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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夜半門外嬰啼聲(四十七)奇怪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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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錚走進廚房,擼起袖子開始理菜,鍋裏燉著排骨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香味已經出來了,他試了口湯,隔著玻璃門他能聽見電視聲還有舒墨偶爾傳來的笑聲。他放下湯勺,朝客廳看去。

舒墨坐在沙發裏,兩腿交錯搭在茶幾上,電視裏的節目似乎很好笑,他笑個不停,臉頰變得通紅。客廳的落地窗開了條縫,有風從縫隙裏吹進來,把舒墨額前的劉海被吹開,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

容錚站直身子,看著舒墨有些發楞。他覺得這樣的舒墨很好看,不是外貌有多漂亮多引人註目,是看著很舒服,不爭不搶的讓人移不開目光。

這時候,舒墨突然揮了一下手,像被那陣風打擾了發起了脾氣,嘴裏嘟囔了幾句,按住額頭一副生氣又委屈的模樣。

容錚看見他站起身,搖搖晃晃走到窗戶邊,把窗戶關上,又生氣地鼓著嘴對著窗戶撒氣,伸手朝下扒拉著劉海,他沒有註意到容錚的視線。

容錚覺得這樣的舒墨挺有意思,他忍不住笑了下,這時候舒墨轉過身,正好瞧見他,眼神有些發楞,然後又反應過來自己剛才做了什麽,臉頰倏地變得通紅,驚慌失措地鉆進沙發裏,讓他看不見自己。

這欲蓋彌彰的鴕鳥動作,讓人忍俊不禁。

容錚抿了抿嘴,拿起湯勺,轉過身,他不知道自己現在的心情怎麽形容,只是嗓子有些發癢,很想學舒墨哼哼曲子。

舒墨把身子深深陷入沙發裏,耳邊傳來菜刀與菜板有節奏的敲擊聲。聽著那聲音有一瞬間他感覺像是回到了從前,在他還小的時候,一家人在一起,他每次都饑腸轆轆的,哥哥會偷偷給他零食,他一邊禱告,一邊偷偷摸摸咀嚼著,心裏沾沾自喜,現在想起來,怎麽可能沒人看出來。

他忽然很想家。

舒墨側過頭望向容錚,容錚專心致志的背影帶著幾分慣常的拒人千裏之外。

他習慣性地伸手進兜裏摸煙,摸到一半,碰著了個棱角尖銳的東西——是他之前買的。

該死,差點忘記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門外突然傳來尖叫聲——是小蘿蔔的叫聲。舒墨心一顫,手裏的盒子掉在地上,他慌忙地站起身,朝大門跑去,門嘭的一聲被大力撞開,小蘿蔔沖了進來。小蘿蔔看見正要沖出來的舒墨,他瞳孔一縮,嗷嗷亂叫著,一頭撞進了舒墨懷裏。

舒墨心跳都要停了,這時候小蘿蔔渾身抖得不像話。

“怎麽了?”容錚沖了出來。

小蘿蔔沒吭聲,他嚇壞了,閉著眼睛睫毛頻繁顫動著,緊緊拽住舒墨的手臂,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小聲說:“有鬼。”

舒墨幾乎把牙咬碎了,抱著小蘿蔔朝門外跑,容錚連忙跟在後面。

兩人剛奔到門口,就停住了。

這時候屋外寂寥一片,只有院子裏開著的燈合著月光將四周的漆黑驅趕到角落裏。

不長眼的寒風,從院子口裏吹了進來,卷著枯黃的落葉給黑夜添上幾分蕭瑟的味道。

白慘慘的月光下,一個黑糊糊的影子立在院門的角落。

小蘿蔔不知道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害怕,抖得厲害。

“那是個人。”舒墨對他柔聲說。

小蘿蔔聞言擡起頭,小心翼翼往影子那處掃了一眼,那黑糊糊的影子,在燈光的照射下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暗影,那是個人。不知道為什麽,那個人停在門前,沒有按門鈴,也沒有喊人。

小蘿蔔卻更害怕了,他抓緊了舒墨的手臂,把臉埋進舒墨的懷裏。

舒墨皺了皺眉,擡腳朝大門走,他要看看這個大半夜裝鬼的是誰。

容錚走前一步跨在他身前,止住他的動作,沈聲說:“我去看看是誰。”

舒墨拉住他,搖頭:“應該是找我的,你把小蘿蔔帶進去吧。”

還不等容錚回話,舒墨就已經把小蘿蔔塞進他懷裏,然後大步走到門口,朝那黑影說:“誰?”

