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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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華如練。

我低頭看著人偶那張似曾相識的面龐, 輕輕嘆了口氣,俯身將他扶了起來:“說什麽請罪不請罪的,快起來。”

緣一看著我扶住他的手, 似乎微微楞了一下, 然後才溫馴的順著我的力道站了起來。

我自然沒有錯過他那一瞬間的楞神,腦子裏飛快地閃過了什麽,不由得驚愕道:“等一下,你剛才說四百七十八年……這麽精確的數字,你難道一直都清醒著嗎?”

在那麽長的一段時間裏,一直清醒著?一直在等我?

包括最近一段時間?包括昨晚和今晚??

緣一顯然並不知道我為什麽驚愕,他擡頭略顯迷茫的看著我, 本能的先回答了我的問題:

“是……自肉.體死去, 意識於人偶中蘇醒以來,小鐵及其祖先家中的煆刀爐共計熄滅四百二十次, 以慶祝新年……在成為人偶之前, 又有五十八年未曾與您相見, 應該……是四百七十八年沒錯……”

我聞言忍不住啞然。

“瑛二……大人?”緣一見狀似乎有些不安,主動擡手想要觸碰我,但又像顧忌著什麽一樣局促而緩慢的收了回去,神色黯然的低頭。

“十分抱歉……我自作主張……給您添了麻煩……”

“不, 你沒有給我添麻煩, 我只是——”我不知道該怎麽說的停了下來,表情有些古怪的嘆氣,率先朝大門走去,“算了, 我們出去說。”

大半夜對著一個人偶說話, 萬一被實彌或者妹妹們看到, 我說不定會被當成神經病。

身後的緣一毫無動靜,我奇怪的轉身看了一眼,發現他正扭頭望著實彌的房間,又慢慢轉頭看向我,看起來似乎有些無措。

“怎麽了?”我不解的問了一句,走過去看了看他的腿,“你是不是不能走路?”

緣一遲疑了一下,默默的點了點頭,然後就那樣一言不發的看著我,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啊……這孩子還真是一點沒變啊,總是像株植物一樣安安靜靜的,不說話的話就顯得有點呆。

我忍不住無奈的嘆氣,走過去一把將他橫抱起來,低聲道:“抓穩了。”

緣一楞住了,他下意識抓住了我的衣襟似乎想說些什麽,但下一秒我就從原地一躍而起,踩著屋頂和路邊大樹的枝椏,向遠處的紫藤花林躍去。

夜風呼嘯著吹過耳邊。

緣一的發絲和我的衣角在半空中飄起,浸染上了風中的紫藤花香。

月光像霜華一樣灑落下來,我仰頭看了眼那輪圓月,又低頭看向懷裏的緣一,發現他正一瞬不瞬的註視著我之後下意識向他露出了一抹微笑。

緣一看著我睜大了眼睛,他的眼睫顫了顫,在某一瞬間忽然露出了想要流淚一般悲傷卻溫柔的神情,緩緩地擡起手,輕輕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的面頰。

我一楞,躍下枝椏落在了一顆紫藤花樹下,朝著反方向偏了偏頭:“……緣一?”

緣一像是被我的這聲呼喚驚醒了一樣回過神來,他窘迫又難為情的收回手,撇開視線主動從我身上下來,卻因為人偶的身體太過機械而差點摔倒。

我下意識扶了他一把,隨後看著他慌忙後退一步的樣子有些好笑的說:“不用這麽拘謹,我已經不是大名了,硬要說的話,你這位呼吸法的創始者還是我的大前輩呢。”

“……瑛二大人就是瑛二大人。”緣一低低的說著,用這種方式軟軟的表達著自己的不讚同。

這種地方倒是還和從前一樣可愛。

我忍俊不禁的笑了笑,主動開口問道:“你是怎麽到我家來的?”

