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夜半門外嬰啼聲(七十九)類似

關燈
下午二點過一刻,一輛黑色四個圈標志號稱低調奢華的政-府專用車,緩緩地駛進了巷子裏,這輛車沿著小路在周邊繞了兩圈,最後停在了巷子口。巷子口被四五棵大樹遮擋住,地上鋪滿了黃色的枯葉,只聽嘎吱嘎吱的聲響,一雙擦得程亮的小牛皮皮鞋踩在了上面。

幾聲鳥叫明亮越過那人程亮的頭頂,撲閃著翅膀往孤零零的電話亭一拐,不見了蹤影。

電話亭裏有人正坐在裏面拿著話筒餵了半天,電話亭外橫凳上,戴著一副墨鏡的呂傅勳叼著一根煙,悠閑地晃著腿,眼角卻瞅著那頭的景象。眼看著剛下車的人來回張望了下,然後轉身推開咖啡廳的門走了進去。

他低頭看了眼時間,狀若不經意地站起身,朝著電話亭走去,環視了周圍一圈,沒人註意到他們這個小角落。

下一秒,他伸出手輕輕敲了下電話亭的門,電話亭門開了,周鵬從裏面走了出來。

“老禿驢進去了。”呂傅勳簡短地說。

周鵬瞇著眼睛,裝作在看馬路上的風景,按住自己的耳朵通過耳麥和人了解下情況,然後轉過身越過呂傅勳,低聲說:“小狐貍從東興街過來。”

東興街?呂傅勳聽著有些耳生,不是呂一鳴他們教堂的位置。那條街主要是做一些批發生意的,交通雜亂不堪,加上那裏有個十字路口,更加混亂,每次經過那裏,都會堵上一兩小時才能通行。呂一鳴一個周正的牧師去那種地方做什麽?

等了一小會兒,呂一鳴如約到了咖啡廳,他們把車停在了咖啡廳對面的馬路上,一來好監視兩人行動,二來這裏有棵大榕樹可以充當遮擋物,呂傅勳和周鵬鉆進了旁邊的廂型車裏,打開了監聽設備。

電子音茲茲發出聲響,聲音嘈雜了好一會兒,一個帶著濃濃鼻腔的聲音才慢吞吞冒了出來:“呂牧師,這事你得幫我想想辦法。”

監控裏的呂一鳴悠閑喝著茶,低垂著眼睛,目光落在茶杯上,看起來認真又有幾分隨意,他沒有作聲,像是真的在專心品嘗茶葉,但這裏是咖啡廳,茶葉再好也就一杯礦泉水泡的碧螺春。

不過沒人註意他裝逼這點細枝末節小事,正事最要緊,周鵬把聲音又調清楚了些,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屏幕上的老禿驢王志寶。

王至寶有些著急,泛光的額頭上逼出了一層細汗,在他身旁自顧自的念叨:“這可怎麽辦啊,我家四代單傳,就他這一根獨苗。王迅太不聽話了,我平時老跟他說少惹是生非,哪知道這臭小子背著我到處搞事情,他媽沒事現在就找我鬧,說是我把兒子害了,我哪有時間二十四小時跟著他,明明就是她慣的!說起來我就是氣,年初的時候,就該打死這小兔崽子。”

年初的時候?車內兩人對視一眼,王至寶突然提出了一個很關鍵的時間段,再加上前後一聯系,那張優秀五條杠好學生的臉顯現了在兩人面前。

“這孩子平時還是很聽話。”呂一鳴的聲音終於響了起來。

王至寶搖頭:“哎,聽什麽話啊,家裏橫。不瞞你講,他最近奇怪,不愛說話,找他說事情,他就摔門躲臥室裏。對了,他回家就往廁所鉆,經常一呆就呆半小時,你說他是不是有點尿不盡——”

呂一鳴打斷他:“你不是說他最近開始學做家務了?”

