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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地底封印的殘肢(八十一)十八年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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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底封印的殘肢(八十一)十八年前

淩晨十二點,手表發出報警音。

“嘩啦”一聲,村子中央最大的院子中的大樹應聲而倒。整個村子的人幾乎都被驚動了,都紛紛走出家門,朝發聲音點聚攏。

院子很大,不過都被塑料薄膜覆蓋來遮擋雨水。村子裏的人遠遠地站在附近的山頭朝裏張望著,只能從一些小縫隙裏,窺探到真容。那裏人頭攢動,穿著雨衣的執法人員正在來回走動。偶爾露出一張臉來,就會引起一連片驚呼。到最後,所有人都有些百無聊賴。

直到——

忽然有人蹦了一句:“我的媽呀,有骨頭。”

很多人沒還沒回神,搖頭晃腦一陣:“骨頭就骨頭,大驚小怪!要饞了,自個兒回去讓媳婦跟你燉個大骨湯。”

“不是!”那人跳起來,手指一伸,指著底下那塊唯一露出來的縫隙,猛地大聲喝道:“日你大爺,什麽時候了,還大骨湯!看清楚,你他娘家裏的骨頭從地裏長出來啊!”

順著他指的方向望過去,縫隙裏強光燈下清晰照射著現場。老槐樹倒在地上,壓垮了一邊的圍墻,光禿禿的枝幹倒在堅硬的水泥地上幹裂碎成粉末。另一端的根系翹起,龍須一樣龜裂的長須中間牢牢地裹著泥土塊。

眾人定睛一看,瞬間驚出一身冷汗——那長須中間緊緊纏繞著著一塊塊白色的碎骨,堪堪能拼成一個人形,這日他娘地哪裏是什麽骨頭!這可是屍骸!不僅僅是屍骸,全都是一個個小小的,剛成人形的小孩的屍骸。

“我的娘親喲……”

*****

“她什麽都不肯說。”走出房間,呂傅勳懶洋洋地朝站在走廊上的容隊長遞上一支煙。容錚一直站在走廊上觀察著外面的動靜,眉頭緊鎖。

剛多米那來了好消息,網絡信號似乎有了,他正在和山下的搶險隊伍聯系,打算盡快給他們疏通一條下山的路。可容錚的表情卻泛著冷,眼睛不時地瞄著窗外,在等著什麽。

“不著急。”容錚抿緊的嘴唇打開了,深褐色的眼珠往下一移,透過開了條縫的房間門,“看,馬上她就要坐不住了。”

房間裏,劉大娘一直低著頭,沈默不語。外面不時響起鏟土的聲音,偶爾有人從門外經過,她便會緊張地擡頭望向窗戶。

“哦。”呂傅勳沒有反問,淡然地一點頭,突然說起其他的,“這個案子後,就不怎麽忙了吧。”

容錚淡淡地開口:“誰知道呢。”

“案子總是接不完的。”呂傅勳轉過身靠在墻上,拿著煙點了點手臂,“家人和生活還是要照顧的。”

“呂老師。”容錚轉過頭盯著他,“你是打算回歸家庭了嗎?”

“真幹脆啊。”呂傅勳苦笑著搖搖頭,拿著煙狠狠地吸了兩口,對容錚直率的反應似乎一點也不反感,反而很習慣。

容錚轉回頭,看著窗戶外來回走動的人員:“呂老師,我一直很好奇你為什麽會來特殊案件調查組,按照你的資歷來說,沒有必要跟著我們拋頭露面。”

“那個案子多奇妙啊,錄像帶殺人狂,連環殺人犯,獵奇的都市傳說,對我很有吸引力。功利上來說,會給我的履歷填上濃墨重彩的一筆,將來前途不可限量。”

“是嗎?”容錚笑了笑,“但是我覺得呂老師可不是那麽在乎那些名聲的人。”

“你高看我了。”呂傅勳取下眼鏡不緊不慢地擦著,“案子到這差不多了,算是給黃醫生報了仇,也了了大家一個心願,到這個時候我也該功成身退了。”

“行吧。”容錚手指抓緊窗框,一縷縷煙味正從裏往外闊。

“這麽簡單就放我走?”呂傅勳略微有些訝異,甚至開起了玩笑:“容隊你這挽留都不挽留下,讓我很失落啊。”

容錚紋絲不動,默然無語地看著窗外,寬肩闊背緊緊繃著,從背影就透出濃濃的冷漠味道。

都是裝的。

呂傅勳嘴角掛上抹冷笑,要是容錚這會兒轉過頭,就會看見他滿是嘲諷的表情,那張平板無齊的臉上,變得格外陰狠暴戾。重新把眼鏡戴上,他再擡起頭,恰好對上容錚的眼睛。

不知道什麽時候,容錚轉過頭盯著他,目光像鷹一樣犀利,讓呂傅勳一時間無所遁形。他連忙扯開嘴角,又露出平日裏親和善目的模樣:“怎麽,舍不得了?”