那影子渾身一顫,反而像被舒墨嚇著了,手裏冒著紅光的煙頭緊接著就掉在了地上,把地上的枯葉點燃了。那人趕緊踩枯葉,把葉子上的火焰踩滅,整個人狼狽極了,朝著舒墨尷尬地笑:“是我。”

有些眼熟,舒墨努力回憶了半秒,忽然想起了這人的名字——韋倫,萊德爾生物科技公司的技術部負責人。

舒墨眼中詫異一閃而過,隨之換上了柔和的笑容:“晚上好,有什麽事嗎?”

……

……

容錚把小蘿蔔放進沙發裏,朝窗戶走去。

舒墨正在門口和那人交談,院子門口的燈被打開了,但那人側著身,看不清楚外貌,他只能認出那是個男人。那個男人的車停在不遠的地方,是款價格不菲的高檔車。

是個有錢的外國人。

突然舒墨朝後退了一步,那個外國男人給了舒墨一朵花。

容錚皺起眉,這時候小蘿蔔叫他,容錚又看了一眼,舒墨在笑,說不出什麽感覺,容錚覺得有些煩躁,他眉頭皺的更緊了,轉過身端起茶幾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

舒墨回來的時候,身上帶著外面的寒氣,手裏還拿著一朵花——黑色的玫瑰,不是一般的品種。

“認識的人?”容錚問他。

舒墨脫下鞋:“恩。”

容錚沈默了一下,問:“專程來送花的?”他語氣很沈,舒墨楞了下,擡眼看向他。

容錚走過來,朝他伸出手,舒墨下意識把手裏的花遞給他,容錚說:“看起來挺貴,我去把花裝起來。”

容錚說完就轉身,舒墨追了兩步,走到容錚身旁,笑了下說:“不用,丟一邊吧,不太重要。”

容錚停住了腳步,轉身看他,問:“不重要嗎?”

舒墨“嗯”了一聲,仰著頭努力看他,容錚的臉色很沈,嘴角抿著,像是不太高興,鬼使神差地他說了句話:“都沒你重要。”

容錚楞住了,他維持著僵硬的姿勢低頭看著舒墨,舒墨朝他笑。

他咳嗽一聲,避開視線,拿著花朝廚房走,舒墨歪著頭看他,發現容錚的耳朵已經全紅了,他想追上去看得更清楚:“容隊。”

“去把門關上。”容錚的聲音從頭上傳來,帶著不容忤逆的語氣。

舒墨背著手若有所思看著容錚的背影,臉上笑得像只占了便宜的狐貍。

那頭舒墨關門關窗,這邊容錚洗手做飯,穿著維權一副家庭煮夫的模樣。

小蘿蔔嘴饞,眼巴巴地跟在容錚身後,不時伸手賣乖討吃的,一張小嘴被餵得油光光的。剛剛的一小段不快很快就被他拋之腦後,容錚手藝看來不錯,輕而易舉將小東西的饞蟲勾了出來,不時餵上一小點,就讓小家夥歡喜地眼睛彎成了一道小月牙。

舒墨看了兩人互動,心裏湧上一陣暖流,忍不住拿起手機想要留住這一瞬間。

這時,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他揚起的嘴角僵了半秒,看了眼屏幕,是一條短信。

【花美嗎?上次你提出來想看看,我就拿了一支出來。】

舒墨擡頭看了眼容錚,他正在專心做菜,廚房裏飄來一陣引人胃口大開的香味。

舒墨低下頭,快速按了幾個鍵。

【很漂亮,謝謝。】

發出去不到兩秒時間,手機又快速震了下,對方就守在手機旁等著。

【不好意思,打擾了,我好像看見容隊,他在你家?】

舒墨沈默,他擡起頭看了一眼廚房,抿嘴笑了下,回道:【剛好下班,帶小蘿蔔一起吃飯。】

【這樣啊,幫我給小蘿蔔道聲歉,非常不好意思嚇到他了。】

舒墨手指敲擊著屏幕,看著桌上那朵黑紅相間的玫瑰花。

手機跟著又震了下:【有時間我們一起吃頓飯吧,帶上小蘿蔔?】

舒墨支著下巴若有所思地看著容錚高大的背影,手下按鍵回道:【好的,回頭我聯系你。】

回完消息,舒墨舒了口長氣,他用力掐了下眉頭,起身走到院子裏。

這會兒外面靜悄悄的,一片漆黑,只有遠處幾盞路燈亮著,並沒有什麽用,反而顯得外面更蕭瑟了。

舒墨走到門邊,左右看了眼,確認沒有人後他打開了信箱。然後他像是看見了什麽重要東西,瞳孔驟然一縮,那是一張牌,一張普通的撲克牌——紅桃J,牌下面還壓著一張紙條,寫著【先生親啟】。

