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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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玊把蟹黃蟹肉都挑出來,放在一只小碗裏,等媽媽做完兩個簡單的小菜,再盛兩碗熱乎乎的米飯,把碗裏的蟹黃蟹肉蓋上去。噴香的米飯剛出鍋,將原本有些放涼的蟹肉蒸至溫熱,淋上幾滴她從江城帶來的柚子醋,更是誘人。

媽媽笑著罵她搗鼓這些花裏胡哨的是在糟蹋東西,卻吃得格外香。

飯後白玊把碗碟放進洗碗機,剛坐回沙發,便聽媽媽問:“泠泠啊,你的那個男朋友,有沒有什麽照片給我看看啊?”

白玊心中一咯噔,本能地攥緊手機,“我……我跟他都不太喜歡拍照。”她說的是實話。她跟許向弋平日裏最常做的就是窩在家裏看電影,其次是一起去超市采購,出門約會的次數屈指可數,更想不起來要拍一張合照。

媽媽略顯失望地數落她,“還跟我藏著掖著。”

白玊哭笑不得地打開手機相冊給媽媽檢查,“真的沒有。”

媽媽正在織一件寬松的毛衣,米色和駝色拼接,白玊看她織了好幾個冬天都沒織完,這回不知為何又掏出來施工了。媽媽手上的動作不停,面上卻不太高興,“別人家的姑娘交男朋友老發自拍合照什麽的,你什麽都不發,你媽平時想看看你都不行。”

“我回去以後給你發,好不好?”

媽媽“哼”地一聲表示她的態度尚可,又笑了。人們總說父母年紀越大,就越活得像個小孩,這話的確不假。客廳的大電視裏播放著一部家庭倫理電視劇,媽媽邊打毛衣邊瞟幾眼,白玊在旁邊給她削蘋果。

媽媽在家從來不讓她碰刀,最低的底線是讓她拿著削皮器刨個水果皮。白玊從未提過讓媽媽再去找個伴兒過日子,也不限制她相親交友。兩人心照不宣地保持著一種默契,不碰不戳,相安無事。

“泠泠啊,”媽媽咂了兩下嘴,開始旁敲側擊,“你張阿姨的女兒下個月要結婚了,男方做的是進出口貿易呢,張阿姨跟我聊天的時候都是滿面笑容的,說男方要把他們一家子接到大城市裏去住,以後生活也不用愁啦。”

媽媽的話語意有所指,白玊選擇裝傻,“挺好,真不錯。”

敷衍的意味過於明顯,媽媽騰出手來往她背上捶,“你這小孩,不讓我省心。”

“媽媽,你別這麽著急。我現在不也過得好好的嘛。”

“我怎麽能放心?”媽媽扔下手中的織針,面向她,“泠泠,你說你那個男朋友不知道什麽大學畢業,也沒個正經工作,叫我怎麽相信他能好好照顧你?”

白玊握住她的手,耐心安撫她,“但是我本身就不需要人照顧啊。”

媽媽指著她,不住地搖頭嘆氣,“你一定要自己吃到苦頭才會明白!”話音未落,媽媽掩嘴咳嗽起來,她的胸腔中似乎被塞了一團厚重的棉絮,怎麽咳也咳不出來。

白玊嚇壞了,連忙幫著拍打媽媽的背脊,替她順氣,“媽媽,你去醫院看過沒有?你這感冒持續兩個多月了吧,每次都咳得這麽厲害嗎?”

媽媽灌下大半杯溫開水,方緩過來一些,“都是被你這個小孩氣的!”

白玊不敢再忤逆,一切都順著媽媽的意思應答。哄得媽媽氣消了,她才打開手機默默幫媽媽預約了明天的身體檢查。

***

許向弋接到白玊來電時,正在工作室排練下周的一場演出。她罕見地給他打了很多個電話,不停地打。地下室的信號時斷時續,他接起她的電話發現聽不到她的聲音,便甩幾下手機,走到室外,重新撥打她的號碼。

信號顯示滿格,電話被接通了,但對方仍沒出聲。“白玊?”許向弋聽到微弱的呼吸,叫了她的名字。

“我……”白玊開口的第一個音節過於喑啞,她清清嗓子,語速很快,“我得在臨灣市多住一天,周四回去。我……”她長久地停頓了一下,就當許向弋以為她不想再說話時,她再度開口,細微又顫抖的語句像是被憑空掐斷,了無生氣,“我媽媽生病了,我想把她接來江城治病。”