“呂老師。”容錚面無表情望著他,“你這樣累不累?”

呂傅勳楞了下。

容錚平日裏不顯不露,在隊裏光指揮,也沒什麽大建議,屬於無功無過,有個隊長名銜卻不咋做事,一度給人一種只是在隊裏負責冷著臉,其他事一概找他沒用的錯覺。

呂傅勳訕笑了兩聲,側目躲開容錚註視的目光,欲蓋彌彰地扯開袖子看了眼腕表:“唉,這麽晚了老年人晚上就是有點精神不計,瞧我這滿臉開花的褶子,有時候晚上醒來照鏡子自己都要把自己嚇一跳。喲,時間不早了,該審了。”

“這個不急。”容錚再次回頭看向窗外。

呂傅勳松了口氣,心累地想找個地兒坐下抽根煙壓壓驚。就在他轉身離開的時候,容錚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前幾天我讓多米查了一下李麗,我發現了一件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

呂傅勳頓住,笑了笑:“還有什麽事情會難倒容隊?”

容錚面無表情看了他一眼,雙手撐在窗框,背靠在窗戶上,這個姿勢很危險,只要有人一推他就會摔出去。

“我們都知道李麗以她的能力學識,不可能策劃一起這麽環環相扣的案子,她既沒那能耐也沒那膽量。說她會為了孩子殺人我信,但是為了孩子去陷害某人以達到破壞整個網絡的事情,不是我小看她,是她的確沒那麽大的遠見。”

“這個背後的人不就是王昌嗎嗎?”呂傅勳笑了起來,像是在課堂上做講解,對容錚的疑問耐心解釋道,“他想混淆視聽,轉移警方視線從而達到掩蓋自己多年拘禁兒童並殺害的罪惡行徑。”

“呂老師。”容錚回望他,“你覺得以王昌那種孤僻略帶神經質的性格和行為,能讓李麗對他言聽計從嗎?能讓李麗放下立刻手刃仇人的這名神秘的幕後策劃人,一定有口若懸河的口才,過人的才智,還有極強的反偵察能力。”

呂傅勳手插進兜裏,聳了聳肩:“誰知道呢?也許他就是那種人前人外不同表現的人。”

容睜:“我一直覺得奇怪,每一步都好像是恰好安排好,發現陳齊屍體,韓苗苗到派出所投案自首,接著我們註意到禿子,然後找到了李家全這條線,結果還沒等著我們抓到兇手。楊巖石和李家全互相殘殺,當場死亡。接著李家全學校校長找到我,給我看了視頻……你不覺得這一切太過巧合了嗎?就好像——”

容錚凝神註視著他,沈聲說:“這個人一直在我們周圍。”

呂傅勳沖他微笑了下。

“你猜怎麽著?”容錚突然音調提高了些。

呂傅勳咽了口唾沫,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覺得容錚剛似乎表情變了下,緊接著他就聽見容錚說:“我發現了一些漏洞。”

“和你有關。”

呂傅勳瞳孔猛地緊鎖,身形僵在原地。

容錚彎下腰,湊到他耳邊:“你辦公室電腦的瀏覽記錄上居然有那個設計李家全留下全部計劃裝作詢問推理小說詭計的地址,而瀏覽時間,剛好是那個帖子發出的當天。你說說,怎麽時間會那麽巧?”

他話音剛落,呂傅勳身形搖晃了下,踉蹌朝後退了一步。

容錚緊逼上前,不給他喘息餘地,緊接著說:“別急,還有更巧的事情,在你手機雲盤裏,我還發現了那幾個視頻,而上傳時間居然是去年九月份,那時候調查組都還沒有建立!”

呂傅勳慌亂地靠在墻上,臉色由紅轉青。

“啪”的一聲巨響,容錚頓時把手就拍在呂傅勳耳邊,大聲叫了聲:“呂老師!你說說,這天底下怎麽有這麽巧的事情!”

“我……我……沒……”呂傅勳極力想否認,被容錚一擺手打斷。

他目帶鄙夷地看向對方:“呂老師,幹嘛不有種些承認呢?躲在一個小婦人後面,算什麽男人?”