“小鐵認為,您可以修好我……便托付隱的諸位將我送來,並且修書一封,想著您修理時應該能發現……”緣一這樣回答著,從懷中取出了一封信。

我把信接過來,但沒有立刻就看的意思,而是註視著他始終低垂的眼眸,輕聲開口道:“為什麽要把靈魂附在人偶身上?”

緣一保持著平靜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我會這樣問一樣,順從的向我匯報道:

“我在與無慘的那一戰中,結識了一位名為珠世的女子……她被無慘欺騙,墮落為鬼,親手殺死了自己的丈夫與孩子,因此憎恨著無慘,打探了他許多秘密……”

我頓了頓,一下子就猜出了後續:“她從無慘那裏知道了我,又因為你重創了無慘,所以將我的事情作為報答告訴了你?”

緣一安靜地點了點頭。

“這樣啊。”我輕聲嘆了口氣,“這件事我倒確實不知道……但是緣一,我想聽到的回答並不是這個。”

緣一聞言終於擡起了頭,面露迷茫的看向我:“您……不是想問我為何會知道您可以轉生?”

“這個確實也是想知道的啦,可是說到底,你還是沒有告訴我自己為什麽要把靈魂附到人偶上啊。”

我頗為無奈的笑了起來,擡手揉了揉緣一的頭,在他微怔的註視下放輕了聲音,“為什麽,緣一?你就沒想過會永遠都見不到我嗎?”

繼國緣一沈默了。

會永遠都見不到瑛二這種可能,他自然是想過的……不,準確的說,他其實從沒想過自己真的能再次見到瑛二。

畢竟小鐵的先祖當年以他為原型制作人偶時曾說過,養魂木的傳言歸根結底只是傳言,世人連靈魂這種東西是否存在都不知道,又怎麽能斷言靈魂一定能附在人偶上呢。

……只是就算如此,他也還是想試一試。

萬一珠世夫人所言不假,萬一養魂木的傳說是真的,萬一……萬一他真的能再見到瑛二大人呢?

……瑛二大人。

接近五百年的歲月中,繼國緣一就是靠著在心中默念瑛二的名字,才挺過了無比漫長的等待時光。

除了偶爾可以遵循著緣一零式的動作模式、和鬼殺隊的劍士們對打之外,他沒有一絲一毫的消遣,連動都不能動,只能像一具真正的人偶那樣悄無聲息的待在角落裏。

而在他的人偶身體逐漸生銹腐朽之後,他更是連揮刀都做不到了,只能一年又一年的忍受著風吹雨打,還有漫長到仿佛能將人逼瘋的寂靜與孤獨。

但是那都無所謂。

因為這所有的一切,肯定都是上天為了【那一日】而對他施加的懲罰。

所以,等待和煎熬都是他應得的,就算直到人偶徹底腐朽都沒能見到瑛二大人,也肯定只是因為上天不願意原諒他吧。

總而言之,無論最後的結果如何,繼國緣一都毫無怨言。

——這便是拖著殘破的身體被傳入小鐵手中時,繼國緣一內心深處的想法。

但是好在,上天似乎還是願意給他一次機會。

在樹林中重新見到藍發青年,被他的指尖小心的觸碰、聽到他那樣輕柔的喚自己“緣一”時,繼國緣一幾乎要當場淚如雨下。

雖然人偶沒有眼淚,也不可能發出哭聲。

自那天開始,仿佛漆黑的天幕重新射入了陽光,他心中如天神一般無所不能的瑛二大人幫他修覆了面部,修覆了體內的日輪刀,還賜予了他寶貴的生命力,讓他可以重新與瑛二大人交談,甚至可以被他抱在懷中,擡手輕觸他神聖的面龐。

對繼國緣一來說,這已經是他在過去的五百年中連想都不敢想的幸福了。

作為一抹只能憑借人偶之身暫活於世的幽魂,他當然不會再去奢求什麽,更不可能對現在的瑛二大人心存妄想,去破壞身為人類的瑛二大人的生活……

此時此刻,他想做的唯有最後一件事。

“瑛二大人……”繼國緣一動了動人偶的嘴唇,在胡蝶瑛二鼓勵一般溫柔的註視下,緩慢的發出了幹澀的低語。

“我確實想過……或許永遠都無法再與您相見……但即便如此,我還是將靈魂附到了人偶上,這……只是因為我想對您說……”