“嚴重嗎?”許向弋發現自己的嗓子幹澀得不像話,他想說些什麽來安慰她,但他明白,語言無法攻克他們之間的距離。

“她的肺……肺……裏面長了個東西,周四早上我會先把她接到家裏,下午再帶她去醫院辦轉院手續,”有兩個字卡在嘴邊,白玊難以啟齒,生怕那個病名一脫口就會變成真的,“我還沒跟她說你就是我的男朋友,所以……你可不可以,把你掛在家裏的衣服鞋子收起來?”

“好,我先搬去排練室住幾天。”

“不需要,你把東西收進衣櫃,周四晚點回來就行了。”白玊竭力保持著鎮靜,“我以後可能很長一段時間都要在醫院和公司之間兩頭跑,我們見面的時間會變少,你……好好照顧自己。”

“你別擔心我。白玊,有什麽我能做的嗎?”

“不用,我可以做好的。”

她匆忙掛斷電話。

許向弋捏著手機,站在排練室大門外,久違地想要摸出煙盒抽一根。

白玊的痛苦經由語音信號清晰地傳達到他的心裏,前不久他剛經歷過相似的惶恐。他媽媽聲稱的生病只是為了騙他回家的謊言,而白玊的媽媽,是真的生病了。

造化弄人。

要是——要是生病的只是一個曾經跟他父親一起傷害了媽媽的女人,許向弋聽完後可能只會把這當作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然後冷漠地走開。

可生病的是白玊的媽媽,是白玊深深愛著、依賴著的媽媽。

他沒有辦法做到想象中的坐視不理,也無法立即邁開腳步沖到白玊身邊。

他能做什麽?許向弋問了白玊,她說不需要。他又轉而問自己,他能為她做些什麽?

他是一個剛滿二十,本該在讀大二的學生,可如今他一意孤行地輟學,將全部的精力與心血投入一支樂隊中。他收入微薄,未來尚寄托在飄渺不定的機遇之上,他能給白玊帶去什麽?

無論是“成為一個很厲害的大人”,還是“二十二歲結婚”,在現實面前成為一座空中樓閣,聽來如同一個笑話。他憑什麽成為一個足以讓白玊依靠的人?又拿什麽證明他值得讓她托付一生?

手中無煙,他從兜裏摸出一顆水果糖,剝開糖紙,捏著半透明的草莓味圓珠放在鼻翼下嗅了嗅,塞回皺巴巴的糖紙中,丟進垃圾桶。

***

白玊把她的媽媽接來江城的一家省級三甲醫院,做了一套全面的檢查。結果出來時,她只是發消息跟許向弋說了一聲。

她比許向弋想象中的更加堅強冷靜,也更固執。

頭一個禮拜,白玊幾乎整天泡在醫院裏,除卻跟醫生商討的時間就是在陪病房裏媽媽。聽張依嵐說,公司通曉她的難處,給了她特別的許可,將她分配到一個任務相對輕松的小組,每天可以按時甚至提早下班。

白玊怕媽媽吃不慣醫院的夥食,工作日借著午休的時間外出買飯,送去醫院,要是休息日,她會自己做飯,拿去醫院跟媽媽一起吃。醫生建議病人清淡飲食,她就跟著一起吃寡淡的飯菜。

醫院成了白玊的半個家。她請了個五十出頭的護工平日裏照顧媽媽,晚上與她輪流值夜。她在媽媽的病床旁搭了一張小床,需要看著輸液時便趴在小床上打盹兒,媽媽要是趕人她就耍賴皮地扒著床沿,攆也攆不走。

許向弋看著她日益消瘦的面頰,心裏不是滋味。他能做的事情有限,頂多幫她晾曬每日的衣物,給陽臺上無心打理的盆栽們澆澆水,在她做菜時打打下手。

在一個有護工值班的周末下午,白玊在廚房燉排骨準備晚上送去醫院的夥食。許向弋幫她把白蘿蔔削皮切成塊,備在一旁,問她:“我幫你去醫院給阿姨送飯吧?”