“嘭”的一聲巨響,大地忽地發出一陣猛烈震顫,緊接著就響起了亂糟糟的驚叫聲,綿延不絕地傳入室內。外面大樹倒了,但是他們都沒有功夫去看。

呂傅勳靠在墻上,被嘈雜的聲音弄得心煩意亂,頓時有些火起。一直彬彬有禮溫和示人的他忽然雙目圓睜,瞪著雙布滿血絲眼睛,沖容錚暴怒道:“是我幹的,那又怎樣!”

頓時,室內安靜了下來。

容錚直起身子,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眼神頗冷。

呂傅勳的胸膛快速起伏了下,眼眶漸漸紅了,嗤笑道:“如果不是我,你們現在還無頭蒼蠅到處躥。那些孩子……那些孩子早他媽全死了!”

說完他喘了口氣,冷哼一聲:“不是我,你以為你現在還能帶著舒洛洛那孩子來這裏找他媽?”

容錚瞇起眼睛,眼前人已經把臉上那偽善的面具層層剝落,赤紅色的血絲早將那雙精明的眼睛全部圍住,此刻,他已經全然不是之前那個文質彬彬的教授而是一只困在沼澤的困獸。

容錚忽然覺得有些可憐他。

呂傅勳冷笑著繼續說:“那些人不該死嗎?”

容錚冷冷地說:“他們該不該死,不是你我說的算。”

“屁話!”呂傅勳笑容一斂,面目扭曲猙獰起來。他一字一頓地惡狠狠地說出口:“你聽聽你說的,都是放屁。你捫心自問,如果他們不死,那些孩子會落什麽下場。等你們找到證據去抓他們的時候,他們早就被那群腦滿腸肥只吃飯不幹事的家夥放了。”

容錚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臉上冷冰冰的,依舊看不出他到底是什麽情緒。

呂傅勳勾起嘴角,帶著些諷刺譏誚與他對視,就是眼前這張麻木不仁的臉,惡心到他發狂。

從他來的第一天,就把容錚徹徹底底摸透了。

之前他破獲的那起南湖大學分屍案,就知道他到底是什麽貨色,還現在大義凜然地教訓自己。

那天,兇手正在拿刀切割成在可憐的男孩的身上,那個兇手一邊割著男孩身上的肉,一邊塞進嘴裏咀嚼著,男孩發出慘叫,空闊的廢棄樓盤壓根沒人聽見。可這小子卻突然得到了什麽消息,居然從天而降。不過他依舊沒有救回那個孩子,在他眼前,兇手割破了男孩的脖子上的大動脈,接著拿刀捅進了自己的肚子裏,自殺了。

據說切腹自殺是一種光榮赴義的行為,實際上切腹是一種極其高深的藝術,一般人不可能做到一切斃命。兇手在自己的肚子切割了無數道傷口,疼得齜牙咧嘴,而中途容錚卻一直沒阻攔過。

兇手是個三十一歲的花匠,身高一米七不到,瘦弱得只剩一把骨頭了。他之所以吃這些孩子的生肉,是因為他堅信強壯少年的血肉能讓自己變得無比強壯帶給自己力量。就這麽一個瘋子,一米九二高大強壯的容錚卻什麽也沒做。

他和自己都是一樣的人,心裏想著這些人不該罪該萬死嗎?可是法庭早就開始和國際接軌,什麽人權組織亂七八糟嚷嚷著罪犯的人權——要求罪犯要有好的待遇,要求廢除不人道的死刑,他們國家居然也開始考慮起罪犯的人權了,真是可笑!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死緩會慢慢變成無期,無期又會變成有期,那些變態出來會做什麽?

還不是繼續犯罪。

“呂傅勳,從小出生在書香門第。父母都是有名的大學教授,很忙,幾乎沒時間管你。不過你有個姐姐,大你五歲,你從小被姐姐帶大,和姐姐感情很深。不過在十八年前的爆發的運動中,姐姐意外身亡,對你打擊很大,一度需要做精神治療。中途你幾次報考,都無法進入刑警隊,原因很簡單,你的測試裏都反應,你有反社會傾向。”

呂傅勳狂笑停止,眼睛危險地瞇了起來:“你什麽時候調查的?”

“不是針對你個人,調查組每個成員進入組內,都會接受調查。”

“呵呵,那又能說明什麽?”

“能了解不少。”

“只是幾張紙,幾個符號,就能妄圖知道一個人的一生?”

“這就是字符的作用。”容錚說,“其實我一直想和你聊聊,關於你的姐姐,你知道你姐姐是怎麽死的嗎?”