從靈魂深處發出的聲音沾染上了感情,在夜色中悲慟的微微顫抖起來,甚至帶上了幾分令人心碎的哭音——

“非常抱歉……”

“那一天,明明約好了……會在日落前回去,共度新年……但最後卻……卻……”

想要流淚的沖動無論怎麽克制也還是湧了上來,讓本就模糊不清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繼國緣一禁錮於人偶中的靈魂如同無助的孩童一樣顫抖著,他深深的低下頭,在那一刻不能自已的跪在漆黑的角落中痛哭出聲,雙手緊緊的攥住了身下的衣服,發出了深埋在心底、折磨了他數百年的心聲——

“實在是、萬分抱歉,瑛二大人……我沒能保護好您……四百七十八年前,我去晚了一步……沒能保護好您啊——”

一只溫暖的手撫上了他的面頰。

“緣一。”

溫柔到讓人想要落淚的呼喚聲在頭頂響起,緊接著,冰冷的額頭上落下了一個仿佛能將靈魂都一並安撫的吻,耳邊也響起了一聲比夜風更輕盈的嘆息。

“我從來沒有怪過你……緣一。”

繼國緣一的抽噎聲戛然而止。

他像是被按下了放慢鍵一樣遲緩的、不敢置信的擡起頭,用無比小心的、像是害怕驚擾了什麽一樣的目光看向胡蝶瑛二,好半晌,才怔怔的反問道:“您……說什麽?”

藍發青年微微彎起眼睛,垂眸用柔軟到令人心顫的眼神凝視著他,輕輕吻了吻他的眼睛。

“我從來沒有怪過你。”

“所以——不要哭了,緣一。”

第二天早上,不死川實彌是被窗外的打鬥聲吵醒的。

他皺眉翻了個身,同時伸出手往旁邊摸了一把,在摸到滿手的冰涼後猛地睜開眼睛,一下子什麽睡意都沒有了。

這個時候,他才聽出窗外是真刀相撞的聲音。

白發青年困惑的揉了把頭發,起床打開門看了看,一眼就看到瑛二正和前些日子隱送來的那個機械人偶在對打。

……但是說真的,那玩意兒居然只是個人偶嗎?

不死川實彌看著院子裏那個人偶的黑刀上纏繞的赤紅火焰,忍不住輕輕砸了咂舌。

早知道這個機械人偶這麽厲害,他也應該對打一下試試的啊……

“好厲害……!”

“是呢……”

