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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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馬車速度倒是慢了許多,弢君飲酒不少,上了馬車後伏在矮桌上緩緩睡去。齊瓊的外衫對於他來說大了些,松松垮垮的。處於熟睡之中他的眉頭亦是微皺,齊瓊好奇地替他撫平,未有半刻,又皺上了。

齊瓊輕笑,又替他撫平,數到一百零七時,他的眉頭又皺上。

弢君容貌倒是極好,膚如脂凝,面如玉琢。若是個女子,在這時運裏也算是紅顏,日後免不了薄命。年紀輕輕就送到人生地不熟的莊園裏探取消息,也只是送到他們的茶莊,若是被送到羅巍平家裏,他那羅兄必會看上他。羅巍平的“閨中之樂”他是不敢恭維的。縱使他是男兒身,以後也怕是免不了為色所困。

齊瓊輕嘆一聲,在角落裏抽出本書研讀起來。

長安繁華,商鋪榷立,人聲鼎沸。夜晚亥時初,齊瓊的馬車駛入長安。

燈火明亮,猶如白晝。齊瓊挑起車簾,街道上人來人往,比起莊裏不知熱鬧了多少倍。喧鬧的聲音裏,弢君悠悠轉醒。雙眼迷朦,弢君的臉頰右側被壓出一道紅印子,頗為明顯。

齊瓊放下車簾,言道:“城內人多,車行緩慢。再過一刻便可到歇處了。”

弢君直起身子,腦袋低垂,抱了一旁放著的琴坐好。齊瓊笑道:“弢君不必拘束,我們也並非去往客棧。我們是去自家的茶館歇息。”

弢君點點頭:“公子,弢君可否多嘴詢問一事?”

“問便是。”

“公子所說,有人想公子來這,可為何不拜請帖?”

齊瓊意味深長,稍有不悅道:“這為私事,不便告知。”

弢君頭垂得更低:“是小人唐突了。”

齊瓊更是不悅:“弢君不必菲薄,眾生平等,何來小人之說。你且放寬心,去看看梨悴姑娘便好。”

“是。”弢君苦笑。

馬車停下,齊瓊利落下了,在車轅旁又扶弢君抱琴下了,走入茶館。這裏是茶館的後門,茶館名為懸香茶館,是自家產業。齊淵祖業便是賣茶,只是到了齊淵這一輩,齊淵投戎,做了將軍,之後引帝王猜忌又辭官重操舊業。三年來客源倒是源源不斷。

也是,打著前大將軍的招牌,客源哪裏會差。

一天舟車勞頓,洗漱一番後夜已深。齊瓊吩咐眾人去歇了,自己也摸上床去睡。可也奇怪,以往他沾床就可昏睡,今夜卻翻來覆去睡不著了。索性起身點了蠟燭,抽出下午看的書繼續研讀。看了幾頁,忽然聽聞一陣虛無縹緲的歌聲,他想起小時他娘哄他睡覺說的鬼新娘,抖了抖身子,走至窗邊打開窗子。

今夜月明星繁,遠處有一方燈火通明,在樓閣掩映下愈發神秘起來。那裏是長安中心,那裏有座樓叫淩霄樓,樓裏住著一個年少的姑娘,名喚梨悴。

窗子打開,歌聲也清晰起來。歌聲不高,一陣風吹去似乎就能吹散。是從樓下傳來的。齊瓊現下所住的是茶館後院裏一個僻靜的樓閣,他住二樓,樓下便是弢君。歌聲傳出的地方好像就是弢君的屋子。

弢君會唱歌?這倒是個有趣的發現。

齊瓊曲起手指敲一敲窗沿,寂靜的夜裏恍若驚雷,歌聲驟停。半晌,樓下的屋子打開窗,弢君的聲音傳出:“可是打擾公子睡眠了?”

“並無。只是弢君為何夜半放歌?我聽歌調淒婉,是想家了?”

弢君沈默半晌:“我沒有家。”

探子大多是無根的人,只有這樣的人才好為主人賣命。

齊瓊自知失言,歉意道:“我竟不知……”

“無妨。”弢君聲音平淡,“我不知有家的樂趣,亦不知無家的悲苦。”

“……你是怎麽進宮做了琴侍的?”

“小時鄉中來了一個琴師,彈奏一曲我即能哼出曲調,琴師便帶我走了。想不到琴師竟是宮裏人,我便也進了宮。”

“你的師父可是宮裏的首席琴師,風箐辰?”

