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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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川實彌眼睫微顫。

他將洗好的菜甩了甩, 然後放進菜筐裏,垂眸盯著不斷低落的水珠出神。

胡蝶香奈惠也沒有催促他,只是專註於手裏的油鍋。

終於, 像是整理好了思緒一樣, 不死川實彌語氣平淡的開口了:“我不會說的。”

“為什麽?”胡蝶香奈惠對他直接說出這樣的話沒有表示絲毫意外, 聲音依舊輕柔,“害怕大家的眼光?只想把精力放在獵鬼上?還是害怕兄長大人厭惡您?”

“……他現在就夠厭惡我了吧。”不死川實彌抽了抽嘴角,扭頭透過窗戶看了眼蝶屋的庭院。

某個無藥可救的白癡妹控正一邊剪著繡球花一邊頻頻朝這邊張望,目光裏的警惕和兇狠藏都藏不住。

“啊啦啊啦。”香奈惠傷腦筋卻又甜蜜的笑了起來,“如果是指這個的話,兄長大人對除他以外所有接近我和忍的雄性生物都很厭惡喔, 這並不能作為您不想表白心意的理由。”

不死川實彌勉強扯了扯嘴角, 然後便沈默下來。

杏奈惠關了火, 在一片突如其來的寂靜中輕聲說:“有件事要先對不死川先生道歉……之前, 因為看出您和兄長大人之間存在某些誤會,我自作主張的向兄長大人打聽了您母親的事。十分抱歉。”

“哦。”不死川實彌沒有給出什麽特別的反應, “打聽了就打聽了,只是事實而已,沒什麽不能說的。”

“那麽。”香奈惠轉身看向他,神色中染上了淡淡的憂愁,“不死川先生在怨恨兄長大人嗎?”

“哈?”不死川實彌皺了皺眉,不假思索的否定道:“沒有,我沒有怨恨過他。”

母親變成鬼又不是胡蝶瑛二的錯,那個人雖說當時的態度很惡劣,但他的舉動無疑是給了母親解脫, 也變相的救了他和玄彌, 他怎麽會怨恨他?倒不如說——

“是那家夥對我的態度一直捉摸不定吧。”白發少年輕嗤一聲, 情緒卻微不可察的低落下去。

話說到這裏,他也不打算繼續藏著掖著了。或許是因為胡蝶瑛二的妹妹有種母親般溫暖關懷的氣息,又或許是因為他一個人憋得也夠久了,總之這些深埋在他心底的話不知不覺就宣洩而出了。

“我承認那家夥確實很厲害,不……應該說我就沒見過比他更厲害的人。但是他對我的態度根本就喜怒不定,好的時候溫柔又可靠,但是下一秒又馬上變得冷漠起來,不管我做什麽都不能讓他滿意,反而還會反對我、訓斥我。”

“昨天因為我用自己的稀血戰鬥,跟我大吵了一架,更早的時候為了不讓我參加最終選拔,還把我的胳膊卸掉;像魔鬼一樣提出除他之外壓根沒人能做到的要求,之後不管我做沒做到,全憑心意嘲諷或是鼓勵,陰晴不定到完全沒個準數……這樣莫名其妙的事根本數不勝數。”

“我有時候覺得他是因為愧疚才讓我做了他的繼子、才對我這麽好,有時候又覺得他根本就是缺個戲耍的玩意兒。”

白發少年聲音低沈的這樣說著,擡手煩悶的撩起劉海,單手叉腰嘆了口氣。

“我完全弄不明白那家夥在想什麽,對我又是個什麽看法。我在他心裏到底算什麽?估計不能說什麽都不算,但也沒有重要到哪裏去吧。呵……”

胡蝶香奈惠始終安靜的聽著。

她用那雙天生帶著些悲憫氣質的、眼角下垂的眼睛靜靜的凝視著實彌,直到實彌停下了訴說,並且因為吐露心聲而不自然的撇開了腦袋,才低緩而柔和的說:“不死川先生,真是位遲鈍的人呀。”

“啊?”不死川實彌立刻不爽的豎起了眉,“你在取笑我嗎?”

香奈惠輕緩的搖了搖頭,緊接著嘆道:“兄長大人也是……我還從未見過他如此笨拙的一面。”

“……什麽意思?”不死川實彌的眉皺得更緊了。

長發少女用她那獨特的、守望般的溫柔視線註視著他,語氣沈穩而包容的說:“我想,兄長大人他或許……不,他肯定也不知道該如何與不死川先生相處吧。”

“……哈?”

“是真的呦。畢竟在他救過的所有人裏,只有不死川先生是最特殊的啊。”

最、特殊……?

