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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地底封印的殘肢(一百二十六)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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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林裏稀稀拉拉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深夜裏繁茂的枝葉頓時像海浪一樣顫動簌簌作響。

“萬歲,終於出來了!四年了,我要吃火鍋、冰激淩!我要去游樂場!啊啊啊,我要大玩一場!”

“我不行了,跑不動了……”

“快跑,拉著後面的人,那個警察叔叔說了,不能停!”稚嫩的聲音格外嚴肅。

“體力那麽差,你們這群只知道讀書的人真是不行,來我背你!”

“往那邊走,那邊有很多腳印,應該是經常有人來,順著那條路往下走應該就是公路了。”

穿著不便行動的白色長袍被黑色勁裝的壯實孩子們攙扶著,曾經彼此對立的他們此刻互相幫忙,他們眼神閃爍著,在大樹間穿行,享受著林間屬於大自然的獨特氣息。

山路坑坑窪窪,年紀小的跑得踉踉蹌蹌,偶爾摔在地上,也不哭,拍拍膝蓋上的灰站起身,邁開步子跟著大孩子們後面努力跑著。

這些孩子大多數是孤兒,從小孤兒院長大,沒有父母的疼愛,沒有長輩的呵護。

他們比同齡孩子早成熟起來,很小的年紀就已經學會了要獨立。

知道哭鬧不會有任何作用,反而會引起大人們不耐煩的打罵。他們知道要生存下去,那就要學會不哭、不怕疼,想要的就和人爭、和人搶,咬緊牙關在艱難的世道活下去。

他們大概不會知道,孩子天生就該被父母當做寶貝疼愛,和一群同樣年齡的孩子一起學習生存之道。

孩子啊,就是要慢些長大,慢些去體會那些社會的爾虞我詐。

然而,他們實在懂得太多了。

所以——

“出去後我們要怎麽辦呢?”有孩子問出了話。

其他孩子沈默了。

“我爹早死了,我媽嫁人了,然後把我送到爺爺家,爺爺嫌我是女孩讓我天天幹活,不讓我上學。”一個脆生生的聲音響起,女孩甩了甩馬尾,撿起根棍子當做拐杖。

她看起來不過十三四歲,花樣的年紀,手上全是細小的裂口,露在袖子外的手掌全是魚鱗一樣的繭皮,一層一層,紅腫裂開,飽經風霜得像是四十來歲的婦人一樣。

接下來更加沈默了。

他們邁著步子,突然開始回憶起他們沒來學校之前的生活,好像……穿不暖,冬天很冷,還總是被打,還有……好餓啊,總是吃不飽。

“我不想去孤兒院。”小男孩踢著石子郁悶地開口,這話立刻引起一片共鳴。

“我也不想回家,天天幹不完的活兒。”

“是啊……我也不想。”

於是有人提出:“要不……我們回去吧……”

回的是學校,就在他們身後,越過山林,爬進圍墻就可以回到他們的宿舍裏。

前方就是馬路了,風刮著,卷著葉子在馬路中間滾落了一圈。

那個孩子猶豫地站在原地,其他人擔憂地互相對視,好像逃出去也沒有什麽好處。

“讓我下來。”被人背在身上的孩子悶悶出了聲,接著他被放下了地,他的臉色蒼白,頭發是淺褐色,像是缺少黑色素,或者說很久沒有見到太陽。

在他下到地面,馬尾辮的女孩立刻遞上去拐杖,於是他道了聲謝,在拐杖和旁人的攙扶下走到最前面,所有孩子圍著他形成了一個扇形的形狀。

撐著拐杖,瘦削的背在黑夜裏挺得筆直,他吸了口氣:“那個警察叔叔來救我們,因為我們遭遇了不公平的待遇。”