王至寶一揮手:“就自己的內衣褲,這麽大人了,以前內-褲還要保姆洗。”

呂一鳴笑了:“但這是一個好現象。”

“的確是這樣,不過……”王至寶猶豫起來。

“哈哈,不過什麽,小孩子嘛,青春期有心事很正常,不要想太多。”呂一鳴倒是不在意,端起茶壺給王至寶倒茶。

周鵬聽著兩人閑聊,有些不耐煩:“他們在這會兒磨嘰啥呢,半天也不入正題,浪費我的時間。”這話說完,他伸手摸兜裏的手銬,興致勃勃建議:“要不我直接把他們銬了帶回局裏慢慢審?”

“老周,你這是懷疑,王至寶和滅門案有關系?”呂傅勳摸著小胡子,看著周鵬完全不掩飾的一臉厭惡,直勾勾盯著監控裏的王至寶,他瞇起眼睛,回憶著周鵬這一路就沒有好臉色的景象,“王至寶沒那膽子吧,我之前和他接觸過,的確處事油滑像泥鰍一樣,很關心自己的政治前途,但就因為這,他不可能讓自己和人命案子沾上關系。”

“我啥都沒說啊!”周鵬舉起雙手,打著哈哈,“我只是想知道王至寶為什麽要和呂一鳴聯系,呂一鳴現在是咱們的第一嫌疑人,一切和他聯系的人都有可能有蛛絲馬跡的線索。”

聽到這,再不知道周鵬專門爭對王至寶,呂傅勳就是真傻了,查案最忌諱的就是代入個人主觀情緒,非常容易制造冤假錯案。

他摸摸下巴搖搖頭:“你這是浪費時間,兩人很可能就是朋友關系,只是喝茶閑聊。”

“你怎麽就知道他們只是朋友關系?”周鵬翻了個白眼,“說不準,你看看呂一鳴那衣冠禽獸的樣兒,說不準心裏使著壞,再說這王至寶,前些日子兒子過個生日,開得跟壽宴似的,生怕人不知道他老王家現在升官發財了!你看看我朋友圈,全是這群人吃喝玩樂的樣子。”

周鵬把手機“啪”的一聲甩桌上,看那樣子有些生氣,也不知道吃錯啥藥了,眼睛瞥見王至寶地中海的腦袋,嚷嚷著:“腐-敗啊,痛心啊!”

呂傅勳嘆了口氣:“咱們這是查滅門案,不是查王至寶瀆職,要查王至寶瀆職,也是紀檢委的事情,周隊,我建議你可以收集資料舉報。”

周鵬嘴角一橫:“感情這事情咱們人民警察就不能管了,領導人都說了,我們就是群眾的一塊磚,哪裏需要添哪裏。”

“你這是強詞奪理。”呂傅勳說到最後眉毛都立起來了。

說到這裏,實在說不下去了,兩人說著說著火藥味就出來了,你一言我一語的,誰也不肯讓誰。

魏威咳了一聲,充當和事佬做了個打住的手勢,兩人他都不敢惹,一個是大學教授,一個是頂頭上司,他實在不願意來趟這淌渾水,但沒辦法,周鵬說了以後去哪兒都帶他。他哀怨偷偷心裏嘆了口氣,對自己慘淡的未來默默鞠了一把痛徹心扉的淚,就在他給兩人來回做工作的時候,無意間,眼角餘光瞄到了周鵬的手機,手機屏幕開著,在方才唇槍舌戰之間,被周鵬指尖飛舞的一陣亂彈,跳出了一張色彩單調但辨識度極高的全家福照片。

周鵬還在冷笑,說理說不過他決定采用誰聲音大誰有力量的辦法,他剛清嗓子,姿態擺足,呂傅勳似笑非笑,坐得四平八穩,眉宇之間卻帶著狡詐的詭計神色,眼看一番龍爭虎鬥勢在必行。

忽然一只手橫空出世,插入箭弩拔張的兩人之間,然後眾目睽睽之下把手機從主人手心裏搶了過去。周鵬手握手機,眼睜睜看著其不翼而飛,頓時瞪大雙眼,眼看醞釀良久的奔騰火焰就要對準罪魁禍首噴去。

在周鵬砸嘴刀子前,魏威眼睛一亮,先行插嘴:“這是王局長的全家福?”

