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你說，你喜歡畫畫？”

冉凝點了點頭。

“那給我畫一幅唄。”沈昭頓了頓，說道：“將來留個紀念。”

冉凝：“……”他有些為難，雖然喜歡畫畫，可是……

冉凝楞了幾秒，聲音低了下去，“我沒畫過人物……”

沈昭像是不怎麽在意，隨口道：“不想畫的話那就算了，以後有機會再說吧。”

“嗯……”冉凝沒再說話，腦中湧現出無數的片段。

其實他畫過的，而且畫得很好看。

體育選修課上，男生右手運球，一個快速變向閃身躲過，腳步快得難以分辨，加速沖到籃板下，一個漂亮的高高躍起，籃球從指尖送入籃筐。整套動作，一氣呵成，瀟灑飄逸。

冉凝坐在樹下，看著籃球場上矯健的身影，他握筆畫了幅素描。

“這是什麽？”來人一把搶過，在幾個剛劇烈運動完滿身汗的男生之間傳來傳去。

“嘖嘖，這畫的好像是，鄔昊！”男生不嫌事大地起哄大嚷，“昊哥，快來看看！這小子是不是看上你了哈哈哈哈哈。”

越拉越多的人圍了上來，視線在冉凝身上繞來繞去。

“他啊，基佬，你們不知道嘛？”

“不……不是，我只是…只是很羨慕你們這些會打球的男生，特別陽光帥氣。”冉凝很想拿回畫冊，可是又搶不過這些特長生。

“這不就是喜歡，還狡辯，真不嫌惡心。”

旁邊的人推推搡搡，那個叫鄔昊的男生有點惱怒，直接拿過素描畫撕成粉碎。

他指著冉凝的鼻子說，“以後離我遠點。”

人群一哄而散，冉凝臉憋得漲紅，撿起了畫冊，硬生生地控制著沒流出眼淚。

學校要舉辦校園歌手大賽，報名參加的人不少，沈昭問冉凝參不參加。

冉凝說，“我唱歌不好聽，就不去湊熱鬧了。”而且外班有些認識他的人可能不大樂意看到他。

沈昭偏頭看著宣傳海報，沒說話。

自習課上，老師有事沒時間看管紀律，會安排班幹部輪流管理。

這天，按順序應該是冉凝來。他抱著一堆練習冊卷子走上講臺，坐了下來。

冉凝心不在焉地寫了幾道題，向下看去，大家都低著頭做作業。

目光飄向了那個位置，沈昭剛好擡起頭，四目相對，沈昭挑了下眉，嘴角噙了一絲笑意。對準冉凝比了顆小心心，手臂拉遠，做出了一個發射出去的動作。

冉凝眸子微顫，驚得一楞，埋頭看著卷子跳開視線，胸口慢慢湧上一股異樣的感覺。

摸了摸臉，好像有點燙，冉凝迅速向下看去。

還好……沒有人看他，不會有人發現異樣。

冉凝穩了穩心神，抽出一張白紙，換了支塗卡筆，時不時往下瞟兩眼。

筆尖微動，冉凝覺得自己從未如此專註。

兩節課過去，他抱著一堆作業回座位，每走近一步，呼吸都變得急促，心臟怦怦快要跳出胸膛，左右腳甚至有點不聽使喚。

冉凝習慣性地不斷安慰自己，不要慌不要慌，不能著急，你就這一個好朋友。如果被發現，可能連朋友都做不成。

坐下時，冉凝雀躍的心情又變得沈重起來，小心地將東西放進了課桌。

“等會兒我有事，就不跟你一起去吃飯了。”沈昭悠悠道，“你先自己去吃吧。”

“什麽事啊？”冉凝側過頭，看著沈昭的神色。

沈昭頗有意味地笑了下，“不告訴你。”冉凝纏著問了幾句，他都沒有松口，神秘兮兮。

到了點，冉凝一個人坐在食堂窗邊吃飯，思索著這幾個月。他總是若有若無地感覺到沈昭對自己是特別的，可是細細一想，又覺得是自己自作多情。

他應當只是把自己當作朋友吧，看自己過得淒慘，才善心大發拉上幾把。將來待到畢業，就會悉數散去，各奔前程。自己有什麽資格心存希翼呢？他喜歡的是女孩子，又不是你這樣的怪胎。沒有人會喜歡怪物。

