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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地底封印的殘肢(六)提線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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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了大概兩三個小時,他就醒了。

容錚低頭和他對視,兩道視線炙熱交融在一起,分不開彼此。

他們是屬於彼此的。

相互依靠,互補。

合二為一。

容錚緊緊摟著他,他遇見了太多生離死別,幾乎已經麻木。

以前不能理解受害人家屬撕心裂肺的嚎哭。

他甚至會覺得那些家屬,無理取鬧。

可是看著舒墨的眼睛,他的心疼得厲害,像是被人死死捏著。

自己就是提線木偶,喜怒哀樂全都被別人掌控在手裏,他沿著線朝下看,另一端拿著他的線朝他揮手的是舒墨。

容錚的眉頭越皺越緊,手上的力氣越來越重。

舒墨抿了抿嘴,感到了疼。

他吸了口氣,雙手環住容錚的脖子,仰頭親了親容錚繃緊的下頜:“想我了嗎?”

容錚繃緊的下巴一松,舒墨摟著他,手指尖輕輕按著他的後頸。

麻麻的,酸酸的,還有點暖。

他摟住舒墨,半晌,他咬了下的臉,很輕。

想,想得恨不得吞進肚子裏。

舒墨動作誇張地擦了下臉,臉拉了下來,怒道:“你是屬狗的呀!”

容錚眉宇間的憂愁忽然散了,笑了起來,大手撫上舒墨的臉。

舒墨,是他的舒墨……

容錚不太在乎身上的傷,他當過兵參與過維和,一身刀傷槍傷不斷,每一個疤痕都是一段光榮史,這肚子上小小開了個口,對於他而言,真不算多大的事情。

對他來說最難受的不是這點皮外傷,而是這些日子以來小蘿蔔和舒墨不正常的心理狀態,讓他不得不擔心。

再有一個,這段時間,家裏也對他個人問題催得緊了。

其實他年歲不小了,如果按照虛歲來講已經三十了。男人有三十而立的說法,這個時候肩膀上的重擔頓時會重不少,左右燃著兩把火,一個是家庭一個是事業。

容母好幾次見縫插針地戳著他腦門教育他,他作為容家的長子嫡孫,一定要肩負起容家的傳承的責任。

還沒事安排他和那個胡甜見面,好在胡甜本人也忙,偶爾吃一頓飯,匆匆就離開了。

不過讓容錚很苦惱的是,幾次三番自己都暗示了不想結婚,不想戀愛,對方居然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容錚實在不善於說話,更不善於和異性說話,每每想直接拒絕,都能被能言善辯的外交官帶進溝裏。

容母畢竟是容錚親生母親,看得出來容錚對胡甜沒多大意思,但是她還是沒放棄,勸說著容錚。

這男女之間關系很少有一見鐘情,大多數都是相處而來的,就拿容錚的爺爺奶奶來說,都是結婚後才認識,這後來越相處越是發現對方的好,到現在還那麽恩愛如初。

每次容母這麽一說,容錚都跟油鹽不進似地,板著一張臉默默地看著手裏的案卷,一副我只關心事業的模樣,給容母氣得想雞毛撣子打他一頓。

關鍵容父也是一副死樣子,絲毫不擔心容錚的婚姻問題,這可給容母氣得,這幾天家裏烏煙瘴氣的,時不時就爆發一場階級鬥爭。

容錚心裏煩苦,半點不明白他母親怎麽會這麽關心他的個人問題。容母嚴格上來說不是國人,輪廓分明的五官,和深陷的眼窩都向外人昭告她的外族血統。他父母屬於他媽媽說的“自由戀愛”。

容錚出生在熱情似火的七月,偶然間問起母親懷他的日子,容母一本正經地說:“你出生前一年的十月份。”

容錚暗地裏算了算,頓時覺得不對勁,這不就表示,他父母剛認識就有了他嗎?

