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閣樓裏的錄像帶(五)消失的女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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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車馬力十足,他們花了平常近一半的時間,就到了女童失蹤的城市。

這裏位於淮赧市的南邊,幾乎到達省跡邊界,四周被巨大的山脈環繞,交通很不方便。

這座城市因礦產建城,又因盛產水果聞名。一條長長的江水將城市分隔成東西兩區。東區人居住,西區產礦,郊區產水果,分布均勻。

剛下高速,舒墨便把車停在江邊,這裏海拔很高,多米感到呼吸有些不順暢,他難受的大口呼吸,吸入鼻腔的是混夾著泥土的清新江水的味道,泛著點點的腥氣。

舒墨:“這就是曾經軍隊翻過的泥沙江,我聽老人說過,這種江表面看上去似乎很平靜,實際上底下全是暗流,要從江上游過去幾乎是不可能的。”

說完,他瀟灑一縱身,翻過圍欄,整個人投入了江中。

多米張大嘴驚呼一聲,顯然被突如其來嚇了一跳,連忙跑上前大聲呼喊舒墨的名字。

周圍哪裏有舒墨的人影,他驚得汗瞬間淌了下來,急忙沖回車上找手機打電話求助。

他拿著手機跑到圍欄邊,還沒等他撥出號碼,一個黑影赫然出現在他面前,多米不禁腳下一軟,攤倒在地上,手裏的水瓶也咕嚕咕嚕滾到一邊。

舒墨轉身爬過欄桿,咧嘴笑了,俯下身從地上拿起沾了灰的水瓶,用袖子把水瓶上的灰塵擦了擦。

多米捂著狂跳不止的小心臟,指著舒墨:“你你你……”

“我我我,是我,不是鬼。”舒墨話鋒一轉,“你沒註意到嗎?”

“註意什麽?”多米滿臉疑惑,順著舒墨的手指,站在圍欄上朝下看。濤濤的江水洶湧奔騰,不時能聽見江水拍在岸邊的回聲。

忽地,他的腳底一輕整個人摔了下去。他還沒回過神來,滿身都是冷汗。

過了幾秒鐘的時間,他才發現自己撲倒在細軟的泥沙上,是這江水長期累計起來大約只有半個手肘寬的暗灘。

他回頭看了眼,欄桿下,是一個天然的沙洞。

沙洞深深地凹進欄桿深處,大約有一米來寬,是常年被江水腐蝕而成。現在江水還沒有漲潮,那個洞清晰可見,裏面堆積著不少垃圾。

跟著“嘭”的一聲,舒墨站在了他的身旁:“剛剛我踩上地面,覺得腳下聲音不對。”

多米:“怎麽?”

舒墨瞇起眼:“你也看見了,這裏地勢陡峭,江水急湍,要來這裏的唯一路徑就是我們駛來的那條高速,如果兇手要綁走女孩,那必然要經過這裏。”

多米皺起眉:“我記得報道上寫,警方接到報案後,迅速封鎖了所有交通要道,進行交通管制。”

舒墨點頭:“不僅僅這樣。那時候城市人少,家家戶戶基本都認識。得知有小孩被綁架,市民都自發出來尋找,警方也調動了所有警力全城布控,可以說是布下天羅地網,把整個城市翻了個底朝天,卻硬是一點女孩的蹤跡也沒發現。就好像這女孩憑空消失了,一點蛛絲馬跡都沒留下。”

多米不禁打了個寒顫。

“這太不合常理。”舒墨搖搖頭,“熟練的殺手都做不到這麽漂亮。兇手是第一次犯案,必然心裏十分緊張惶恐。就算他天賦異稟,異常冷靜,選擇就地殺人,那也必然會在密集的排查中留下一堆痕跡。再加上他那時候並不知道如何快速漂亮地處理屍體,花費的時間必然非常長。這裏離著淮赧市非常遠,屬於邊界,全省的最南邊,離你計算出的三個城市同樣也非常遙遠。九十年代性能一般的小轎車,加上還要制服一個五歲的孩童,然後帶著她飛馳四五個小時。他又沒有三頭六臂,能做到嗎?更何況當時的整個高速公路都已經被戒嚴。”

舒墨直直地盯著多米的眼睛,問:“如果是你,你會怎麽做呢?”

