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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夜半門外嬰啼聲(三十二)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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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迅被他父親拉走,容錚和舒墨也被人緊急叫走。

人民路派出所內,只留下一幫憤憤不平的民警。

此刻人民路派出所的民警都垂著腦袋,像是焉了的茄子,眼睛裏卻燃著義憤填膺的火焰。

“這、這太不公平了,學校怎麽能這麽處理。”聶建勳心情沈重地看著手裏的通知單。

關於我校學生自殺死亡事件,做出以下回應:經查實,韓x宋x及何x三名學生私自邀約參與具有爭議性的自殺性質游戲,在此過程中導致死亡。該事件中三名同學,是在校方及老師家屬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參與其中,並發生意外,因此我校不承擔任何責任。處於人道考慮,校領導經嚴肅商議一致決定,對以上三名同學的家庭提供人道主義補償,給予每戶三萬元撫恤金以表達校方惋惜之情。中考即將到來,希望同學們心思放在學習上,不要挑戰學校的校紀校規。

“都是些什麽,三萬元就買孩子的一條命,說出去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已經有了前車之鑒,還不悔改,最後還提醒學生們不要挑戰學校的紀律校規。這個學校的後臺怎麽那麽硬,真是厲害。”

“都他媽是一群官官相護的家夥,老子真想去斃了那個叫王迅的龜兒子!”

這句話剛罵出口,金所長就一腳踩進屋裏,立刻厲聲訓斥:“你們膽子厲害,要斃了誰,來,槍子我給你上膛,按著我這兒來。”

剛剛還黑著臉昂著腦袋大罵的民警們,瞬間都偃旗息鼓,沒人吭聲,只是面上還帶著不服氣。

“學校的處理我覺得沒問題,這事就這樣,你們都給我老實點。”金所長說完轉身看了眼四周的擺設,走上前把桌子一腳踹翻,學生們留下的雜志、小吃散落了一地。

“你們是覺得我這飯好吃是吧,這裏是哪裏?是派出所!搞的跟娛樂場所似的。瞧瞧,這都他媽是啥破爛東西,小咖啡廳似的。全部整改!今天必須給我恢覆原樣!”

“可是……”聶建勳說,“學生們有時候會過來。”

金所長個頭不高,只有一米七左右。他眼神陰霾,踱著步子緩緩地走到人高馬大的聶建勳面前,突然出手就是一巴掌拍在聶建勳的腦袋上。聶建勳立刻抽痛抱住頭,還不等他喊痛出聲,金所長又一腳踢向他的膝蓋。

聶建勳捏緊拳頭,深吸一口氣,然後紅著眼睛一臉不情願地直直跪了下去。

金所長滿意了,勾嘴笑了笑,居高臨下看著剛剛膽敢武逆的下屬:“你現在已經學會頂嘴了,不錯啊,我看沒幾年你就要代替我坐上這個位置了。”

其餘人低著頭,不敢出聲,呼吸聲都遲緩了下來。

“不、不,我不敢。”聶建勳回答。

金所長轉過頭低下身子,嗤笑一聲:“不敢?你們誰把那個什麽許願樹的袋子一個個取下來的。不錯啊,還找著不少好東西。厲害了,你們這是想把我們市裏重點學校的領導班子全部弄下課嗎?”

所有人大氣不敢喘,方才所長進來的時候調查組的兩個長官剛走。所長不知道調查組過來過,將過錯怪在他們身上。他們想說話,但被所長更高的聲音壓了下去,大有誰再說話,就給誰好看,有聶建勳的前車之鑒,都不敢再出聲了。

金所長已經年過半百,有的是辦法教育這幫剛剛大學畢業自以為是的警員。想在人民路這塊“政治前途不菲”的黃金路上當上轄區派出所的領導,不僅僅是本人的圓滑,還在於小心謹慎。

他心裏明白知道,什麽事情該管,什麽事情不該管。

最近飄來的廉政風他是一點不怕,他一沒貪汙受賄,二沒不良嗜好。一身幹幹凈凈,自覺沒有絲毫的汙點。

金所長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上面的人點點頭,他就可以在政治生涯上再添上一筆。然後趕緊離開這個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的人民路。

在出事之前,他剛巧正和學校的領導商量事。據說學校有學生家裏發生命案,做為學校的立場,自然不想讓這件事牽扯到學校。

沒想到剛和學校的領導對未來本轄區的規劃意見達成一致的時候,學校居然有學生跳樓死亡了。金所長當即和學校的領導一同去詢問了事情發生經過,這三個學生成績都是吊車尾,內向不合群,居然還玩起自殺比賽的游戲。

