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29

關燈
車廂中人滿為患,無人註意到這個假借擁擠為由的擁抱。

白玊感覺到許向弋環在自己後背的手臂收緊了幾分,手掌挪到她的後腦勺,順著頭發撫了兩下,把她的腦袋按在他的肩頭。

許向弋略微弓著背,好讓她能夠露出鼻子呼吸。但她的額頭時不時地擦著他綿延至頸側的細小發茬,尤其癢。

“白玊,”她聽到許向弋在她耳邊低語,“你說過,你不喜歡年紀比你小的男人,所以我一直都想在你面前表現得成熟一些,好讓你覺得,即使我比你小,也是能夠被你依靠的。”

白玊擡高手,繞過他的頸側將他細碎的頭發順往一個方向,隨後揉揉他的腦袋,細聲說:“我收回這句話好不好?”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幼稚?我明明嘴上說著要成熟懂事明事理,可依舊會忍不住嫉妒你喜歡的那個弟弟——嫉妒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許向弋咕噥著。

地鐵徐徐減速,停在下一站,車廂門打開,乘客蜂擁而出。

許向弋不舍地松開白玊,拉著她頭頂正上方的吊環,“你能不能給我一點時間?我會努力變成一個能給你安全感的人。”

白玊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她思索了片刻,認真地註視他的雙眸,“但我並不希望你過早地成為一個世故的大人。你知道嗎,許向弋?從小我就一直期待長大,如此便能脫離管束,去看更廣袤的世界,擁有更多選擇的權利,自由自在地做自己喜歡的事。可真正長大後才發現,世界確實很大,擺在我面前的選擇卻越來越窄。”

她弄丟了孩提時代引以為傲的純真、勇氣與堅定,變得搖擺不定、畏首畏尾。

小時候撒個嬌就能要來一袋糖果,長大後得花百倍的努力去證明這顆糖屬於自己。剝開糖紙準備放到嘴裏的時候,有人會在耳邊說:“都幾歲的人了還吃糖,跟個小孩似的。”於是就只能笑一笑,然後利落地把糖丟進垃圾桶,假裝自己已經成熟,並不難過。等那人走遠,才敢從口袋裏掏出沒舍得扔掉的糖紙,偷偷聞一聞上面殘餘的甜味。

白玊緩緩眨眼:“總之長大成人也不見得是件好事。”

許向弋吐出一個疑惑的語氣詞,想了想,說:“你不是總喜歡拿我當小孩嗎?那我們換一換怎麽樣?我來替你成為大人,你在我這兒,永遠做個孩子。”

他的眼睛真誠又無邪,這樣不切實際的假想竟在那個瞬間生出了相當的分量。白玊楞了一下。她清楚,在這個當下,他的許諾不是隨口一提。她有點想哭。

當白玊還是孩子時,圍繞耳畔的大多是“你要懂事”、“你要聽話”,後來漸漸變成“你真懂事”、“你真聽話”。大家似乎都習以為常地把她當作誇讚的對象,她也習慣小心翼翼地遵循長輩們的期望,想著要快些成長,進入大人的世界,分擔媽媽的煩惱,然而從未出現過一種聲音,告訴她世界還有另一面,叫做“不用這麽快變成懂事的大人”。

許向弋舔舔嘴唇,有點不好意思地垂下頭,讓睫毛和額發遮掩眸中藏不住的光。

“你說想要變成靠譜的大人就必須放棄很多東西,必須被更多的規則束縛,無法遵從內心做出每一個選擇。可是啊白玊,我想試試,我想試試看我能不能變成你期許成為的那種,很厲害的大人。或許我還需要一點時間,你可以……等我一下嗎?”

一陣柔風掠過白玊的心尖。她想,許向弋真的是一個奇怪的小孩,從很久以前她第一次見到他時就沒怎麽變過。他身上帶著一種並不格外討喜的倔犟,設立了目標便目不斜視地推進,認準什麽就無畏地貫徹到底,哪怕是一意孤行。

鼻尖的酸澀讓雙眼邊緣也泛起微末的紅,白玊摸了摸許向弋的臉,鄭重地回應他的請求:“好,我等你。”

許向弋似乎沒意料到她的回答如此果斷,默默掐了一下手心才敢相信此刻並非夢境。他腦袋嗡嗡的,大腦的思緒處在半夢半醒的遲緩狀態中,不由得舔了一下幹燥起殼的唇。

“那……我可以說了嗎?”

