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32章 .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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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長熙悶在郡王府裏養了幾日傷,算算日子,離秋獵越來越近。

這幾日,她只對外稱病,閉門謝客,連洛明德召了她一次她都沒去。雖然沒去,但洛長熙也大概能猜著洛明德找她是什麽事。估計是“承寧郡王竟是個女子”的事情傳開了,洛明德又怒了。再或者,是又要提什麽秋獵什麽駙馬的事。

總之,無論是哪一件,洛長熙都有點不想去聽。

洛明德竟然也就放過她了,並未再召,只是提了一句,讓她病好之後入宮一趟。

洛長熙樂得清閑,繼續“病”著。

不過,她雖然“病”著,卻還想著那一個“瞿”字。洛長熙思前想後,覺得與其在背後猜測,不如先見一見那人,就當做是探探口風也好。想來她回京已一月有餘,也該履行多年之前的那個約定了。

這事自然仍是交給景青去辦,結果景青很是講究地給對方下了個帖子。很快,那邊就來了回帖,說隔日就登門前來拜訪。

洛長熙也沒瞞著日日都跑來承寧郡王府“探病”的公儀凝。

公儀凝聽了,十分感興趣。

“我與你一同見她,怎麽樣?”

“不妥。”洛長熙拒絕了,“畢竟你是金玉賭坊的老板。”

“怕什麽……”公儀凝撇撇嘴,“反正她又不知道我是誰。蘇五娘知道我是蒔花道的,她可不知道。”

“可若她與蘇五娘是一路人。不就知道了?”

公儀凝一想,倒也對。

可她是個好奇心最重的人,怎會白白放過這樣的機會?

公儀凝眼珠子轉了轉,立時就想到了個說法。

“那就讓我躲在屏風後頭,就像之前我第一回去見沈魚那次一般,你也是藏身在屏風之後,對不對?”

洛長熙聽出她的意思,冷哼了一聲也就算應了。

隔日,瞿亦柳來得很早。

洛長熙因為“養病”的關系,穿了一身很隨意的常服,寬寬松松的,怎麽舒服怎麽來,長發也就隨便一束,姿態既閑適又懶散。

可瞿亦柳……

似乎剛好相反。

公儀凝躲在屏風之後偷偷看了一眼,下了這個結論。

其實公儀凝之前也只遠遠見過瞿亦柳兩次,看得並不真切,這番才算徹底看清楚了這人的面容。瞿亦柳的容貌生得不錯,鵝蛋臉,天生的柳葉眉,眼神很亮,穿一身極為簡練的短衣布裙,神色動作落落大方,毫無造作之態。她與洛長熙往日一般,也是將長發用發帶隨便一綁,卻束得很高,更顯得精神奕奕,十分清爽幹練。

見到洛長熙這副模樣,瞿亦柳也楞了楞,才笑道:“殿下果真是在‘養病’?”

“果真。”

洛長熙剛“病”的那陣子,景青與公儀凝一人給這承寧郡王府裏塞了兩個丫鬟,生怕自己不在的時候,洛長熙一個人有諸多不便。可洛長熙畢竟自己管自己習慣了,卻總是將那幾個能幫手的丫鬟給忘了。景青與公儀凝在的時候,便喊她們,若不在,就自己動手。

可此時……

公儀凝正躲在屏風後頭,自然是不能喊了。

洛長熙總算想起那幾個丫鬟來,喊了個名叫紅菱的,吩咐她給瞿亦柳倒茶拿點心。

雖然瞿亦柳早就知道洛長熙的身份,但她心性開朗直爽,所以並未太過拘謹,說話做事依如平常。

“五年未見,沒想到殿下卻變得客氣起來了,竟然還特地下帖子給我。”

瞿亦柳笑道。

這話似有舊故,公儀凝聽不懂,洛長熙卻是懂的。

“五年前是對手,自然不能客氣。五年之後,算是半個朋友,必定得客氣。”