上面的字跡是歪歪扭扭的手寫體,顯示主人並不太會寫字,他嘆了口氣,將紙條打開,裏面有一句話:我已經踏上這條道路了,那麽,任何東西都妨礙不了我沿著這條路走下去。

舒墨手忽然抖了抖,他渾身僵硬在原地,喉頭發出一長串怪異的呻/吟聲。

他有些急躁地從兜裏拿出手機,快速地摁了幾個鍵,耳邊響著的一直是連續不斷的“嘟嘟”聲。連續打了好幾次,對方都是占線,舒墨的手也跟著顫抖得越發厲害,眼中也出現了恐懼的色彩。

“快接,快接。”舒墨緊緊咬著牙齒,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最後狠狠地踢了一腳墻壁,咒罵道,“該死。”

他聽著手機裏不斷傳來的“嘟嘟”聲,頭上一股冷汗順著額頭淌了下來,黑色的頭發在額前稀稀拉拉地纏繞在一起,舒墨的眼眶微紅。

夜晚很冷,依稀有些雪點錯了下來,很快被風帶起落在他的身上,舒墨卻依然覺得很熱,他覺得胸口有一團火在燒,他急躁地大力喘息了兩口,閉上眼睛,緊緊捏著手裏的手機,手指被捏得微微泛白。他努力呼吸了好幾口,氧氣又重新灌進了身體裏。

過了好一會兒,直到他感受到些許寒冷後,他打了個寒顫,然後緩緩地睜開眼,眼中血絲已經散去,只剩下黑漆漆的眼珠,看著有些陰森。

舒墨眨了眨眼,緩緩地站直身子,他的心忽然平靜了下來,他轉動了下僵硬的脖子,再次拿起手機摁下了另一個號碼,電話那頭的人不時還發出笑語,聽起聲音還十分的暢快。

舒墨冷冷地對著電話說:“康德動了。”

“什麽?”那頭的聲音十分的詫異。

舒墨揉揉眉頭,不打算回答,直接說:“太危險,會要了他的命。”

“那……”聲音遲疑著,帶著些諷刺,“靠那些警察嗎?”

舒墨皺起眉,擡頭看向昏暗的門前燈,昏暗的燈映照在他的眼睛裏,他眨了眨眼睛,輕聲低喃:“靠我。”

說完,他不等對方反應,便掛了電話。

沒由來的,他忽然覺得十分疲倦,像是有無數件事情一瞬間壓在了身上,喘不過氣來。

舒墨露出苦笑的臉,朝屋裏走,路過垃圾桶旁的時候,他頓住了腳步,放在兜裏的手,在撫摸著盒子的棱角。

舒墨自嘲似地嘟囔了一句,跟著哼起來許久他沒有哼起的那首詭異曲調的歌。

【殺了無辜的人,還殺了純真的小孩子,這世上最可怕的是,親手殺死的屍體!這雙手,怎麽洗都洗不掉,洗破皮也洗不掉……洗掉,這個血腥味,是啊,把手浸泡起來,徹底洗掉,幹幹凈凈地,流水有凈化一切的能力,河水啊,清洗我這雙手,清洗我身體吧。】

屋內響起幾聲歡聲笑語,舒墨的表情扭曲了下,猙獰的表情剎那而過。他身後,一個泛著銀光的小盒子,在空中閃了閃劃過一個弧度,發出細小的哀鳴聲掉進了垃圾桶裏。

……

……

淩晨三點,整個淮赧市都陷入了沈睡。

醫院裏池劍忽然驚醒,他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看向床邊,白冰趴在那裏難耐地嘟囔了一聲。他嘆了口氣,下床,大力將白冰抱了起來,放在一旁的空床上,小心翼翼地將被子蓋好。他擡頭看了眼時間,淩晨三點,醫院的走廊裏卻不時傳來細細的哭聲。

池劍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躺在床上睡得死死的白冰,她正輕微地打著鼾,還偶爾咂吧下嘴巴,正做著美夢。