一陣風吹來,拂過他的臉頰,額前的發絲被吹起,右腿上裹著褲腿的布料被風一吹就吹了起來,底下空空蕩蕩的——男孩沒有右腿。

因為沒有右腿,所以他成了一個廢物,在其他孩子晚上集中做體能訓練的時候,他就安安靜靜地在宿舍裏。晚上的宿舍格外的安靜,為了省電,電閘晚上總是被關著的,所以他只能習慣黑暗。

他愛坐在角落裏,享受著月光,看著天上的繁星,聽著鳥叫蟲鳴,摸著地面上的坑,一遍遍數著數。

今天晚上外面沒有月亮,烏雲把月亮擋住了,他就悄悄的蜷縮起身子把自己藏在床底下,和自己玩著躲貓貓的游戲……直到進來了一個陌生人……

他看著那人的背影,後者正一臉認真地翻找著什麽,於是他從床底下慢慢爬出來。

他問:“你在做什麽?”

後者嚇了一跳,看見他的瞬間,就癱坐在地上,看起來像是嚇得不輕。

他抓住床欄桿,疑惑地打量著那人,說老實話,那人看著不像是壞人。

於是他猶豫地開口:“你不是小偷吧?”

那人定定看著他,目光震驚停留在他的腿上,空空蕩蕩的。

沈默了一會兒,那人臉上的震驚不見了,換上了笑容,看著有點傻。

“你是學生?”

他點點頭,想著這個人真的很傻,這裏是宿舍,自己肯定是學生啊,撇撇嘴:“是我在問你。”

“我是警察。”陌生男人忽然說出了口,在他楞著的時候,那人從兜裏掏出了警官證放在他手裏,他拿著那黑色的卡片大的小本子,呆呆地念出聲:“周鵬?”

“誒。”那人應了聲,笑得更傻了。

他們聊了許久,那人問了他很多事情,不知道為什麽,他沒有絲毫顧慮一股腦全回答了。他一直被排斥在外,很久了,他沒有和人說過話了,再次聊天,他覺得很高興。

聊著聊著,突然那人頓住了,一臉猶豫地看著他,他不解地看向那人,那人嘗嘗嘆了口氣。

然後他聽見那人用特別不符合自己氣質的聲音,柔和地問:“……你的腿是怎麽回事?”

右腿是怎麽沒的?這個記憶要追根溯源那就要很久了。

光看他的外表不過十三四歲的樣子。實際上,他年紀很大,還有一年他就要成年了,到這裏已經整整八年,也就說在學校剛剛建立的時候,他就來了。

“才來這裏的時候,我也和你們一樣,覺得這裏比家好……”他努力回憶著,那些記憶在腦海裏很深的地方,被他故意隱藏了很久。

“每天就是單純的上課,偶爾還可以出去玩,家長也能來看我們。突然有一天,好像是我到那裏的三四個月後。那天和人玩游戲玩得有些晚了,我們都忘記了吃飯,直到感到肚子餓的時候食堂早就關閉了,於是我倆商量了下打算去食堂偷點吃的,結果我們剛進去,就被巡邏的老師發現了。

老師很生氣,說要教訓我們倆,然後就把我們帶去了酒店的最下面。那裏有一個很大的門,朱紅色,兩邊有金色的大柱子。之前有人偷偷跑進酒店,發現底下有一扇怎麽也推不開的大門。那時候我們都傳那裏面有寶藏,數不清的金銀珠寶,有一只全身都是毛大怪獸在那裏守著。被帶到那裏,我們兩人都驚呆了。”

他聲音平緩描述著,很慢,沒有起伏,周圍的孩子們聽得全神貫註,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男孩看著他們的聚集在身上的目光,頓時覺得有些恍惚。

“……推開門,裏面全都是人,沒有金銀珠寶,沒有怪獸,我們一進去,只有無數雙眼睛正盯著我們……他們的那眼神讓我很害怕……我們被叫上了一個舞臺,老師說這是懲罰,我們犯了錯誤,必須受到懲罰。”

他顫抖著伸出手蓋住臉,沈默了一會兒,接著說道:“我們……被關進一個籠子裏,讓我們倆打架,我們不肯,老師就打我們,他說……要是不做,我們就會被殺死。”