在那個年代的資源型城市,基本都實行集體經濟,所有人居住以工作單位為單位,彼此相識。那時候沒有商業住宅,居民都住在工作單位修的宿舍。這些房子不隔音,一般廚房和廁所都是公用,個人隱私幾乎沒有。

兇手不可能那麽傻,就地殺人,交通管制,他也逃不出去。

那就只剩下一個答案。

兇手和受害人一直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

多米深吸一口氣,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我記得錄像裏,最後的鏡頭是這奔騰的江水。”

舒墨從地上撿了顆扁平的石子,半瞇著眼睛對準江面瞄了一眼,然後用力一揮使勁扔了過去,石子在水面上飛快地蹦了幾下,直到快到對岸,才沈入渾濁的江底。

舒墨瞇著眼睛,輕聲說:“這麽多年過去了,這裏依舊還是視頻裏的模樣。”

*****

他們的下一個地點就是本市的公安局。

這時天還是暗沈的,月亮已經不見了蹤跡,冬日的早晨總是特別的寒冷。

經過了四個小時的行程,現在是淩晨五點一刻,兩人都有些疲憊不堪。值得慶幸的是,這會兒公安局已經早早有了人。

這樣的小城鎮平日裏沒有什麽刑事大案,半夜接到電話,聽說有從省裏來的專家,還要找十六年前的失蹤案的相關資料。都不需要對方囑咐配合,就迫不及待去準備當年的資料。

當年相關案件的負責人,現在已經坐上了副局長的位置。除了已經被調派到外地的,現在都已經到齊,當年相關的物證和證人證詞還有當時的警方結論在舒墨到來的時候,都準備齊當。

副局長姓王,叫王兵,很瘦,不高,皮膚因為常年的室外工作十分黝黑。

王兵叼著根煙一臉沈重地坐在舒墨身旁,用有些枯黃的手指點著桌面的女童照片。

照片上,女童頭上戴著粉色的蝴蝶結發箍,穿著夏天的黃色斑點小裙子,背著一個漆質小黑包。那黑包上畫著當時最流行的動畫片人物——一只粉紅色的超人小豬。

“抱歉,我心煩的時候就會抽煙。”王兵吐了口煙圈,咧嘴沖兩人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下。

“沒事,可以跟我們說說當年的情況嗎?”舒墨笑得很溫和。

他大致看了一遍相關的資料,和他之前了解的信息相差無幾。

王兵的眉頭鎖起,其實才四十幾歲,看起來已經像是六十來歲了。長期在一線工作的他,整個身體已經被嚴重掏空。

這時,窗外突然一陣巨響,地下猛烈地震動了下。這是在礦場在進行定點爆破,當地人早就見慣不慣。可舒墨多米兩個外來人心底卻因這個聲音,有種沈重的感覺。

王兵吐了一口煙,跟隨這聲巨響漸漸陷入回憶裏,奇怪的是,過了那麽多年,那些記憶卻分毫不差的又回來了。

……

……

回到了十六年前那個炎熱的夏日,那年才畢業的王兵,並沒有如他期待的一樣進入刑偵處。

而是被分配到一個偏遠的小城鎮,成了當地一個普通的轄區派出所的小巡警。那天太陽特別大,他還記得那種喉頭幹渴拉緊的感覺。

就在那天的下午,他接到了一個電話,他輕聲回憶起來。

一個女人哭得撕心裂肺,不停地沖著電話裏哭喊:“我的、我的……不見啦!”

聲音太迷糊,王兵只能聽見模糊幾個字,他當時納悶,最近不少人家裏養的家畜失蹤,這次不知道又是哪家的雞鴨跑了,他心不在焉地問:“別急,慢慢說,是你家的雞,還是鴨?”

“我家的付美不見了,我就離開了一小會兒,就一小會兒啊!我讓她呆在公園裏玩會兒,她很乖,從來不亂跑!”電話那頭女人淒淒哀哀地哭了起來。

王兵一楞,心立刻懸在了嗓子眼上。這次可是失蹤了一個人啊!

隨後他又有些拿不準,看來只失蹤了一小會兒,落後的小山城裏所裏每年的績效就指望那點破案率。按照當時所裏那條不成文的潛規則,一般的失蹤案沒有個二十四小時,他們是不會受理的。

但是剛出入社會的他,總有種深深的社會責任感,更何況失蹤的是兒童。他立即向當時轄區的領導匯報了情況,領導也覺得這事還是要去現場看看情況。

當時沒有監控,那個公園平日裏人很多,孩子跑丟太常見了。

但是那段日子溫度異常的高,已經過了三十四度,連續一個月沒有下一滴雨,公園裏的花草樹木都懨懨的。

因為實在是太熱了,所以那天公園裏一個人都沒有。

炎熱難耐的夏日,水池都幹枯了。

女童的母親癱坐在地上,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頭發一綹綹雜亂的貼在臉上,她絕望地哀嚎,似乎母親的預感總是特別容易成真。

接下來他們到處聯系女童的同學和朋友,也找了附近的居民,也沒見著孩子的蹤跡,這個孩子就這樣消失了。他們只在公園裏的沙坑裏找到那個漂亮的粉紅色的蝴蝶結發箍。

“奇怪的是,我們第一時間全城布控,每一個街口,每一個交通要道,汽車站,火車站,我們都已經設下了天羅地網,但是這個孩子就像是憑空消失了。”王兵的眉宇之間濃濃疑惑的神色。

“也許受害人是被關進了某個人的家裏,這有可能嗎?”