白玊一時沒有明白他指的是什麽,只見他目光游移地抿著嘴,緋紅從脖子根部蔓延至耳廓。

她忽然懂了。

許向弋尚未脫口的下半句,是曾經被她捂住的那聲喜歡。

***

上高中前的宋泠對“喜歡”的認知大多來自電影與小說。曾經相愛的爸爸媽媽在她小學時就恨不得再也不要看見對方似的分開了,因此她對愛情沒有什麽實感,覺得那是個虛無縹緲的東西,只能算作百無聊賴中的一點可有可無的憑依。

媽媽也曾斬釘截鐵地告誡過她:“早戀是絕對不可以的,會影響學習,將來你會後悔一輩子。”她雖然對媽媽的論點保持質疑,但沒有膽量不去遵循。

宋泠高一的時候,曾經短暫地喜歡過一個高二的學長。這份隱秘的感情開始得十分突然,像是夏日的午後毫無征兆降臨的一場陣雨。

最平常不過的一天裏,最平常不過的午間衛生檢查,值周的檢查員來班級裏檢查教室前後和過道是否有未清掃的垃圾。那天宋泠忙著訂正英文單詞聽寫默錯的詞句,沒來得及查看腳下,檢查衛生的學長走到跟前,在她座位旁停了一會兒。

她擡頭看見學長的臉龐時倒吸一口涼氣,猛地低頭,發現其中一只凳腿下夾了一片便利貼。她與學長面面相覷,紅著臉撿起了沾滿灰塵的便利貼,攥進手心。

“對不起。”她無地自容地低下頭,想要把整張臉都埋進桌洞裏。然而預想中的扣分條並沒有出現在她的桌角,相反地,有一只手在她頭頂拍了拍。

宋泠一臉不可置信地彈起來,學長只是對她搖搖手指。

後來,秋露白打聽到這位學長所在的班級,故意拉著她在高二樓層的走廊遛彎,奔向食堂端著飯帶她坐在學長的斜對面,甚至勾搭了一個跟學長同班的學姐,幫她打聽學長的喜好。

可宋泠從來都是遠遠地看人家一眼,不曾與他說過一句話。

或許每個高中女生都逃不過白襯衫從身邊經過留下的淡淡皂角香氣,也無法抵抗來自陌生前輩的溫柔。那段暗戀的時光之餘宋泠,更像是一個流光的彩色泡泡,她向往那一瞬間停駐的美好,也惋惜它的脆弱與短暫。於是她把這段暗戀壓在心裏,疲倦時偶爾拿出來想一想,也能夠從中品嘗到一絲清甜。

她從未奢求要從這段暗戀中得到什麽,畢竟學長連她的姓名都不知道。

宋泠高二時,從秋露白的口中得知那位學長戀愛了,對象是同班的一位學姐。秋露白恨鐵不成鋼地埋怨她為什麽不早一點行動,從此再也沒在她面前提過學長的名字。

她默默消化了夢境提前到來的終止符,卻仍然心存留戀。她將這份感情埋入心間更深的土壤裏,在不為人知的角落裏悄悄地澆灌。

高二,正值暧昧容易悄然滋長的年齡段,越來越多的校園情侶成雙結對。宋泠偶爾心生艷羨,可膽小如她,不敢違抗媽媽的戀愛禁令,也不敢開口對任何人說出喜歡。

她本能地想要抓住點什麽,就只敢在心底偷偷地幻想,希望自己能快點長大,正大光明地與某人牽手、擁抱和接吻,彌補自己青春期不可能擁有的一塊拼圖。她似乎在很早的時候就明白,她所憧憬的也許僅僅是戀愛本身,而不是某一個具體的誰。

所以在某一次體育課後,許向弋問起她是不是有了喜歡的人時,她搖了搖頭。然而她不曾被男生直接問起類似的問題,倏然心跳過速地臉紅了。

許向弋對她的語氣以及細微神情的變化極其敏感,第一次在她面前沈了臉,“宋泠你騙人,我都知道的。”

宋泠一怔,聽聞他說出那位學長的名字。

“你喜歡他,你還喜歡他。”他的語氣比平日裏冰冷漠然,隱約像是在控訴。

如同被一束強光照在臉龐,她心底所有無法言說的骯臟小秘密皆毫無遮掩地袒露在外,任人觀摩。

她的確喜歡過那位學長,也許現在依舊,可她只不過是想讓自己的情感有一份依托。連她自己都難以分清的情感,許向弋憑什麽對她了若指掌般地斷定?

她用羞憤掩飾自己的慚愧,蠻橫地堵住了許向弋的追問,“你又不懂什麽是喜歡!”