說來,洛長熙與瞿亦柳五年前的舊故算是“不打不相識”。

那是洛長熙準備出征南疆的前一日,她一個人騎著馬在京郊閑逛,一路逛到紅葉山的腳下,洛長熙遇著了瞿亦柳。

正是秋高氣爽,滿目紅楓之時。

瞿亦柳將一匹白馬栓在紅楓樹下,自己則斜臥於樹下大石之上,眉目慵懶,長發未束,散了一地。她以一纖長素白的手托著頭,另一手挑著一只精巧的紅色酒葫蘆,時不時地仰頭喝上一口,姿態閑逸。

洛長熙看了一眼,竟覺得眼前如同一幅畫卷一般。

竟有如此女子……

能將隨性與柔媚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揉雜於她一人身上。

——美得動人心魄。

洛長熙停馬駐足看了一會兒,心中稱奇,卻也並未打算多做停留,轉身欲走。

可瞿亦柳卻喊住了她。

“餵,你要不要嘗嘗我這酒?”

洛長熙微微訝異,又仔細看了一回,卻見那女子手中只拎了個酒葫蘆,既無其他酒壺又無酒杯,莫非就這麽將自己銜口喝過的酒葫蘆給她這個路人飲?

“怎麽個嘗法?”

瞿亦柳笑了笑,從那大石上站起了身。

“我們來比鬥一回。”她將那酒葫蘆塞了口,掛在腰間,再從那大石上一躍而下,走至她的白馬之前,“誰先到山頂,就算誰贏,贏了的喝酒,輸了的一邊呆著,怎樣?”

簡直就是個莫名其妙的人。

但在當時,洛長熙只猶豫了半分便應了下來。

“好。”

大概是那紅葉山上的紅楓太美,亦也許是那女子身上的氣質太吸引人。

洛長熙突然就存了結交之意。

可她萬萬沒想到,那瞿亦柳卻存心耍詐。洛長熙還等著她上馬,可她卻一翻身上馬之後,就輕斥一聲,朝著山頂縱馬狂奔起來!

洛長熙那時年少,還有幾分少年脾氣,怒從心起,不但趕緊策馬追了上去,甚至還在路上想了個損招。洛長熙本身極擅馬術,在騎馬的同時還可分心使絆子,不但輕松超過瞿亦柳的馬,還以錯步阻攔,以樹藤牽絆,也讓瞿亦柳吃了癟。

最終,自然是洛長熙先到山頂。

瞿亦柳雖然開局便耍詐,但到這時卻露出幾分佩服之色,將腰間的酒葫蘆真的解了下來遞過去。洛長熙得意洋洋,正要伸手接過,誰知瞿亦柳卻又突然一回手,將那酒葫蘆收了回去。洛長熙大怒,自馬上一躍而起,去搶那葫蘆。

兩人比完馬,又鬥起武來。

你來我往,竟打了個不分上下。

打到最後,彼此都有些惺惺相惜之意。

紅楓林中,兩人臨風縱馬,把酒言歡。

“今日我請你喝酒,明日是不是輪到你請我喝?”

“明日不行。”洛長熙笑道,“明日我便要離京,只能再等數年,若我還能活著回來,請你喝遍長安也無妨。”

眨眼便是五年。

如今,兩人都已不是當初的那副心性。

洛長熙變得愈加沈穩,看人看事也不再如五年前一般隨心隨性。

可五年之後的瞿亦柳呢?

她真是“半個朋友”,還是隱藏至深的“對手”?

瞿亦柳聽了洛長熙的話,笑得愈發厲害:“什麽?殿下只當我是‘半個朋友’?莫非殿下還惦記著當年的那番爭鬥?好吧,就當做只有‘半個’,可酒呢?殿下說過,待你歸來時要請我喝遍長安,該不會是蒙騙我的吧?”

“先欠著。”洛長熙不動聲色,“等我‘病’好之後就請你喝酒。”

“好!”

兩人並未再多說什麽,瞿亦柳略坐一會兒便說不打擾洛長熙“養病”,早早告辭。但臨走之前,瞿亦柳想了想,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殿下也不必再另說日子約我了。”

“為何?”