放下手,淚水從眼眶裏滾落下來,他吸了下鼻子:“然後……我贏了……”

說完,他擡起頭,雙眼渾濁慢慢看向周圍的人:“他輸了……”聲音無法克制地顫抖著:“接著……接著就有一群人沖上來,使勁踢他打他,他一直在求饒……一直在道歉……那些人說他讓他們輸錢……他們就是不停,他一直在慘叫……好久,好久……”

聲音越來越小,他喉嚨裏發出一聲悲嗆淒涼的氣聲,顫抖了半天,他從終於出了聲音。

“他那天抓著我的手,跟我說……他想回家……他家很小很破,可是他特別想回去,想吃玉米面蒸的餅子,想家裏老得走不動的老黃狗。可是,他再也不能回去了。”

猛地擦了下眼睛,他再擡起頭看向其餘人的時候悲嗆的神情變得鋒利起來,並用極其嚴肅的口吻大聲道:“我那天贏了,可是你們看見了,我沒了腿,我成了廢物,連走路都沒有辦法……贏了後,他們是不會讓我們離開,他們會讓我們繼續像畜生一樣去比賽去爭鬥,直到你們變成我這樣,或者……變成他那樣……”

所有人聞言一顫。

這時他繼續大聲說著:“我情願吃不飽,情願幹活,也不想變成這樣!”

聲音陡然一輕,他悠悠地問:“……你們想活下去嗎?”

當然想活下去,他們一直以來之所以拼命的訓練,學習就是為了更好的活下去啊!

“那我們就趕緊跑吧,免得他們追上我們!”

孩子們立刻又開始動了起來,他們跑到公路上,打算順著公路快速下山,就在這時,他們不約而同聽見遠方傳來一聲尖銳的喇叭聲,還不等他們反應,兩道光束猛地打下來晃著好些人眼睛,跟著就聽見刺耳的剎車聲……

“他們追來了!”

他們頓時心裏驚慌起來,爭相恐後朝密林中奔去。

後面沖過來的腳步聲離得他們越來越近,他們不由地緊張起來,趕緊邁起步子瘋狂跑動,就在他們打算重新跑進密林的時候,聽見一道焦灼的聲音。

“別跑了,孩子們,我們是警察,我們是警察!”

他們停下腳步,回頭看過去,幾個穿著制服的警察正朝他們跑來。

“沒事了,孩子們,沒事了!”

孩子們被攬進一個個溫暖的懷抱裏,被揉著腦袋,被焦急地詢問身體狀況,孩子們呆立在原地,傻呆呆的。

警察們著急地看著孩子們的臉,趕緊拿出水遞給孩子,忽然,一個孩子張開嘴嚎啕大哭,那聲嚎哭聲立刻就擴散開來,緊接著所有孩子開始嚎啕大哭。一個個平日裏英勇無畏的警察們,此刻都手忙腳亂起來,努力安撫著孩子。

哭聲回蕩著密林裏,林子裏一個黑色的身影隱蔽在大樹後面,一動不動,那人倚在樹上很久很久,沒人知道他什麽時候到來,看著眼前場景,他臉上洋溢著笑容,無比滿足。

低矮的樹林裏發出簌簌的聲響,車輛再次發動,他收回目光。他拿起手機,默默撥打了一個電話,嘟嘟的忙音響了好一會兒,就在他猶豫要不要掛斷重新撥打的時候,忙音突然消失,話筒內傳來滋滋滋電流聲。

那個人接起了電話。

“就要完成了……只差最後一步了。”

電話那頭沒有說話聲,而是傳來輕輕的敲擊聲,一聲,兩聲,三聲……兩疾一短。

他笑了笑,心底湧起一種難以言說的愉悅:“我今晚看到他了,他的眼睛真是漂亮啊……最後一個任務,我會完成的,就差一點……”他瞇起眼睛,像是對情人述說深情般輕柔地說:“就可以,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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