不死川實彌心裏一跳,一時間神色空白的發起楞來。

香奈惠見狀,露出了一個無奈又有些悲哀的微笑。

“兄長大人他呢,每當遇到因為沒趕上而沒能救下的人,或是因為去晚一步而沒能阻止變成鬼的人,那麽他對幸存者的態度就會突然變得冰冷又討厭起來。”

她忽然說起了別的話題,但這個看似突兀的話題卻讓不死川實彌眼皮一跳,條件反射的回想起了【那一夜】的胡蝶瑛二。

他忍不住握緊了手掌:“……為什麽?”

“可能是因為他想讓他們憎恨自己吧。”香奈惠輕柔的說出了令人頓感沈重的話。

“一下子遭逢巨變,絕大多數人都會一蹶不振。找到新的希望、重新振作起來是無比困難的事,像不死川先生這樣心性堅韌的人畢竟是少數,大多數人都會被打擊的失去生活的勇氣。”

“在這種情況下,因為憎恨而活下去,比重新鼓起勇氣活下去要簡單得多。”

少女說著,用充滿理解的柔和眼神看向實彌:“不死川先生不就是如此嗎?只不過您的恨更強烈的轉移到了鬼的身上。”

實彌沈默了。

香奈惠見狀笑了笑,和他錯開身走了幾步,來到窗邊凝視著庭院中的藍發少年。

那個人站在陽光之中,不時有路過的人向他打招呼,而他向眾人綻放的笑容是那樣樂觀而耀眼,仿佛他的心中沒有一絲陰霾。

但事實真的如此嗎?

胡蝶香奈惠想到這裏,幾乎控制不住內心滿溢而出的悲傷。

“不死川先生知道,我為什麽要請兄長大人去剪繡球花嗎?”

窗邊的少女忽然像是夢囈一般恍惚而輕緩的開口。

不死川實彌順著她的視線看向院中的少年,聞言有些奇怪的回答:“要送給你們的母親?”他記得少女剛才仿佛說了這句話。

香奈惠安靜了一會兒:“……母親已經去世了。”

不死川實彌一楞。

“是和我們的父親一起……兩年前,在家中被鬼殺死的。”

少女靜謐的聲音,像是平地驚雷一般在不死川實彌的耳邊炸響。

他的瞳孔驟然縮小,猛然扭頭驚駭的看向少女,嘴巴張了張,發出幾乎變調的滯澀聲音:“……什麽?”

藍發少年燦爛到幾近天真的笑顏驀然浮現在眼前,不死川實彌的眼睛緩緩瞪到最大,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看著胡蝶瑛二那樣的笑容,任誰都不會相信他的父母是因為鬼而慘死。

他看起來總是那樣陽光、那樣樂天,無憂無慮到甚至有些傻乎乎的,所以實彌才一直堅信他一定父母健在,家庭美滿,從未經受過任何痛苦和不幸。

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解釋他那一晚為什麽那樣冷漠不是嗎……?

——等等。

久遠的記憶忽然翻上心頭,不死川實彌的瞳孔微微顫抖著,耳邊不由自主的回蕩起自己曾怒嚎過的,或者至少在心裏怒嚎過的話——

【“我的心情是什麽樣的,你這樣能毫不猶豫殺掉別人母親的家夥怎麽會明白?!像你這種一看就沒經歷過失去的家夥,又懂我們的什麽?!”】

【“我對鬼那種無窮無盡的憤怒,恨不得把他們每一只都千刀萬剮的憎恨,像你這樣能允許自己的妹妹去殺鬼的家夥怎麽會懂?!而且說到底,要不是你殺掉了我的母親——”】

……啊。

我都幹了些什麽啊。

不死川實彌渾身僵冷的站在原地,在那一瞬間簡直如墜冰窟。

而就在他的心已經被悔恨吞噬時,胡蝶香奈惠再次輕聲開口了:“兄長大人他……沒能救下我們的父母。”

那又是一句讓不死川實彌無比驚駭的話:“什麽……意思?”