冉凝心裏一陣難受，回去的路上渾渾噩噩，只顧看著腳下的地磚。

沒怎麽註意，忽然撞上了一個人，冉凝立即退開，連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擡頭一看，冉凝瞬間楞在原地，等回過了神，他想從旁繞過，趕緊溜走。

撞上的人卻沒什麽好意，直接側身攔住了去路。

“喲！這不冉凝嗎？小半年沒見，小基佬長得越來越俊了啊。”說話的人是他以前的同班同學。

冉凝朝哪走，男生就上趕著擋住，語氣輕窕，“你急什麽啊，這麽久沒見過，不跟我們嘮嘮啊。小基佬，最近有沒有又喜歡上哪個男人啊？”

“小基佬”“小基佬”這些稱呼，不停地往他耳朵裏鉆，聽得冉凝一陣頭疼，臉色發白。

冉凝餘光看到好像有班裏的同學經過，視線投註了過來。心下一緊，更想逃離這種熟人寒暄。

男生見他躲閃，語調更加玩味，揚著臉睨著眼睛，各種輕浮骯臟的話都從嘴裏蹦了出來。

旁邊的同學好像聽到了內容，停下來在同伴耳邊說著小話。

完了，這下大家都知道了，回去後就會在全班傳開，嘲笑他譏諷他，說冉凝的特殊癖好是多麽的變態。沈昭知道後……會不會也討厭自己，覺得自己很惡心。

冉凝腦子裏亂糟糟的，嗡嗡地響著，他已經聽不清對面的人在謾罵些什麽，他也不想聽見，被一遍遍地重覆自己的不正常。

“嘭—”地一聲，男生突然捂著臉倒下，面色痛苦。

冉凝還沒來得及看清發生了什麽，一只手搭上了自己的肩膀，溫柔熟悉的聲音從耳畔飄過，“怎麽？還擠在這兒看什麽，你們對我家小凝凝有什麽建議嗎？”

湊熱鬧看閑話的人瞬間散了，冉凝擡頭看著沈昭，如果說剛剛是烏七八糟的東西都往腦袋裏鉆，而現在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只能望著沈昭的臉，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沈昭大概是嫌地上的人臟眼，摟著冉凝又往前走了一段，直到遠離方才的是非之地。

沈昭松開手，語氣很是無奈，“你能不能給我省點心啊，哥哥。就一頓飯不陪你一起吃，都能讓人欺負成這樣。”

他點了下冉凝的眉心，“剛剛那人我記住了，你等著，回頭弄死他丫的。”話雖然說得很不著邊，瞳孔裏卻真真確確地閃過一抹寒厲，轉瞬即逝。

“我…我……”冉凝結結巴巴地我了半天，最後擠出一句，“我比你小……”說完又低頭看腳尖。

“知道啦，我是你哥哥，行吧。”沈昭輕笑了一聲，調侃道：“你都開這個口了，要不，你喊兩聲我聽聽，也算是了了我一樁心事。”

冉凝忸怩了半天，楞是沒好意思開這個口。沈昭也沒打算為難他，一笑而過。

冉凝又想起男生說的話，沈昭應該也聽到了，那他肯定也知道自己是同性戀的事情了。他緊張地向沈昭看去，喃喃道：“剛剛他……”

沈昭揉了揉他的發頂，語調溫柔，“別想那麽多，我覺得你很好，比那些垃圾好千倍好一萬倍。我事還沒忙完，得趕著去了，回頭再說。”

吃下了一顆定心丸，冉凝沒再胡思亂想，這是第幾次幫自己了。他覺得沈昭才是真正的很好，好千倍萬倍。能遇到沈昭，是他這幾年最幸運的事情。

回去的路上，冉凝一想到那句“我家小凝凝”，心底的雲海便開始翻滾，江潮也開始澎湃。青澀笨拙的冉凝知道自己的心尖上從此多出一個人，任誰也撼動不了。

只這一句，哪怕整個世界都欺負自己也沒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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