當年他父親去國外參加對外訪問,被彪悍的容母一眼看上了,就被灌了一頓酒,稀裏糊塗地就有了他。每次容一諾說起來老淚縱橫,感嘆喝酒誤事啊。

如此強悍的母親,本該是對戀愛很自由的態度,也不知道受了誰的影響,天天變著法催容錚趕緊結婚,她想抱孫子。

容錚心裏暗暗思量,該怎麽跟容母攤牌。

舒墨對容錚家裏的事情知之甚少,他回來的時候,後面跟著小護士。

他擰著眉看著容錚的傷口,腦中閃過的都是容錚那日拼命出去尋他的模樣,這種感覺很奇妙,他從來沒體會過。

好像自己被人捧在心尖上,含在嘴裏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

小護士在給容錚處理傷口,舒墨在旁邊默默喝著保溫桶裏的雞湯,聽著容錚耳邊唐僧一樣碎碎念說他瘦了,心裏沒有一絲煩躁,反而泛著甜。

他喝了點雞湯忍不住舔舔嘴唇:“真好喝。”

容錚:“別光顧著喝湯,吃點雞。”

舒墨點點頭,含糊著應了聲,往嘴裏塞雞肉。忍不住瞇了瞇眼睛,雞肉不柴很是勁道,雞湯也煮的恰到好處,不知道用了什麽方法煮出來是白色的,還有點椰香味。

容錚說的很認真:“用椰子肉混著土雞做的,我擔心你吃不了大補的,沒弄山藥,用的是清爽的椰子肉。”

舒墨看著他專心講解的模樣,心裏挺美。

小護士一臉羨艷地看著,舒墨餘光瞥見小護士盯著他,嘴角一勾問:“想吃嗎?”

小護士咽了口唾沫,點點頭。

舒墨無辜地眨了眨眼睛:“那就讓你男朋友做吧。”

小護士楞了下:“我沒男朋友。”

舒墨坦然道:“我有男朋友呀。”

“……”容錚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眼角都飛了起來,心情的愉悅從眉梢透了出來。

小護士白著臉,這樣的暧昧氣氛隨便一個人都能看出來。

小護士帶著一臉可惜走了。

舒墨躺在容錚懷裏,舒服地讓容錚給剪指甲。容錚目光專註地盯著他白嫩的手指頭,小心翼翼地揮動著指甲刀,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我不是故意的。”舒墨解釋說。

“嗯?”容錚吹了吹指甲刀,疑惑地望向他。

“你每次來的時候,那小護士眼睛都直了。”舒墨有些生氣,他讓容錚把手機交給他,翻了翻,哼了聲,拿給容錚看,容錚的照片被發在醫院的內部論壇上,也不知道舒墨怎麽發現的,反正舒墨表示看了很生氣。

容錚看了眼,忍不住笑了,揉了揉他的頭:“我一直以為你……生病了,所以沒有關註過我來過。”

“怎麽會。”舒墨把容錚手弄下去,“你們來了我都知道。”

容錚看了舒墨好一會兒,問:“那你為什麽不說話?”

“……”舒墨沒吭聲了,只是垂眸看著手指,“呀”了一聲,“瘸了這地方。”

容錚連忙低頭去看,果然指甲瘸了一點,他連忙拿指甲刀修了修。

舒墨看容錚沒追問剛剛的問題,心裏小小的松了口氣,過了半晌,他提議:“要不我們休一段時間的長假吧。”

容錚挑了挑眉,坐起身,伸手攬過他抱在懷裏:“想去哪裏玩?”

舒墨低下頭,眼神中閃過一瞬駭人的淩厲,只是一秒,神情又化作平日裏乖巧的模樣。

舒墨依順地躺在容錚懷裏,小聲說:“遠離城市的地方,好不好?”

容錚俯下身,啄了下舒墨的唇:“好。”

……

黑夜裏,舒墨突然睜開眼,他坐起身環視了眼周圍,房間裏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瞇著眼睛偏頭望向窗戶,只見黑夜裏反光的窗戶裏,映出了一個面色慘白的男人,那是他,又不是他。

“舒墨”擰緊眉,盯著他,眼中滿是淩厲。

舒墨咧嘴笑了笑,朝那人招招手:“好好呆著。”

大不敬的話惹毛了對方,“舒墨”瞪著他,少年大大方方讓他瞪著,雙方目光觸及之處未有絲毫妥協。

舒墨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讓窗戶裏倒映著那抹影子頭疼不已,只見“舒墨”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又有些不同,眸子裏明顯盈滿了怒意。

