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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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裏,每當梨悴撫琴之時,羅巍平皆是癡迷醉眼,世間情愛最好不過如此。羅巍平因為娶了梨悴,與家裏鬧翻,獨自在長安買了府院,與梨悴同居。兩人琴瑟和鳴,恩愛非常。到底是羅巍平轉了性子,不再拈花惹草。府院清凈別致,綠植眾多,若不是墻外就是喧囂的長安街,這裏恐怕便是隱居田園。

今日是第三日,夜晚宮中宴席,明日齊瓊就要護送琴倚去往突厥。齊瓊早已換好衣服,等著時刻將近就去往宮殿。現在齊瓊回來,可以掌管隱閣,羅巍平已經沒有繼續留在朝廷的理由,也辭去職務,待齊瓊一走就協同梨悴去游山玩水。這是梨悴一直想過的生活。梨悴害怕房事他就忍著,梨悴不喜朝廷他就帶她遠離朝廷。只是這五年來他要留在朝廷關註著朝廷對江湖閣派的態度,關註著隱閣的發展,若是朝廷對隱閣不利,他也好從中斡旋。所辛,梨悴毫不介意。梨悴也常常感到幸運,有一人不顧她身份,關註她平生所願,帶給她快樂,甚至不惜離家,帶她遠離泥沼。一生得遇此一人,還有何求。

齊瓊跨上馬車時,梨悴遞給他一把匕首,齊瓊一楞,“這是?”

“這是哥哥給我的。”梨悴的笑容羞怯又安然,“送給你吧,一路平安。”

“嗯。”齊瓊點點頭,握著匕首的手竟然有些顫抖,“你們也一路平安。”

“嗯。”羅巍平摟上梨悴的肩,“等我們到了江南再去找你。”現在梨悴已經取下面紗,平淡地面對自己的臉。她的右邊臉頰有半個巴掌大的疤,是大火留下的。可遮去這一塊疤,她也是風華絕代,與弢君有五分相似。

齊瓊點點頭,終是放下簾子。馬車行駛,下午太陽正是炎熱,車廂內更是悶熱。齊瓊看著手中的匕首,匕首寒冷,順著手臂一路冷到心裏。五年了,這刮骨之痛也已過去,卻還是不能一笑置之,夜半回想,總是覺得孤寂。他很後悔,明明知道弢君在鶴州,為什麽不早些接他回來。他那時是想著先把事情處理好,先把琴倚的事情處理好,到時接弢君回來之後就沒有人再趕他走。可是他沒想到琴倚下手那麽快,連一個新年也不給他過完。

宮中絲竹也與他無關了,他漠然地看著臺上各個女子,有一個女子一身白衣純潔,只有一簪束發,她上去彈奏的是琵琶,輕攏慢撚,隔絕塵世的樣子有幾分弢君的神采,齊瓊不禁看得癡了,女子下去許久他還回味著。被一直關註這邊的琴倚見到,那個女子竟然被鞭打,這邊華衣貴人推杯換盞,巧笑倩兮,那邊白衣女子滿身傷痕,哭聲切切。

別人的悲苦永遠阻止不了一些人繼續尋歡作樂,哪怕別人的悲苦是這些人造成的。

日子過得很快,齊瓊已經護送琴倚走了一半的路程,已是八月了,天氣仍然炎熱。在一處水流旁,琴倚一身紅衣,鳳冠霞帔,臉色蒼白坐在水邊。齊瓊一身鎧甲走近,抱拳道:“公主,該啟程了。”

琴倚望著水流,道:“齊瓊哥哥你帶我走吧。”

齊瓊大驚:“這……不可。”

和親公主出逃這是多大的事,弄不好還要引起兩國戰火。琴倚淒笑道:“我一直以為你喜歡琴是因為我名字裏有琴。”

齊瓊道:“這只是巧合罷了。”