香奈惠苦澀的笑了一下:“當時在家的只有父母、我和忍,悲鳴嶼先生救了我們姐妹,但父母卻慘死於家中。那時兄長大人出門采購生藥了,等他第二天回來,家中血流成河,父親和母親死狀淒慘,我與忍不知所蹤……”

一聲隱忍的哽咽從少女的喉嚨中發出。她在不死川實彌宛如靈魂出竅般怔楞的註視下擡手捂住眼睛,嘴唇不自覺地哆嗦著:“我至今仍然無法想象,那時的兄長大人該有多麽絕望,多麽憤怒,又該有多麽……憎恨。”

“憎恨害人的惡鬼,更憎恨沒能回來的自己。”

到了這一步,或許傾訴心聲的人已然換成了一直看似成熟懂事的少女。

她遮住淚流不止的眼睛,在這個只有兩人知曉的角落,低泣著將一直折磨自己的擔憂與愧疚之語緩緩道出。

“所以不死川先生,兄長大人他對鬼的憎恨,可能還在你之上。但他對自己的憎恨,恐怕還要在那百倍千倍之上。”

“看著現在的兄長大人,我總感覺那不是真正的他,因為真正的他說不定早已在那晚死去了。他從那天開始便一直噙著那種仿若面具般的溫暖笑容,鼓勵著所有人,將沒能救下父母的悔恨化作力量,保護著所有人。”

“他希望我和忍好好活著,希望身邊的每個人都好好活著,但他唯獨不會保護自己,唯獨不希望自己活著。”

“我有時會想,他之所以對親人被害的人們那樣冷漠,之所以想要被他們憎恨,是因為如果被別人憎恨的話,他的心裏多少也會好受一些吧——背負著‘沒能保護’的憎恨,那說不定就是他對自己施加的懲罰。”

“不死川先生,您知道嗎?——在兄長大人的心裏,所有沒能保護的性命,都是他要背負的【罪孽】。”

“罪……孽……”不死川實彌聲音幹澀的重覆著,已經完全不知道該擺出什麽表情了。

他只知道自己的指尖早已像死人一樣冰冷,他明明在正常的呼吸著,但胸口卻感到一陣陣發悶。

有種痛苦所造成的窒息感,正如附骨之蛆一般纏繞著他。

他不能自已的想到,如果“沒能保護”對胡蝶瑛二來說就是罪孽的話,那在那個傻瓜的心裏,自己母親的死也是他的罪孽嗎?自己過得不好、因為殺鬼而受傷也是他的罪孽嗎?

……這是哪裏來的超級無敵大白癡啊……!

仿佛陽光驅散迷霧,過往所不理解的一切都變得明晰起來。但緊隨其後的,卻是令實彌喉頭發堵、眼眶陣陣酸脹的苦澀與心痛。

他感覺自己的舌根陣陣發苦,有種想揪住那個人的領子沖他咆哮的沖動,但更多的沖動卻是狠狠給自己一拳,讓自己好好清醒清醒,看清那個一直不遺餘力對自己好、包容自己、教導自己的人是誰,那個一直不識好歹、吱哇抱怨的混蛋又是誰。

太蠢了,不死川實彌,你真是太蠢了。

比胡蝶瑛二還要蠢上一百倍,一千倍。

“……不死川先生?您還好嗎?”

少女擔憂的聲音傳入耳中,不死川實彌攥緊拳頭咬住下唇,悶聲不吭的用力搖了搖頭。

香奈惠見狀嘆息一聲,帶著些許歉意開口道:“我說這些並不是想要替兄長大人辯駁什麽,畢竟他對不死川先生的態度也實在有些捉摸不定……”

“不。”這一次不死川實彌沒等她說完就打斷了她,聲音嘶啞又低沈,連眼眶都微微發紅,“他沒有錯,錯的是我。”

“怎麽會沒有錯呢,心裏想的什麽不好好說出來可是不行的呀。”

香奈惠無奈的笑了,她擡起袖子擦了擦眼淚,聲音輕柔的說:“我說這些只是想讓不死川先生明白,兄長大人會對您如此嚴厲,以及看到您受傷會如此生氣的理由。”

“他並不是陰晴不定,只是出於愧疚的心理有些保護過度,也有些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的心情罷了。還請您多多包涵我這個笨拙的哥哥。”

“我知道。”不死川實彌啞聲說著,想起自己之前對待瑛二的態度,幾乎有些無地自容甚至臉上發燒,“我已經全都知道了。”

“是這樣啊。”少女釋然地笑了起來,清麗的面龐無比動人,“那我就放心了。還有,這樣一來,您還堅持不向兄長大人表白心意的想法嗎?”

“我……”不死川實彌猶豫了一下,就在這一瞬間,他忽然感覺到有什麽不對勁。

窗戶不知何時被誰擋住了。

不死川實彌心裏生出大事不妙的預感,幾乎是本能般扭頭一看。

不知何時站在了窗邊的藍發少年將臉緊緊地貼在玻璃上,正滿臉猙獰、目眥欲裂的瞪著他。

見他驚愕又無措的看了過來,少年露出了一個黑氣彌漫的獰笑,擡手緩緩拔出了刀。

“西內,不死川實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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