呂傅勳別過臉,沈聲道:“報告上說是意外,意外跌入水裏死亡。”

“胃部的積水只有100ML不到,卻是溺死,這個結果令人意外啊!”說是意想不到,容錚的語氣卻依舊是淡淡的。

“什麽!”呂傅勳愕然地瞪大雙眼,“只有100ML?”

容錚盯著他愕然的雙眼,很快收回目光,望向窗外:“不止是你姐姐,當年有很多人都被判處極刑。”

“什麽叫做極刑?”呂傅勳不可思議地看向他。

容錚拿起煙吸了一口,緩緩地吐出一長縷白煙。

呂傅勳急不可耐地抓住他的衣服:“你說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你都知道些什麽!”他捏緊拳頭,從沒覺得容錚那張面無表情的死魚臉,有這麽欠揍過!

容錚沒有說話,似乎在思考從何說起。

“十八年前……國內外環境惡化,好幾個周邊國家不停在沿海城市進行騷擾。甚至他們國內爆發了幾次大規模運動,鼓動過底層民眾屠殺華人,殘忍粗暴。女人被強奸,男人被殺死,孩子都不放過,到處都是屍體。”呂傅勳閉上眼睛,回憶起那些冰冷的報道,“國外的反動勢力潛入國內,以人權的名義,大勢挑起少數民族和華族矛盾。同時一群單純的學生被利用,參與其中,還挑起大旗反對現在一黨專政,甚至還有了部隊,整個西南地區陷入混戰。”

他說的這些是現在網上,書上可以查到的資料,而真實情況有一定差別。呂傅勳那時候很年輕,不過二十四歲,正在半工半讀。他的姐姐響應了支援西部地區的政策,和部隊一起西去支教。

當時父母還開玩笑,預祝她西方極樂世界取經成功。沒想到一語成讖,姐姐這一去,真再也沒回來。

“周鵬父親的隊伍鎮壓的啊。”容錚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

呂傅勳皺了皺眉。他看著容錚,深吸一口氣,繃緊的身子似乎早已預料到接下來的話必然會讓他失態,身上的每塊肌肉都在微微顫抖。

外面響起了喧嘩驚呼聲,兩個人卻沒有在意,各自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

容錚手指動了動:“你姐姐當時被判了叛國罪,她參與了反黨勢力,是其中的核心成員。”

“不可能!”呂傅勳睜大雙眼,“我姐姐從來不參與這些!她是個書呆子,討厭一切粗魯的行為,也不喜歡出風頭。而且她還是黨員,她怎麽可能去做這種事情。她就算再糊塗,也不可能叛國。”

“我查到的就是這樣。”容錚站直身子,窗外透過的強光燈照亮了他一半的身體,“不僅僅是她,有總共十二人被判處了極刑。”

“不可能,證據呢!”

“沒有證據,有證言。”容錚眼神頗冷,“有人指證,她就是反動黨的高層人員。審訊過程中,她承認了罪行,接著就被判處了死刑,十二人無一幸免。”

幹脆利落,沒有多餘累贅的話語。容錚硬挺站在原地,兩手背在身後,他此刻只是在和旁人講報紙角落上的一則小新聞,僅此而已。

他的話猶如炸雷,呂傅勳的臉色頓時鐵青。

“怎麽可能!”呂傅勳狼狽垂下頭,表情明顯的扭曲了下。

容錚看他臉色大變,面上倒是沒有任何改變,反而還像是又去似的提了一嘴:“沒準是冤案,不過誰知道呢,畢竟都死了。”

可那隨意的口氣讓呂傅勳氣憤不已,甚至喘不過氣了。臉上擋不住地心引力的腮肉顫抖了起來,口水四處噴濺,就再要再次發難的時候,容錚冷冰冰地轉過身,居高臨下註視著他發紅的雙眼:

“你和他們也沒什麽區別!”

呂傅勳突然頓住,整個人像是被一巴掌拍在了地上,再也擡不起頭來,呆呆地站在原地。

此時,窗外狂風大作,支在外面的窗戶“吱呀”“吱呀”尖叫個不停。

容錚默默看著他,他正低著頭,不服氣地想嚷嚷,嘴張了好幾次,卻怎麽也發出聲音。容錚眼神一黯,忽然覺得眼前人不僅僅可憐,還有些可悲。

****

時間猶如流星一閃而逝,墜入凡塵黑暗的一角,一段被掩蓋的歷史沈睡在某個角落,悄然等著蘇醒的那一天。

不安夜色下,濃雲翻滾,閃電雷鳴。四面八方的人正朝著一處湧去,機關已經慢慢開匣,所有人毫無知覺,心卻同時被牽起。然而有人知道,這註定是一個不平凡的夜晚。

故事未明,長夜難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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