“什麽王局長,”周鵬成功被轉移話題,心不在焉瞄了眼,“嗯”了聲,“這是他老丈人,別看現在中風半個身子不能動了,以前可是叱咤風雲的老人物。也不知道中了什麽邪,看上王至寶這麽個狗東西做女婿。”

話裏帶著話,還夾著刺和刀,矛盾不小。

呂傅勳手指習慣性地一捋胡須,看來找準周鵬剛才那番話的漏洞,準備順藤摸瓜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魏威及時一擡手,五指一收:“停!”

呂傅勳滿臉黑線:“你這是裁判還是中途插-進來第三方搞事的?”

周鵬貧嘴:“這是我的人,你管得著嗎?”

魏威沒功夫參與兩人幼稚鬥嘴,舉起手機在他們眼前晃:“你們覺不覺得,這構造和咱們受害人有點像啊?”

周鵬和呂傅勳對視了一眼,心裏都咯噔一下,齊刷刷望向手機。

全家福上面,夫妻兩個站在兩邊,兒子站在中間,中風的老丈人坐在輪椅上抱著個小女孩。別說,這結構乍一看和幾個滅門案的受害人極其相似。

周鵬抓過手機,一臉興奮,像如獲至寶般高舉手機朝呂傅勳洋洋得意說:“瞧,事實證明了我的真知灼見!證明了我的卓越智慧和不脫俗的推理能力。”

“等等,”呂傅勳理智尚存,“這小女孩是誰?王至寶不是說他家四代單傳嗎?”

魏威也疑惑:“不可能是王局長的孩子吧,政策在上面壓著呢,除非他打算棄政從商了。”

周鵬像個皮球一樣,瞬間癟了,滅門案裏的必要條件就是必須有親屬關系,因為輪回教血緣關系的聯絡極為重要,不僅象征親情還象征著善惡的轉世輪回。他沈默握著手機,仔仔細細翻了一遍王至寶的朋友圈,果然是個極其無趣的老禿驢,全是些政治新聞的轉發,滿滿的權力欲望,關於個人生活信息發的非常少,偶爾發一張也是家人照片,但沒有一張是這個女孩的。

周鵬失望地仰頭長嘆,有些喪氣。

“恩,你們看這女孩長得真挺……有創造性的。”魏威用電腦把全家福照片放大,突然咂了下嘴,“你們不覺得,她長得和王至寶……有點像。”魏威瞪著雙大眼睛,周鵬聞雞而起,忽然意識到眼睛大的好處,看得真是認真仔細。

周鵬嚴肅認真說:“我是聽別人議論過,王至寶前幾年帶回個女孩,說是老家親戚生的女兒,父母好像都過世了,孩子就交給他養。但這套說辭太渣男了,很像是在外生的私生子,然後找個借口接回來。”他說的一臉誠懇,但眼中閃爍的興奮和不嫌事大的熱情實在讓人難以相信。

眼看周鵬獨自陷入缺德的妄想,呂傅勳和魏威面面相覷,決定先找證據支撐。

有了猜測,去證實猜測不是難事。

男人喜歡維護表面工作,女人一般喜歡拿私人通訊工具抒發感情,兩人一合計,讓周鵬聯系周圍的朋友,看有沒有人間接和王至寶老婆加過通訊設備的,本來也就是抱著試試的心態,沒想著還真找著了。

把消息翻到了五年前,王至寶的老婆李愛佳忽然發了一長篇博客,大致是抒發對感情的失望,和對命運的不公,感嘆父親的忽然生病從而感受到的人情冷暖。

李老中風是在五年前的冬天,不顧家人反對,硬是要參加一個老年人旅行團,老人不服老,硬穿著間單衣就去爬雪山,爬到了半山腰,忽然就昏倒了,雖然被送往了醫院,但再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半身不遂,嘴巴歪著,舌頭也擼不直,說不了話了。

