褲,整個人鮮血淋漓,仔細看,才會發現,他下腹有一個小口子,正汨汨地朝外湧著暗紅色的血。

男人伸出手指在年輕男子鼻子前放了放,臉上出現片刻的緊繃,不到兩秒,他又笑了,拍了拍對方的臉。

被他這猛地一拍,對方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看見男人臉的剎那間,他眼中還透著茫然的情緒。

很顯然,他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處境。

男人朝他溫和笑了笑,甚至還出言安慰了幾句,就在對方放松的瞬間,男人猛地將手中的針管紮進那人身上。

年輕男人猛地哆嗦了下,瞬間失去了痛覺,他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身體,只能無助地張開嘴,想要慘叫,卻發現他什麽聲音也發不出來。他的嘴被死死地堵住,半點聲音也露不出來。不僅僅是嘴,他的手腿都被尼龍繩緊緊捆著。

男人打完針,額頭上就起了密密麻麻的汗,汗水順著鼻尖掉在地上,小小的一個動作,他卻累的不行。他站起了身,然後不緊不慢地走了出去,過了一會兒,他又走了回來,提著一個白色塑料袋,上面寫著綠色的店名——便民藥店。

年輕男人神色緊張地盯著對方的一舉一動,男人正低著頭仔細在袋子裏翻找著什麽,弄出“嘩嘩嘩”的聲響。他找得很認真,甚至額頭上不斷冒起汗水,他又飛快地擦掉。嘴裏一直念念有詞,好像在和什麽人說著話,臉上的表情一會兒沈著鎮靜,一會兒暴怒狂躁。

細碎的光將男人此刻的表情分割成無數片碎片,年輕男人咽了口唾沫,不好的猜測浮現在腦海裏。

這個男人不正常,他得趕緊離開。

就在他專心用手指試圖解開手腕上的繩結的時候,那翻弄塑料袋的聲音倏地停了。

男人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了他的身邊,臉上透著覆雜的同情憐憫的神色註視著他。

年輕男人驚愕地望向他,猜測著男人到底要做什麽。

就在這時,男人嘴角揚起一抹極度溫情的笑,他撫摸著年輕男人的頭發,動作不含有一點暧昧的味道,就像是父親在愛撫孩子。

剎那間,年輕男人卻感到後背一陣發涼,他掙紮地想要坐起。

“別動。”男人柔聲制止,接著像是要給對方拿出驚喜玩具般,慢悠悠地從背後拿出一把剪刀,剪刀刀柄纏著紅色的線圈,刀刃磨得光滑,透著森白的寒光。

那不停閃爍的光芒,將男人臃腫的側臉分割成好幾塊。

年輕男人驚慌失措地拼命掙紮。

男人連忙制止他動作,沒頭沒腦問了句:“你做過手術嗎?”

年輕男人楞住了,猛地擡頭看向他。

男人臉上露出微笑,半寵溺半責怪地說:“你不要亂動,雖然我經常拿刀在人身上割,但是他們都死了,要不就是馬上死了……你這樣亂動,我這把剪刀不知道戳到哪裏,這手術就容易出事故……”

年輕男人聽了他的話,卻更加猛烈地掙紮起來。

男人嘆了口氣,伸手將所有的束縛全都再重新緊了一下,確認不會掙脫開後,他長長舒了口氣:“那我們……就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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