許向弋像是被她擊中命門,嘴唇翕張,似乎想要爭辯,可望著她幾欲落淚的眼睛,只得沈默地杵在原地。

此後,她有段時間沒在同一時間的體育課後看見許向弋,身邊有點冷清。她心裏賭著氣,說不清自己到底在憋著什麽,也許只是因為被他窺破了自己藏在心裏的秘密。

高二第一學期的期末考,她準備得格外認真,後來的體育課也逐漸讓位給期末考的準備,考前她幾乎沒怎見過許向弋,考試結束後,寒假來臨。宋泠把先前的恩怨拋卻腦後,跟許向弋變回了同城同校好網友。

高二下學期開學月的天氣回暖了些許,是個不太料峭的早春。課程表更換過,他們班的其中一節體育課竟然又與許向弋所在的班級劃在同一時間,宋泠與他恢覆了先前的關系,仿佛那段對話從沒發生過。

四月初,學校的紫藤蘿開了,一簇擁著一簇,開得比往年更繁密。大多同學早已對長廊的紫藤蘿盛景見怪不怪,甚至還嫌棄花開後味道臭、蜜蜂多。宋泠卻很喜歡,時常撿拾被雨打落的半開花苞回去,夾在字典裏。

她記得那天已經過了紫藤蘿開得最繁茂的時期,大把的花穗因前夜雨水的拍打而掉落在地面,鋪了一整條長廊。

體育課下課,她照例先去了校門口的小書店晃蕩,卻見到那位學長也在。他正同前臺的書店老板說著什麽,而後老板指了指地上的一疊試卷類教輔,跟他說可以搬走。

書店不大,宋泠站在門口的行道樹下,遲遲沒進去。

許向弋不知何時來到她身後,見學長抱著試卷走出書店,大聲叫住他:“學長,她有話想跟你說!”

話音剛落,學長錯愕地望過來,許向弋輕輕地推了白玊一把,將她送到學長面前,自己則溜之大吉。

學長顯然不認得她是誰,雖有些措手不及,卻也保持著良好的禮貌與風度,“同學,有什麽事嗎?”

宋泠楞在當場,心臟狂跳,一張臉漲得通紅。初春四散紛飛的柳絮早已消失,她只覺得鼻腔被一團棉花塞住,難以呼吸。她吐出長長的一口氣,飛快地對學長擺擺手,“對不起學長,他在開玩笑。”

她再次跟學長道了歉,拔腿飛奔,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裏也不覺得疼。她只想逃離那個幻想破碎的地方,再也不看學長的表情。

許向弋的身影出現在紫藤蘿花架下,他一個人,走得很慢。

宋泠追上他,狠狠地抓住他的肩膀讓他轉向自己,“你瞎鬧什麽?這不好玩!”

許向弋咀嚼著一顆薄荷味的口香糖,任她扯住自己的校服,淡漠地說:“我沒有在玩也沒有在鬧,我是在幫你。你不是喜歡他麽?我老看你在升旗儀式時偷偷往他那兒瞄,去食堂也一樣。你喜歡他,他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你甘心麽?”

宋泠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抓疼了他,松開手,直沖到頂的怒氣也像個被紮破的皮球似的,慢慢地消散了。她替他撫平肩膀處的校服褶皺,小聲道:“不能的,他有女朋友。”

許向弋不以為意,“有女朋友怎麽了?”

宋泠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在說什麽?”

許向弋聳肩,“有女朋友就能表白了麽?說與不說都不會改變結果,你為什麽不早點解放自己?”

“當然不可以!我說出來只不過是給他們兩個人徒增困擾。你沒有喜歡的人,你什麽都不……”

一朵花苞脫離莖葉,擦著宋泠的眼皮墜落。睜眼時,有一縷極淡的薄荷味掠過她的唇隙。宋泠用力推開他,腳踏在花穗雕零的花泥上,沒有站穩。她趔趄幾步,捂住嘴。

許向弋的臉上沒有出現宋泠以為的,惡作劇得逞的壞笑。

他垂著眼眸,沒有靠近,只是露出了一種宋泠不曾見過的落寞,猶如收到一本已知悲劇結尾的書,“我有喜歡的人,我懂。”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在阿晉的世界觀裏未成年不允許早戀哈,所以……他們兩個小孩是真的沒有早戀。)

==

這一章我個人很喜歡,無論是弟弟在地鐵車廂中關於“替小白成為大人”的宣言,還是小白年少時內心的少女情懷,或者是他們從前未能完滿的缺憾。希望你們也能喜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