“正是。”

“說起來,我家有一琴侍是風箐辰長徒,可他的琴藝還不如你這師弟。”

“公子言過了,我不可與師父長徒並論。”

齊瓊輕笑:“子時將過,睡去吧。”

“是。”弢君關上窗子,齊瓊站立許久也沒有歌聲再傳來,也關了窗躺到床上。

天氣多變,夜裏還是晴朗的天片刻就變了臉。早上齊瓊醒來,大雨就下著了。豆大的雨點落在房檐瓦面上,如同泉水擊石,煞是好聽。

洗漱好,走過長廊來到茶館會客的廳堂,他突然聽到熟悉的琴音,轉頭一看,奏臺上赫然是弢君在彈奏琴曲。琴曲清泠,與雨聲應和著。

臺下坐著稀稀疏疏前來躲雨的兩三人,掌櫃過來,彎腰行禮道:“公子醒了,可有想吃的?”

“廚房有什麽?”

“有粥和面點,還有面條。”

“粥吧。”

“是。”掌櫃喚了一個小二去拿,遞給齊瓊一張紙條,又稟告道:“消息已經放出去了,今日或是明日就有結果。”

“嗯。”齊瓊接過,看著高臺上的弢君,“他什麽時候跑到上面去的?”

“辰時店裏開張就來了,說是閑著無趣不如上去奏琴幾曲,娛樂茶客。”掌櫃很欣慰,他做了掌櫃這麽久,就喜歡這些主動的。

“叫他下來。”

“……”

齊瓊看向掌櫃。

“是。”掌櫃無奈。

弢君抱著琴下來,站在齊瓊面前,疑惑道:“為何不可奏琴?”

“不是不可,生活不易,你搶那說書的飯碗作甚。”

“客人不多,先生不說書的。”

“客人不多你彈它作甚?”

“在房內練琴是練,在這裏練琴亦是練。屋內沒有一個人,這裏還有三兩人聽著。”

“……”好像有道理,齊瓊捏了一個小籠包:“為何不去淩霄樓看你那梨悴?”

弢君掩口一笑:“這樣的下雨天,梨悴姑娘還未起呢。”

齊瓊看他一眼:“你倒是熟悉的很。”

弢君一凜,齊瓊接著道:“來,坐下。”

弢君坐在他對面。

“可吃過早點?”齊瓊問道,一副好友的樣子。

“吃了。”

“那來說說你與梨悴姑娘的故事吧。”

“……”

齊瓊笑意盈盈,弢君卻無端地覺得有詐。

齊瓊吃了一個小籠包,喝口粥:“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弢君盯著他,眼神晦澀不明。他不傻,看齊瓊的樣子,他大概猜到了幾分,齊瓊這個樣子怕是拿到了對他不利的證據。他也不怕齊瓊知道,他來自皇家,齊瓊不會對他如何,頂多是以後幽閉,被人看守,只是現在他要想他該怎麽回答。

齊瓊聲音響起:“有一個山村裏生活著一對兄妹,父母皆亡,寄於舅家。一日,男孩出去尋柴,偶遇一琴師奏琴,即能哼頌曲調,琴師驚喜,收為徒。男孩不舍其妹,琴師不舍其徒,遂給舅家一些銀錢,帶走這對兄妹。可這個男孩的妹妹天賦也是奇高,在琴界裏頗有造詣。”齊瓊亦是盯著弢君,可弢君太平靜了,好像弢君坐下之後就是這個樣子。“弢君,你的妹妹不在鄉野吧?”

“是。想不到公子這麽快就查到了,果然是將門之後。”弢君坦然。

齊瓊驚異於他的平靜,笑道:“這多虧了羅兄。羅兄對梨悴姑娘心慕已久,自然是早早查了梨悴姑娘的身世。只是他不知道你姓孟,叫孟修。他還以為梨悴的哥哥孟修現在皇宮學琴呢。”

這個小桌子是茶館一個毫不起眼的角落,弢君看了看周圍,道:“公子說眾生平等,可眾生終究是不平等的。公子生來就是將軍之子,萬千寵愛。我生來便在鄉野,自小無父無母。天下百姓多的是孤苦無依,饑腸轆轆,可你看這長安城裏,人人醉生夢死,就連皇帝,也不例外。”

齊瓊震驚:“皇帝豈是你我能說的!”

弢君一笑,眼裏俱是冷意:“是啊,皇帝你我說不得,可至禍。”

齊瓊起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普天之人莫非天子之民。弢君勿要多言。”齊瓊看他悲戚的笑容不知如何回應,遂離去。

弢君沈默良久,拿起桌上一個白瓷杯。杯下壓著的是剛剛掌櫃遞給齊瓊的紙條,紙條上粗略寫了梨悴的身世。

梨悴,原名孟雲,孟修之妹。自小父母皆亡,寄於舅家。得琴師風箐辰眷顧尋柴之孟修,帶兄妹二人回長安學琴,淩霄樓老鴇認孟雲為義女,孟修進宮學琴。

後面還有一句,“這下齊兄可欠了我一情”。

作者有話要說:

以後每天08:00更新哦,啾咪~

由於要審核,所以大家可以晚一點看,我也不太清楚什麽時候能審核完,隨緣吧,啾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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