“過不了幾日,我與殿下自有機會相見。”

瞿亦柳笑得很是狡黠,卻偏不說緣由。洛長熙不是好奇心重的人,便只點點頭,便差人將瞿亦柳送出門去了。

誰知,瞿亦柳才剛走,便有丫鬟匆匆上來稟報,說淩家小姐來了。

躲在屏風之後的公儀凝起了玩心,幹脆躲著不出來,想要嚇唬嚇唬淩霜秀。

可淩霜秀一進來,就楞住了。

“怎麽了?”

洛長熙註意到她的面色,奇道。

“是誰……”淩霜秀是個聰明靈慧之人,大多數時候都是沈靜淡然的,可此時,她的眼中竟然浮現出一種既迷惘又飄渺的神色,“是誰在這裏?”

“什麽?”洛長熙完全不明白。

“剛才,有誰來過這裏?”

淩霜秀回過神來,面露焦灼,急急地問洛長熙。

誰?

洛長熙也楞住了,剛才……

“還能有誰!”公儀凝從屏風後面跳了出來,笑道,“當然是我了!”

“是你……”

“對啊。”公儀凝嘻嘻哈哈道,“你怎麽知道這屋子裏除了她還有別人在?”

淩霜秀的表情很有些古怪。

但她素來是個端方持重之人,很快便收斂了那迷茫又焦急的神色,朝公儀凝道:“我想起來了,上回晚宴之時,我正要跟你說這事的。可那時沈魚來了,我們便都去看美人了,此後也都一直忘了與你說。”

洛長熙也點了點頭:“我也不記得與她解釋了。”

公儀凝越聽越糊塗。

“什麽?”

“霜秀她天賦異稟,能聞見許多其他人聞不見的氣味。”洛長熙解釋道。

公儀凝瞪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她能聞見我身上的氣味?”問了這麽一句之後,公儀凝下意識地擡起胳膊仔細嗅了嗅:“沒什麽味道啊。我平時很少用那些脂粉熏香的。”

淩霜秀撲哧一聲笑了起來。

“哪有什麽‘天賦異稟’那麽誇張!我自幼便身子不好,不能出門,也不喜歡琴棋書畫或是女紅之類。但被關在屋子裏又氣悶得很,因此閑著的時候便喜歡侍弄些花花草草。聞得多了,便漸漸能分辨一些很細微的味道了。”淩霜秀又笑道,“結果被我爹娘笑話,說我這是狗鼻子,聞什麽都靈……”

公儀凝想想也是,也笑起來。

“其實,並不是每個人身上都有氣味的。”淩霜秀又對她解釋起來,“但我見過的,多半女子的身上都有一種淡淡氣味。那氣味並非什麽脂粉熏香之氣,而是與生俱來的‘女香’。這香氣很淡,人人身上的香都不一樣,尋常人聞不見,自己也感覺不到。”

公儀凝越聽越是驚奇。

“啊,這可厲害了。”

“怎麽說?”

“這可比什麽聽音辨氣的功夫厲害多了。”公儀凝咋舌道,“不管什麽人躲在暗處,你只要聞一聞,都能感覺到。還不厲害?”

淩霜秀微微一怔,又道:“也不是那麽厲害。不過,女子的話……”

“對。”公儀凝頷首笑道,“若是這承寧郡王府裏,突然來個什麽女飛賊女刺客……你聞一下,她就露餡了!”

這回洛長熙也笑了。

公儀凝又嘻嘻哈哈地與淩霜秀打趣了幾句,又想起洛長熙該喝藥了,便又急急地要去小廚房裏端藥。

見公儀凝走了,淩霜秀又看了洛長熙一眼。

“在我之前,除了凝姐姐之外,真的……沒有別的什麽人來過嗎?”

“嗯?”洛長熙見她問得認真,卻反問了一句,“那麽,你進來的時候,沒在門口遇見什麽人嗎?”

“沒有。”淩霜秀搖了搖頭,“我並未走正門,是從側門進來的。”

“哦。”洛長熙點了點頭,“那便是沒什麽人了,就只有公儀凝來了。”

“是嗎……”

“是。”

淩霜秀笑了笑。

可洛長熙卻隱隱覺得,她那笑容之中,似乎有種悵然若失的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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