正在切青菜的白玊手一抖,刀刃堪堪從指關節擦過,“不用啦,我一個人忙得過來。”

許向弋擦幹手,從身後環著她,把刀柄從她手中抽出來,“讓我幫你做點事吧,我平時在家做飯挺熟練了,你也嘗過味道,跟你做的差不了多少,平時我比你空閑,就讓我做飯送去醫院行嗎?你中午也不用來來回回地跑,你媽媽也可以吃得健康一些。”

白玊有點動容,仍在猶豫,“以後……等她身體好點了……”

許向弋知曉她顧慮著她媽媽和自己的關系,“你放心,我就只把飯菜送到護工阿姨手上,說是你點的,保證不會去見你媽媽的,好不好?”

他圈著她的身體,嫻熟地將菜板上的青菜改成小段,“泠泠,你可以試著依靠我一點,我也想為你和你媽媽做些什麽,不然就連邵方庭去醫院都比我勤,說不過去。”

緘默片刻,白玊在他懷裏轉了個身,踮腳摟住他的脖子,整張臉悶在他胸口。他分辨不出她是否在哭,只好匆忙放下刀,連手都忘記擦,小心翼翼地揚著掌心用手臂內側抱著她,“我就當你答應啦。”

許向弋開始代替白玊在工作日給她媽媽送餐。

他按著白玊每天給他準備的菜譜備餐,到點了就送去醫院。他加了護工阿姨的微信,解釋說因為白玊媽媽還沒有特別認同自己做白玊的男朋友,所以不太方便出現在她媽媽面前。護工阿姨雖然疑惑,但凡事以病人為先,並不過問太多。每次他拎著餐盒來到病房同層的樓梯口,就給護工阿姨發消息讓她來取。

一來二去護工跟他變得熟絡,委婉地請他去病房裏坐坐。他笑笑說不了,等阿姨身體好點。

許向弋有一次在醫院樓下撞見邵方庭。後者說他恰巧在附近辦事,繞過來給阿姨帶點水果。邵方庭先前被親戚介紹過跟白玊相親,那親戚是白玊媽媽關系不錯的朋友,他人在江城,說是理所應當常來看看。

那天許向弋提著保溫餐盒,沒留神一路跟著邵方庭走到了病房外。他把餐盒交給邵方庭,退了一步。

“你不進去麽?”邵方庭沒急著敲門。

許向弋搖搖頭,“你不許把這頓飯的功勞攬到自己頭上。”

邵方庭笑笑,推門而入。

許向弋退在墻根站了少頃,聽聞裏面傳來一陣笑聲,白玊的媽媽似乎對邵方庭十分滿意,頗為遺憾地喟嘆道,要是你跟我們泠泠能成一對就好了啊。

他蜷起被創可貼包裹的手指,轉身離開。

當天晚上白玊不用值夜,跟媽媽通話道過晚安後就去洗澡。許向弋剛巧也沒有工作,坐在沙發上擦琴。電視開著,正接著電腦播放一首老歌。他抱著琴,擦著擦著,手停下來。

電視裏那位長眠十餘載的人唱著:“讓我做只路過蜻蜓,留下能被懷念過程,虛耗著我這便宜生命。”

白玊從浴室出來時,許向弋已經把吉他放回琴盒。電視裏播放著同一首歌,被他設置了單曲循環。

許向弋展開雙臂笑望著她,她會意,跪坐在沙發上環抱住他。

白玊撫著他的頭發柔聲詢問:“怎麽不開心?是不是中午跟邵方庭碰見了?你要是心裏不舒服,我就威脅他讓他下次別來了,好嗎?”

許向弋說:“你媽媽很喜歡他。”

白玊無言地抱了他一會兒,將他被刀刮到留下細小傷口的指尖握進手心。瘦得見不到肉的胸骨硌得他額頭有點疼,她輕輕說,“我媽媽也會喜歡你的,我是我媽媽生的小孩,我跟你保證。”聲音仿佛遠在雲霄之外。

電視中的人依然在唱著,似乎不曾離去。

“看著你的眼,勾引我的淚,為何流入溝渠。”

作者有話要說:

註:歌詞引用自張國榮《路過蜻蜓》,2000年3月2日發行。

你們還記不記得弟弟剛住進小白家裏那會兒,小白點了一首《失憶蝴蝶》。現在,沙發前的電視播放著《路過蜻蜓》。這兩首歌是同一個班底編寫的,先有蜻蜓而後有蝴蝶,像是前世今生的一場呼應,詞寫得很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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