這種事情能怪學校嗎?當然不能,和學校半點沒關系,都是一幫成績不好的壞學生,想著出名,做出這種荒唐的事情。自己不愛惜生命,讓自己的學校跟著倒黴。

現在的學生家長也是,明明是自己孩子的問題非要怪到學校,還居然找人圍了學校貼大字報,不就是想要錢嘛。金所長想到這裏,覺得還是自己太有善心,提議一人給三萬,那群人才離開。

自己手底下這幾個人也都是飯桶,平日裏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看他們把屋子弄得一團糟就算了。這個新來的聶建勳真把自己當包拯了,居然還敢背著他去查失蹤案,還好他及時發現,把這小子抓回來。

那個叫樂欣欣的學生寫的那篇文,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純粹是謠言,通篇都在誣陷自己的學校,不就是不想上學嗎?

現在的學生真是不像話,自己當年讀書,那是講求一個尊師重道。現在的學生,被老師摸兩下就說性騷擾,被老師打兩下,就說老師體罰。總之一句話,這幫子孩子為了不上學什麽事都做得出來。他對新一代的孩子們的教育問題感到痛心,就這樣的孩子長大到了社會,必將是個禍害。

至於那個不停上訪的劉老師,真是個問題。明明韓超是個農民子弟,素質低下,性格內向,平日裏成績不好性格還不招人喜歡。

還非得牽扯到學教局局長的獨子,那孩子他見過,為人禮貌,品學兼優,上次還在校長辦公室看見那孩子得的獎,那叫一個誇張,簡直貼滿了整整一面墻。

說這樣的孩子涉及校園淩霸,他是百分之百的不相信,孰是孰非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偏偏自己手底下這幾個酒囊飯袋多事,非得去惹別人。這就是這群孩子的別有用心,嫉妒對方的優秀,企圖拉別人下馬。簡直太壞了!壞到了骨子裏!

剛巧學教局局長和自己友好的交流了下,這事就這麽過了,他也不會追究。想到這裏,金所長長長吐了口氣,隨手拿起茶杯,把剛倒上的滾燙的茶水,朝跪著的聶建勳身上潑去。

聶建勳吃痛咬著牙根,忍耐著才沒叫出口。

金所長又踢了兩腳,臉上的表情才算舒暢了。他看了眼腕上的手表,不早了,已經下午兩點了。

“我先走了,一旦有任何事情,記得匯報。”金所長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塵,下午和學校的領導約好了牌局,他可不想沾了這滿屋子的晦氣。

金所長前腳走,其餘警員立刻熟門熟路的去拿燙傷膏,聶建勳呲牙咧嘴被扶了起來。

“小聶,辛苦了。”

聶建勳的制服剝下,渾身上下全是各種各樣的傷痕,被燙紅的皮膚冒起了大炮。

“忍著點,我塗藥了。”一個警員說完就把半瓶酒精澆了下去,然後塗上燙傷膏,“小聶,別倔了,我們這幾個當年都和你一樣,但是沒轍啊,學校的後臺太硬了,你做不了什麽,還不如好好想著,在這裏做幾年,調走就好了。”

聶建勳嘶嘶地倒抽涼氣,疼得眼睛裏全是淚花,他不發一語,只是聽著,不表態。

這倔脾氣,幾個人無奈嘆了口氣,今天來了兩個市局的長官,這案子還是被按下了。這不是他們能反抗的,他們只是基層派出所民警,平日裏的工作也就是接接報警電話,幫忙調解下居民糾紛。

一直倚在桌邊吞吐著煙的老警員,忽然站起身,將墻上掛著的【執政為民,秉公執法】的錦旗一把丟在地上,隨後踩上幾腳。

幾個人錯愕地看著忽然暴起的老警員,旁邊站的人習慣性俯身去撿。

老警員一把止住那人,板著臉看向在場的五人,異常嚴肅地問:“我問你們,你們是為啥想當警察?”

“想養活自己唄。”

“那你做啥警察,做什麽工作不比這強。”

“其實,我就是覺著穩定。”

“我想的是咱這制服威風,穿著多打眼了。不會有人欺負咱,小姑娘們也喜歡。”

一直沒說話的聶建勳,擡起頭看向老警員,眼睛閃了閃。

“我、我想做警察。”聶建勳說的異常認真,所有人看向他。

聶建勳眼睛裏有亮光不停閃爍,他站起身子,絲毫不顧身上的傷痕,他站著筆直的軍姿,大聲地說:“我想做警察,我想做一名維護社會治安,保護人們生命安全和財產安全的警察。我想同惡勢力作鬥爭,抓起作惡多端的罪犯;不讓任何一個罪犯逃脫法律制裁,不管他是什麽局長兒子,不管他是什麽老板的親戚。他犯罪了,我就要把他抓起來!”