舒墨歪了歪腦袋道:“願賭服輸,這次我贏了,該我出來。”

“舒墨”憤怒地敲著窗戶,聲嘶力竭吶喊者,脖頸間的青筋都暴露了出來。

“你放心,我這次不會亂來。”說著他舔舔幹燥的嘴唇,咧開嘴,笑了笑。

他輕聲道:“我發現你喜歡的那個容隊,的確蠻有意思的。”

“舒墨”的動作頓時楞住了,眼神中滿是驚慌。

舒墨抿嘴笑了笑:“容錚這個人吧,身材還不錯,皮相也是挺讓我滿意的。”說著說著不知道想到什麽,眼中閃出幾分渴望,眼波流轉之間既然一副春心蕩漾的姿態。

舒墨說笑間又擡起頭看向窗戶:“我吧……好像也挺喜歡他來著。”

“舒墨”怔了怔,沒有料到這一幕,面目突然猙獰了起來。

舒墨眨了眨眼睛,道:“反正都是你,何必呢,這樣吧。”他伸出五指,點了點:“你一三五,我二四六,至於七嘛,讓他緩緩,免得腎虧。”

說完舒墨勾了勾嘴角,似乎想到了什麽,開心地在床上打滾,看著窗戶裏憤怒的“舒墨”忍不住得意道:“容錚這次答應陪我去鄉下走走,簡直好得不能再好了。你想想,這山野間農村裏黑燈瞎火的,也沒什麽娛樂活動……這孤男寡男的,一路上兩人夾。槍帶。棍說不定哪天就擦槍走火了……”

他好生想了想,越想越高興,轉身不顧窗戶裏“舒墨”憤怒的表情,把窗簾一拉。

遮住了。

……

醫院走廊上燈火通明,一人倚在門邊透過門上透明的窗戶看著裏面這一幕。

少年正對著窗戶自言自語,一會兒調笑,一會兒得意,一會兒又憤怒,看動作表情像是在和什麽人對話。

這是一番神奇的景象,喜怒哀樂生動地在一張臉上飛快變化,每個表情似乎代表著另外一個人。

站在外面的男人眉宇間纏繞著濃濃的擔憂之色。

穿著一身筆挺灰西裝的男人,神情肅然地看了一會兒,搖搖頭:“看來和你猜測的不錯,他有多重人格。”

容錚眉頭擰緊:“有幾個?”

那人扶了扶鏡框:“根據你的描述至少有三個。”

“那……主人格是哪一個?”容錚看向男人。

對方搖搖頭:“我需要和他聊一聊。”

容錚不置可否地轉過頭,少年似乎困了,歪歪扭扭倒在了床上,月光透過窗戶灑進室內,少年閉著眼,看起來睡得香甜。

容錚吸了口氣,滿腔的消毒水味讓他呼吸有些困難,他猶豫了許久,搖了搖頭,他並不想讓舒墨知道自己知道了他的秘密。

……

舒墨終於肯動了,這無論是對容錚,還是廖城嘉都是一件好事情。

兩人雖然不相識,但是都是摸到其中真相一角的人。

舒墨和容錚朝夕相處,每次廖城嘉出言提醒,他都不以為意,一是應了那句戀愛中的人智商為零的老話,二是因為容錚外表太能唬人。

其實一開始調查組剛組建的時候,容錚就已經派人把所有人的資料提交上來。

調查組說起來高大上,實際上權力架空,不屬於直接執行部門,對於增長資歷並沒有多大用處。舒墨進入調查組的理由,自然引起了他的疑心。

再加上舒墨常常做出的令人驚愕的突出表現,小蘿蔔對舒墨的意外親密,以及之後總在關鍵時候拿出所謂線人提供的關鍵性證據,以上種種表現不得不讓他疑心加重。

一個普通的大學生,能有如此大的能力和人脈嗎?

舒墨過於自信,或許是過於信任容錚,順著樓梯一層層朝上爬,每過一層露出了些馬腳。

舒墨到底帶著什麽樣的目的?

他靠近自己是否有其他的企圖?

我到底該不該信任他?