周鵬艱難忍笑,一副大仇就要得報的損樣:“多半是王至寶自己的孩子,李老中風,他就沒什麽可怕了,堂而皇之把小三生的孩子帶回家。他老婆也拿他沒辦法,你想他老婆在家做富太太做慣了,離婚後沒了生活來源和炫耀的資本,肯定不願意。”

周鵬分析的頭頭是道,說著說著突然眼睛一亮,陡然提高聲量:“臥-槽,王至寶這一家子,真的符合兇手對受害人的偏好!”

三人面面相覷,從彼此震驚的目光中看出了閃爍著的興奮光芒。

真是無心插柳柳成蔭啊!

咖啡廳裏兩人已經起身告別,各自分手離開了,周鵬才依依不舍坐到角落去打電話報告最新發現的情況。

呂傅勳看著周鵬背影,突然一捋胡子:“大鳥今天情緒不對啊。”

魏威見周鵬離開,眼觀鼻鼻觀心,狀若無意小聲說:“以前我還沒來隊裏的時候,聽說王局長和咱周隊結過梁子。”

呂傅勳楞了楞,回想周鵬知道和呂一鳴見面的人是王至寶的時候,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樣,明顯裏面有文章。容錚肯定是看出來,所以才把他叫來跟著周鵬,名為跟隨,實為監視。

呂傅勳敲了下桌子,問魏威:“啥梁子?”

魏威偷偷摸摸餘光看了眼周鵬,確認周鵬在對面打電話,沒有註意到他們這個小小的八卦角落,這才壓低聲音道:“以前我們隊和掃黃那邊一起查個大案子,當時正巧遇見王局長在裏面應酬……”後面音就消了,換上魏威那張嬰兒肥的臉上,浮現出一副和他極為不合的莫名意味深長的表情。

呂傅勳瞬間就明白過來了,手裏的煙一抖,又心裏覺著不是大事,也就順口說了出來:“這種事情見多了,周鵬也犯不著為這種事情激動吧,是不是王至寶上下走了一通關系,這事兒就被撩過去了?”

魏威臉上露出“沒那麽簡單”五個字的表情。

他賊兮兮地搖搖頭:“你肯定不知道,王至寶當時不僅不認錯,還非得打倒一爬,說是當時咱們組的組員,也就是周隊當時的搭檔誣陷他,強烈要求徹查,後來也不知道怎麽操作的,那人就被辭退了。”

周鵬正在打電話,語言很激烈不知道在跟那邊辯論著什麽。

呂傅勳眼珠子轉了轉,他心想這種內部八卦他還是少聽為妙,看魏威還想繼續說的樣子,他抹了把魏威頭上的毛:“行啦,我大概知道怎麽回事了,只要周鵬不梗著脖子盯著王至寶瞎幹,我也不會跟他爭。”

魏威抹了把頭上翹起的頭發,皺著眉看著鏡子整理:“好吧,周隊既然願意管這個事情,說明他還是公私分明的,要知道王至寶可是把周隊當時的搭檔害死了。”

“害死了?”呂傅勳頓住,轉過頭盯著他,錯愕著又重覆了一遍,“害死了?”

魏威眨眨眼,看呂傅勳驚愕的樣子,面色有些濃重:“那組員當時被他一鬧,就被上級調查,然後開始走紀律審核程序,接著忽然就被降了處分,那人不服氣,找到王至寶兩人打了起來,誰知道那時候有輛車正好開過來,把人撞死了。”

“這……”呂傅勳開始有點理解周鵬了,他算了算時間,那時候周鵬還在做組員,那應該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魏威應該也只是聽了些風言風語。但要代入這種情緒,怕是接下來工作不好開展。

呂傅勳看著周鵬的背影,一摸頭,這可真是難辦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