“不大可能。”王兵很確定地搖搖頭,“我們這裏非常落後,當時這個城鎮裏的人基本都屬於來開發這個城市的人,都是從各個部隊調配來的。因此住的都是四合院,低頭不見擡頭見的,沒有藏匿的條件。”

“那如果有陌生人來,你們一定會有警覺。”舒墨提醒。

王兵點頭,從抽屜裏拿出份文件,上面列了一些名單,還附上了照片:“這幾個是當時的外來人口,都盤查過了,沒有什麽可疑的地方,都住在郵局的招待所裏。”

舒墨拿過文件,沖多米遞了一個眼色,多米了解的拿過文件,打開電腦一個個核對起來。

過了一小會兒,多米遺憾地搖搖頭,這些人要不是早就搬離了這個省會,就是死亡了。反正不住在他們推測出的三個地點附近。

舒墨沈吟了一會兒,突然開口問:“這幾個人有帶孩子的嗎?”

“孩子?”

“男性,有大概行為能力,在十三到十八歲之間。”

王兵頗為驚訝地看了眼一臉篤定的舒墨:“說起來,的確有一個,是這個人。”

他指著其中一張照片:“於老板,他有個兒子十四歲。”

照片裏的男人戴著那時候特別流行的墨鏡,他還戴著金項鏈,抱著個老板包,做出拿著大哥大做出在打電話的模樣。看起來十分有錢。

多米立刻把電腦屏幕轉過來,指給舒墨看:“於彬,現年五十四歲,住在熊山市。他的兒子現年30歲。”

說到這裏,他微微一頓,看了王兵一眼,朝舒墨擠眉弄眼小聲說:“這人三年前被報了失蹤。”

舒墨的眼睛忽地亮了起來:“找到這個人十四歲時的照片,我們現在需要去受害者家屬走一趟了。”

語音剛落,三人起身,立刻朝外走。其他人還呆楞在原地,似乎案件有了重大進展。

他們沒有坐來時的跑車,一個是太打眼了,另一個是也坐不下那麽多人。他們換了警車,坐了五個人。

多米在路上想打電話匯報一下新情況,舒墨制止住:“等確認了再說也不遲。”

“為什麽你會猜想是個孩子?”坐在前排的小張想破了腦袋也沒想通,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

舒墨:“你們這裏的江邊有許多出因為江水腐蝕而形成的洞穴,能發現這一點的,在那個年代,大概只有到處溜達無所事事的小孩。”

畢竟,成年人總是有正經事要做。

小張頓時恍然大悟:“這麽簡單的道理,我怎麽沒想到呢?”

舒墨抿了抿嘴。

“我立刻派人去河岸邊進行搜查!”王兵聽聞立刻拿出電話,通知了相關警力,不過局裏人手不夠,他得從隔壁市的駐軍借調人員,“需要走流程,至少需要三個小時。”

“好的,我知道了,不急等我們這裏聊完也剛好到中午了。”舒墨點頭微笑。

他微瞇著眼,打量著四周的風景,這會兒天才剛亮,鵝黃色的陽光灑進車窗,給舒墨蒼白的臉上鍍上一層金光。

車沿著江邊彎曲的公路繞進了山裏,這個城市沿著江,主城區卻建在大山裏,準確來說,是將整座山移平才得以建立的城市。

這座城市的交通在98年的時候極為不便,因此也比周邊的城市落後幾分。

但是這裏的大山都光禿禿的披著黃沙,看上去一目了然,而且山腳都是垂直向下,覆著厚厚的一層水泥,並不利於躲藏,所以在山匪橫行的地區裏,這裏難得逃過一劫。

女童母親的家在市中心附近的一個商業小區裏,因為城市實在太小了,他們從市公安局到這裏就用了十來分鐘。

空曠的街道裏幾乎沒有人,不過小區外面已經擺滿了早餐攤。

一行五人並沒有急著去找受害者家屬,隨便找了個早餐店進去吃飯。

坐下的時候,王兵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似乎這才意識到,沒有好好的招待從專案組趕來的貴客。多米的肚子不合時宜地響起了一連串的叫聲,當即紅了臉,連忙大口喝了一口豆漿。

王兵後知後覺:“哎,餓壞了吧,你們倆看起來也就我孩子一般大。真不好意思啊,都忘了招待各位。”

“沒事,我們不在意這些的。”多米放下大碗,大嘆口氣,“唔……這豆漿,太好喝了!”