容錚站在門口,望著舒墨。

一門之隔,舒墨睡得香甜毫無察覺,手指輕輕地揉搓著枕巾,看起來單純又可愛。

容錚看著他,繃緊的嘴角又有些松動。

唐濤看著容錚的表情,有些詫異,打量的目光在容錚臉上轉悠了一會兒,感覺容錚表情裏帶著無可奈何,眼睛裏卻像是心裏長了野草,放了把火,卻怎麽也燒不幹凈,馬上就要燎原。

“老容,”唐濤側頭看向屋內,又擡頭望向容錚,忽然莫名覺察出些什麽,往後小退半步,直起身子盯著容錚,一字一頓嚴肅地低聲問,“你和他是什麽關系?”

容錚楞了下,一時間不知該從何說起,良久,他靠在了墻上,右手扶住了額頭。

他沒有吭聲,眉頭緊皺,看上去心事重重。

沒有立刻否定,唐濤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緩緩吐出口氣,搖頭笑了笑:“真是……難以置信啊。”

唐濤和容錚從小就認識,知道容錚為人木訥,個性孤僻。他甚至覺得容錚這類“不近人情”的物種,這輩子只能和冰冷殘酷的案卷度過。畢竟沒有姑娘能夠忍受如此毫無情調,對於感情沒有任何回應的男人。

然而,就這麽一個正經得不能再正經的人,居然有一天從暗無天日的濃雲下透出一絲光,這縷光還非同尋常,夾帶著七色光芒,這讓唐濤此刻覺得“驚濤駭浪”四個字都難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行了,我差不多消化完了,哎,想想好的,至少是個人。”唐濤掏出煙盒,抖出根煙點上,手一頓,忽然問,“他成年了嗎?”

容錚冷冷地盯著他,面無表情。

唐濤看出他眼底的不高興,笑了笑:“這都是什麽時候的事情?你小子都不說聲。”

容錚說:“去年年底。”

唐濤撇了下嘴,越發覺出那點味兒來,哼了聲:“瞞得夠久。都是大老爺門,我也不探聽你的那些風花雪月的事情。”

唐濤順著墻蹲下,朝容錚揮揮手:“人可以順便戀愛,但是突然彎了這也太奇怪了,你家族裏沒有一個同性戀,你自己也從沒出現過任何對同性有興趣的表現,你確定你這次是真的嗎?”

容錚看著他,空氣裏有著濃濃的消毒水味,混合著嗆鼻的煙味,粘稠不堪。

半晌,他點了點頭。

又重覆了一遍:“真的。”

唐濤認命般嘆了口氣,隨即又瞇起眼睛:“那你愁什麽?我不信你怕其他人的眼光。”

容錚抿了抿嘴,猶豫了會兒,突然說:“我覺得我和他很早認識。”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對,但是我努力回憶了下,我過去的確不認識他。”

“所以你好奇,去接近他,試探他?”

容錚點頭,深深看了熟睡的少年側臉一眼,說:“一開始,我沒想太多,但是有些東西控制不住。”

“我不太懂……”唐濤搖搖頭,嘆道,“感情這東西其實不過是荷爾蒙在作祟,大多數人都知道,卻是前仆後繼往裏沖。我每次遇見這樣的問題,都不禁想問,為什麽?”

容錚搖搖頭:“我也問過自己很多次,答案是無解。”

“那你打算怎麽辦?”唐濤攤開手,“他的病很麻煩,而且你說你覺得見過他,我覺得這可能和深層記憶有關系,嘶……這樣一想起來,總覺得他靠近你似乎別有居心。”

說到這裏唐濤停頓了下,遲疑道:“我覺得你可以找你父親問問,也許他會知道什麽。”

容錚搖了搖頭。

他比誰都知道,容一諾絕不會容忍任何一個有疑點的人,更何況這人在自己兒子身邊。

唐濤眉頭擰了起來,看著容錚堅定的側臉,過了半晌嘆了口氣:“你這牛脾氣真是和容將軍一模一樣。”

這一夜很平靜,容錚和舒墨卻都知道,黑暗裏,有些東西在蠢蠢欲動,容不得人半點松懈。容錚和舒墨同時一夜無夢,一個有心事重重碾轉反側,一個毫無芥蒂酣暢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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