他放下心,拿起一邊拐杖一輕一重地朝門挪動,循著那聲音走去。

大概是半夜的緣故,醫院裏有著一股說不出來的陰森勁兒,這突兀的細小哭聲聽得人毛骨悚然,不少人從夢中驚醒。他一打開門,就瞧見對面的病房門也開了,鉆出一張被嚇得慘白的臉。

那人瞧見池劍,明顯也是一驚,然後看了看地上映著的影子,確定是個人,不是什麽其他亂七八糟的玩意,才小聲道:“不知道誰,大半夜的哭。”

池劍皺了皺眉,他向來不信鬼神,一點都不害怕,只是擔心那哭聲把白冰吵醒。他沖那人做了個原地等待的手勢,也不管對方看不看得懂,徑直朝那哭聲,走了去。

那哭聲越來越大,等走近後他驚愕了下。

眼前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那人挺著個大肚子,一臉的憤怒。

“劉隊?”池劍不確定地試探叫出聲。

對方聽見聲音轉過身來,果然是掃黃組組長,劉軍。

池劍錯愕著,還不等開口,就看見劉軍身後一個瘦瘦小小的男孩,正蹲在角落裏,手裏拿著一把小刀,不準任何人靠近,他的上半身裸露著,全身上下都是細小的傷痕,紅的靑的連成一片……

……

……

同一時刻,市局外的小賣部突然亮了下,然後又暗了,倪大爺打了哈欠,睡眼惺忪地起床上廁所,眼角瞥見小賣部出來個影子,頓時睡意去了三分,那影子差不多有一米八七左右,根本不是阿紅姨。他趕緊大吼一聲“是誰!”接著一個猛沖沖了出去,然而外面卻沒了人影,他仔仔細細地繞著小賣部查看了一遍,並沒有什麽被撬的痕跡,仿佛壓根就沒人來過。

“是幻覺嗎?”倪大爺懷疑自己是不是睡糊塗了,他打了個哈欠幹脆起身去巡夜,他拿起手電筒朝市局裏走。市局裏今夜靜悄悄的,他擡頭看了眼,只有一間辦公室亮著燈。

“誰還在加班啊。”

“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一聲淒厲的慘叫響起。

倪大爺心中一震,趕緊拿著門口的拖把往樓上沖。倪大爺老當力壯,一腳將辦公室的門踢開,只聽“嘭”的一聲,辦公室的門鎖徹底報廢。

那慘叫聲的主人,一臉慘白地哭喪著臉,看著來人,驚愕地張大嘴:“倪、倪大爺?”

倪大爺看清那人面貌,立刻擔心地問:“多米,你這是怎麽了?”

多米手裏拿著一份資料,雙膝岔開跪在地上,臉上掛著泫然欲泣、痛不欲生的表情。

多米尷尬地緩緩收緊腿,嘿嘿傻笑兩聲,滿臉通紅地像是被血染過一樣,結結巴巴地說:“這、這容隊他們好像都走了啊,今晚不通宵了啊。”

倪大爺似乎有些明白了,他忍住笑,面無表情地說:“雷局說了,今天給他們放了個假,讓他們晚上好好睡一覺。”

多米聽完就又要哭了,他拿著手裏厚厚一疊資料,一臉哀怨,委屈地埋怨說:“為什麽沒人跟我說,我、我一直在技術部裏,都沒人來找我。”

倪大爺有些心疼,問道:“那吃晚飯沒,肚子餓沒餓。”

多米聽完,只覺鼻子一酸,眼睛開始慢慢泛紅,哽咽道:“沒人叫我,我就忘記吃飯了。”

倪大爺走上前,一臉慈愛地摸了摸多米的腦袋,嘆了口氣,勸慰道:“走吧,多米,去爺爺那裏吃點,爺爺給你做份蛋炒飯。”

多米聽見有吃的,也不委屈了,站起身,碎步走近倪大爺念叨:“爺爺,我不吃蔥,不吃醬油,不吃香菜,不吃醋。”

倪大爺點點頭,領著路往下走:“好好好,不吃醋,生活才會有點綠。”

“啊?大爺那啥意思。”

倪大爺搖搖頭:“我也不知道,那幫記者孩子瞎念叨的。”

兩一老一小慢慢朝樓下走,聲控燈亮了又暗下去,倪大爺走了會兒,忽然頓住了,好像有什麽事情,忘記了,他努力想了會兒,還是想不起來。

哎,老了,他嘆了口氣,緩緩朝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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