“等中午帶幾位到我們最好的酒店,好好吃上一頓。”王兵這時候才顯示出一個副局長的大氣,大手一揮,多米忍不住期待起來。

舒墨搖搖頭:“謝謝王局,您太客氣,但時間緊迫,了解完情況我們就得馬上離開。”

王兵了解地點點頭:“回頭我讓小張給你們準備點特產,都是小東西,聊表心意,等案子破了,我們一定要一起吃個飯。”

“一定,一定,到時候叫上調查組其他人,擺上一大桌好好吃他個三天三夜。”

濃重的氣氛被幾聲打趣消散了許多,吃在口裏的美食也多了幾分味道。他們慢慢悠悠邊吃邊聊了一會兒,等到快八點的時候,王兵才在舒墨的示意下給付美的媽媽打了電話。

沒多久,付美的媽媽就出現在他們眼前。她沒有邀請幾位進她家,而是在離小區很遠的地方找了一家茶樓。

“抱歉,我後來再婚了,又有了孩子,現在孩子正值期末考試……”

舒墨理解地點點頭,他體貼地為付媽媽點上一杯玫瑰茶和幾份小糕點。

“很抱歉打擾您,已經過了那麽多年。但是為了付美,我們不得不再次聯系您。”舒墨的聲音柔和而有力,有種特別的親和力,眼神也充滿了真誠。

看他這樣,付媽媽沖他友善地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猶豫著說:“其實,自從上個月警方電話聯系了我,我就一直在等,這心裏總覺得孩子就要回來了。是不是,有什麽消息了?她……她還活著吧……”

聽了她的話,幾人都露出覆雜的表情。

付媽媽看他們欲言又止的模樣,眼睛慢慢地濕潤了起來。

舒墨沈吟了片刻,問道:“您還記得當年的事情嗎?可以跟我們講一講嗎?”

付媽媽看了眼透明玻璃杯裏的玫瑰,好看的玫瑰花瓣四散開來,經過熱水的浸泡慢慢開成了一朵花,炫然而美麗。

她眨了眨眼,擡頭沖舒墨笑:“當年我離婚,一個人帶著付美來到這裏。您大概不太了解,那個年代離婚還帶著個孩子是多辛苦的一件事情。但是因為付美我一點都不覺得苦。那時候我想,自己苦點累點無所謂,只有她開心,我就滿足了。所以她要的,我都答應。”

她擦了擦眼角,輕聲說:“太熱了,那天真的太熱了,出了門沒多久,付美就鬧著要喝水。唉,我覺得我當時真的太大意了,就想著就離開一小會兒,不舍得她頂著大太陽跟我去買水,就一個人走了。沒想到就五六分鐘的時間,再回來,她就不見了……”

說完女人抿緊了嘴唇,兩眼緊閉,像是陷入恐怖的回憶。

她微微沈吟了一會兒,忽然突兀地響起一陣手機鈴聲,她才回過了神,一雙無神的眼睛慢慢恢覆了神智。

“不好意思。”她抱歉地沖幾人點點頭,端起水杯抿了一小口。

聽她道歉,王兵連忙搖搖頭:“沒有,實在是辛苦您了。都是我們,沒用啊……”

付媽媽拍拍王兵的手:“都過去了。”

說不怨恨、不責怪是不可能的,只是隨著時間漸漸過去,她明白責怪怨恨早已經沒了用,她真正責怪的是她自己,作為一個母親,卻丟失了最寶貴的東西……

“這幾天我總是睡不好,一直夢見十六年前的事情——我買了水回到公園,付美就在那裏玩著沙堆。我叫她,她便笑嘻嘻沖我搖著小手,我想她是暗示我她要回家了。”

幾個人面面相覷,壓下眼中的亦是同情亦是哀傷的表情。王兵安慰了幾句,付美媽媽的情緒一直很穩定,反倒是回頭安慰起他們來。

一直專心聽著付媽媽講話的舒墨,從包裏拿出一張剛剛打印出來的照片,遞給她。

“付媽媽,您見過這個人嗎?”

作者有話說:辟謠:警方沒有24小時立案這個說法,只是一些基層機關要等到24小時後才受理,完全是立案率在作祟,這個時候大家一定要警方立刻立案。曾經掉過的我,也是警察不受理,還好被我父母找回來了,據說為了吃羊肉串,一直站在烤肉攤不肯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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