“嗯,巧合罷了,執念罷了。”琴倚笑著,充滿了淒艷。她起身,又鉆進馬車裏,馬車行駛在寬闊的道路上,此生,她的命數已定,若有來生,她定要瀟灑活一場。

琴倚之事告一段落,齊瓊回到長安時是九月份了。九月份,是他與弢君初遇的月份。

他的馬車剛剛駛進長安,便聽聞柳右相遇刺一事,所幸有驚無險,柳右相只是受了一點傷。齊瓊去了皇宮交還軍印,便也要啟程去往江南了。此後一生,是他自己的主宰,他不用再依附何人,也不用……為何人提心吊膽。他去看了他二哥齊隼,齊隼現在是長安守城校尉,前途無限,齊燿也已經是一個少年郎,見到他也不再摟著脖子往上蹭。有時候想想,真是命運無常,分離之後又是分離。從齊隼家出來,他徑直回了山莊,他大哥的墓設在那裏。掃墓祭拜過後,他看著獨幽閣前的梅樹,坐在梅下,此處竟是野草萋萋,他問管家為什麽不打掃這裏,管家說這裏鬧鬼,沒有人敢來打掃。

鬧鬼,是弢君的魂魄回來了嗎?齊瓊倒是希望如此,他坐在梅樹之下,觀望著天空上的繁星,沐引站在一旁陪著他。他忽然道:“沐引,你來齊家幾年了?”

沐引恭敬道:“十年有餘了。”

“十年有餘……你今後有何打算?”

沐引聽出驅趕之意,忙跪下道:“沐引願陪侍公子左右。”

齊瓊取過一旁矮桌上的清酒,淺酌,道:“不必了,你回去吧。”

沐引急道:“屬下早已沒有家室,若不是公子帶回不知往何處去,如今公子要讓我去哪裏?”

齊瓊聲音變冷:“當然是回皇宮,等著皇帝給你下一個任務。”

沐引一楞:“公子這是何意?”

“字面上的意思。”齊瓊靠著嶙峋的梅幹,“你來齊家十一年我未曾虧待過你,你將我的情況事無巨細報告皇上我也不怪你,如今我已無甚價值再去窺探,你便走吧。你在我身邊也應該知道我一直討厭別人盯著我,留你只是為了堵住下一個前來窺探人的路。”

沐引無話可說,思索半晌然後道:“公子是如何發覺我的。”

“那次下霓城埋伏民星門,派你守著弢君你卻非要跑來我身邊。那時我身邊有那麽多兵士,若是你不來計劃也不可能失敗,可是你還是來了,除了監視我我想不到別的理由。”

“公子……今後該當如何?”

齊瓊飲盡一杯清酒,看著遠處梅枝掩映間似乎有一個白衣人影,道:“依著茶鋪收盈也可了此一生。”

沐引也看到那邊的白影愈來愈近,道:“可你更適合在戰場上廝殺。”

“現在兩國和平,不用廝殺。皇上也已降低稅收,百姓也不必那麽苦。”齊瓊對那個白影笑道:“你怎麽來了?”溫柔又無奈,帶著寵溺。

“你退下吧。”齊瓊低聲對沐引說,沐引叩首,向白衣人影道:“小公子。”這才退下了。

白衣人影從梅樹間出來,是一個少年,容貌精美,墨發輕束。他一笑生花:“公子怎麽來了這麽久?”

齊瓊伸手,他順勢握住他的手坐在齊瓊身旁,齊瓊笑道:“不是說這裏鬧鬼不敢來嗎?”

白衣少年道:“可是你剛從長安回來便來了這裏,久久不歸。”

齊瓊調笑道:“你想我了?”

少年偏過頭:“沒有,想來看看這個就算鬧鬼你也要來的地方。”

齊瓊給他倒上一杯清酒:“這個地方到了冬天,血梅開放的時候,甚是壯觀。”

少年接過清酒,嘆道:“冬天將至,梅花欲盛,我們卻要走了。”

齊瓊一楞,隨後拍一下他的腦袋,似是斥道:“怎麽十五六歲的說話就像五六十歲一樣。過了元宵我們便回來,那時梅花正開呢。”

少年不明所以,他不是十五六歲,而且齊瓊說過他們去了江南也許就不回來了。他疑問道:“公子所言何意?”

齊瓊擁住他,低聲道:“無妨,以後有的是機會看,只要你想看我們就回來看。”

“可是生氣了?”

“弢君不敢。”

“有什麽敢不敢的,生氣了便是生氣了。”

“我沒有。只是看著梅花欲盛,我們卻要走了。”

“怎麽十五六歲的說話就像五六十歲一樣。過了元宵我們便回來,那時梅花正開呢。”

過去的終究是過去了,弢君一世,瞬息浮生,竟是薄命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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