大家的心都被點燃了小火苗,當年他們也是抱著這樣的理想,甘願穿上這身制服。

聶建勳紅著眼,這個大小夥子,忽然熱淚盈眶,他哽咽了下,繼續道:“當警察很苦,沒日沒夜,沒法照顧家裏,薪水還少。還記得隔壁街的那個小張嗎,就是長得跟猴子一樣的小夥子。”

提起這個少年,像是觸發了聲音的開關,所有人都沈默了下來。

見眾人沒有回應,他繼續回憶:“他才十七歲,大把的青春年華,當街被個小偷給捅了。現在還躺在床上,據說那刀直接捅在了脊椎骨上,估計他這輩子站不起來了。”

在場的其餘人都想起那個瘦瘦小小的少年。

對啊,小張,那少年當時為了幫一個婦女抓小偷,就要抓著的時候,那小偷的同夥直接從背後朝他捅了一刀。

他們後來去探望他的時候,那少年還笑呵呵的。問他後悔嗎,他說不會後悔。但是他很遺憾,因為他想做一個警察,他想鏟除一切社會的渣滓。

那少年真的是幼稚得很,那女人的錢包裏只有幾十元買菜的零錢,他卻喪失了下半身的正常生活。

他真傻,還笑著說不後悔。想到這裏,在場的六人,都無差別的捏緊拳頭,熱血沸騰。

他們回憶起剛剛進警局的時候,他們穿著經過層層測驗來之不易的深藍色制服。

宣誓那天齊聲朗讀的誓詞猛然出現在腦海中,久久回蕩。

“當初為什麽做警察來著,我想想,哦,對了。我小時候,上不起學……其實我一直沒說過。我父母因為一場火災都走了,留下我和奶奶,是我們縣派出所把我養大的。我想當警察,就因為想幫助和我一樣需要幫助的人,現在……這些孩子正需要幫助。”老警察抽著煙,將所有人的註意力拉了回來,說起了前塵往事。

聶建勳咧嘴露出牙齒笑了笑,他指著自己放在桌上的警服:“不管怎麽樣,我覺著我要對得起自己身上這身警服,就算是這輩子做不了警察了,我也沒啥遺憾的。但是那些孩子,他們能依靠誰?他們的家長都是普通人,我們不是宣過誓嗎,要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反正我不怕,不就是不做警察嗎,有啥大不了。現在這些人的希望只有我們了,想想那些孩子,能救他們的只有我們了。”

“對啊,我不怕,我大不了回去種地去。也比窩窩囊囊的強,我要對得起我自己穿在身上的這身制服。”剛剛還遲疑的警員,也站起身,此刻血液在沸騰,他大聲沖其他人說。

“這些孩子多好,多善良。夏天我們執勤的時候,頂著那麽大的太陽,孩子們給我們送冷飲。冬天的時候,孩子們給咱們送熱茶。咱們這個時候做縮頭烏龜,太他媽不是男人了。”

“你們準備怎麽辦,所長上面壓著,上層肯定也有人,這事情不是咱們滿腔熱血就能搞定的。”大家雖然被說得心裏都燃起了熊熊火焰,但是實情也不得不考慮。

這話說出口,大家剛剛激昂的情緒又被澆滅了,正當大家愁眉苦臉的嘆氣的時候。聶建勳想起了今早那兩個市局的警官。

他建議:“我們聯系市局吧。”

“市局嗎?他們現在忙著自己手裏的案子,會來管這個自殺案子嗎?”他們還記得王迅離開的時候,那叫一個趾高氣揚,兩個市局的警官都束手無策。

“我們先私底下查,聯系孩子們,拿到證據。”聶建勳的眼睛閃了閃,“只要我們能證明,那個劉老師所反應的情況是真實的,我們有了證據,就能將王迅這兔崽子抓住。我覺得樂欣欣的失蹤案也不簡單,她發的信一定不假,學校裏肯定有問題。”

“怎麽查?”其餘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聶建勳的臉上,都問上了同樣的問題。

聶建勳看了眼被翻倒在地的桌子:“靠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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