比實彌早一點出來觀戰的胡蝶忍和胡蝶香奈惠這樣驚嘆著,雙雙兩眼放光的盯著那兩個連動作都看不清的人(?)。

是啊,好厲害。

不死川實彌扣住下巴,就那樣倚著門看了起來。

名叫緣一零式的人偶不知為何將下面那兩雙多餘的手臂收進了衣服裏,雙手拿著一把從未見過的黑色日輪刀,正不斷使用著從沒見過的型。

那把日輪刀的黑色刀刃隨著揮舞逐漸變紅,他的劍勢也隨之越來越銳不可當,實彌捫心自問,如果和他對戰的是自己,這場戰鬥肯定早就以自己的慘敗告終了。

但此刻與人偶對戰的是胡蝶瑛二,所以……

白發青年的目光不知不覺滑向自己的心上人,然後就那樣黏在對方身上不動了。

他也僅僅只是半年沒有見到對方拔刀而已,卻沒想到心上人的劍技已經突飛猛進了這麽多,說是脫胎換骨都不為過。

因為新的日輪刀還沒送來的原因,藍發青年手裏拿著一把還沒變色的白色打刀,但即便不是自己常用的刀種,他也依舊揮舞出了水平高到令人瞠目結舌的刀光劍影。

他那雙深藍色的眼睛裏極難得的亮起了兩點光芒,周身纏繞著靈活多變的水流,整個人像是與水融為了一體,一招一式間看不到絲毫的僵硬遲鈍,充滿了行雲流水又銳利凜然的帥氣。

波浪與赫焰交織,藍色與紅色的人影交錯,人類與人偶共同呈現出了一場精彩至極的視覺盛宴。

不死川實彌微微睜大眼睛,雙眸眨也不眨的凝望著胡蝶瑛二,目光恍惚而柔軟,心裏更是軟成了一片。

突然,瑛二手中的刀“咣當”一聲從中碎成了兩截,不死川實彌微微一驚,接著就看到瑛二毫不猶豫的飛身後退,扭頭沖自己大喊道:“實彌!”

不死川實彌立刻領悟了他的意思,抽出自己的刀朝他那邊用力一擲。

“謝啦!”胡蝶瑛二歡呼一聲,在空中翻了個身抓住刀柄,隨手挽了個劍花,然後眉眼彎彎卻出招極快的狠狠下劈:“看招!靈光一現的水風呼吸·壹之型——「風行水上飛」!”

哈?這家夥搞什麽啊,還水風呼吸壹之型?

不死川實彌頓時有些哭笑不得,但離奇的是瑛二還真把這個“壹之型”用得有模有樣,甚至一舉拿下了這場戰鬥的勝利,將人偶的刀擊飛了。

“啊哈!是我贏啦!!”藍發青年落在地面上興高采烈的大喊著,沖到刀被擊飛後就一動不動的人偶旁邊,興奮的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看到了嗎,緣一!我居然能打贏你了!哈哈哈哈,瑛二大人我是不是超級厲害!!”

“是是是,厲害厲害。”不死川實彌只當自家偶爾孩子氣的戀人又開始幼稚了,遂習慣性的隨口回應著他,走過去接過了自己的刀,“你高興歸高興,不要拿著出鞘的刀亂晃啊,笨蛋。”

“實彌!”瑛二扭頭看到他之後更高興了,轉身就興奮的又抱住了他,“你看沒看到我剛才那招!沒想到融入你的呼吸之後效果會那麽好!哈哈哈,這可是夫妻檔的大勝利啊!”

青年的身上還帶著些清爽的汗意,熱燙又急促的喘息噴灑在實彌的脖頸間,讓青年不自覺的紅了耳廓。

“嗯…嗯嗯,看到了看到了……”他強迫自己忽略胡蝶姐妹倆善意的輕笑聲,一邊將刀收回鞘中一邊心慌意亂的點頭,之後又突然反應過來,瞪起眼睛紅著臉炸毛道:“什麽夫妻檔!你又在說什麽亂七八糟的話!”

“沒有啊,我說的明明是實話嘛!看到你之後我突然就想起了你揮劍的樣子,然後心臟就撲通撲通的亂跳,然後突然就想到了這招!”

“……行了,不要一大清早就犯傻……記得一會兒把那招教給我。”

“哦哦!果然實彌也很感興趣吧?……哎,你怎麽臉紅了?”

“什——我才沒有!”

“你就是臉紅了!啊哈哈哈,要不然幹脆把這一招命名為水風呼吸·愛的壹之型……”

戀人活潑開朗的笑聲在耳邊嘰嘰喳喳的響著。

不死川實彌唇邊不自覺的勾起一抹弧度,正想開口說話,就忽然感覺到了一陣若隱若現的被註視感。

他立刻機警的扭頭,但是目光所及之處只有已經被瑛二放開的那個人偶,根本沒有人在默默的盯著他看。

白發青年古怪的蹙了蹙眉,心裏一時間直犯嘀咕。

“實彌?”胡蝶瑛二在這時喚了他一聲。

不死川實彌立刻回神,最後看了眼那個人偶,轉身回應道:“啊……沒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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