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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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發太軟,白玊睡得不適應,反反覆覆地做夢。記憶裏第一次見到許向弋,是在十二歲那年的暑假。

英文補習班下課,她拿著課上沒弄懂的習題找老師解答。完全搞明白後,補習班的學生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她拿出公交卡往外走。她上的是下午最後一個時段的強化班,放課後接近飯點,因此整個補習機構冷冷清清的,沒什麽人。

補習機構馬路對面的公交車站旁有一家小店,賣文具和零食,她坐上公交車前都會去轉轉。等紅綠燈的時候她留意到旁邊有個小男孩,他背著一只比人還大些的運動書包,杵在燈桿邊,十分緊張地盯著斑馬線另一頭的燈。

靜止的紅色小人變作步行的綠色小人,下方是跳動的數字。她已經望見了她要等的公交車停在不遠處轉角的另一盞紅燈下,怕來不及上車,趕緊加快腳步向對面的小店走去,這樣在上車之前還能買根冰棍。

她如往常一樣要了一支綠舌頭,剛從冰櫃深處拿出來,還凍得硬邦邦的。回頭看一眼,車還沒來。

原以為也要穿馬路等公交的小男孩還在原地,向前走了兩步又急忙退回來,縮在燈下。燈就要變紅了,那小男孩似乎想過來,又不太敢。她想起自己低年級那會兒放學回家時也不敢自己一人過馬路,非得有人一起才敢跟著走。

斑馬線旁的燈變紅了。對面的小男孩徹底退回人行道,繼續盯著燈看。

她走到公交站臺上,看那輛從遠處吭哧吭哧駛來的公交車緩緩靠近,又忍不住瞄一眼馬路對面的小男孩,猶豫著要不要幫幫他。

變燈了,發著綠光的小人再次歡脫地跳動起來。她小跑著穿過馬路,來到小男孩面前:“你想過馬路嗎?我們一起吧。”

小男孩點點頭,雙手攥緊雙肩包的兩條背帶,默不作聲地跟在她身後。此時公交車已經停在站臺,正有兩三個乘客下車。她心想:跑幾步還能趕上。

但剛到馬路另一端,便有一股輕微的力道扯了扯她的衣角。一直沈默不語的小男孩低著頭,“今天一直沒有人來接我,我想給我爸媽打個電話,”他慢慢地擡起頭來,眼裏含著怯意,“——可我沒有錢。”

不遠處,公交車門關上了。此時再跑過去也無意義,她轉過身正對著小男孩,從兜裏摸出一元硬幣,放在他手心,“你去小賣部打個電話吧,記得你爸媽的手機號嗎?”

小男孩點點頭,抓著她衣角的手一直沒松。

她跟著他走進店裏,保證自己在他家長來接他之前都不會走,他才肯放開她。

放電話的玻璃櫃臺有點高,他吃力地踮著腳一個鍵一個鍵地按下號碼。

電話似乎接通了。她退開幾步,隔著不太遠卻恰好在他談話聲音之外的距離。手裏捏著的綠舌頭變得稍軟一些,她拆開包裝紙吃起冰棍,一邊端詳小賣部外櫃上擺著的水鉆戒指。

水鉆戒指之前在年級裏的女生中間流行過一陣子,下了課她們就紛紛地掏出戒指戴在無名指上扮演公主。

她沒有戒指,因為戒指比一般的玩具更貴。她曾經問過媽媽自己可不可以也買一枚玩具戒指,但媽媽問清緣由,斷定這屬於攀比,然後開始指責她,小小年紀不該在這種毫無意義的物質層面進行攀比。她因此沒有再提。

她深知戴上了戒指自己也變不成公主,但還是很羨慕那些擁有戒指的女生,即使已經過時也仍然想要擁有。

“你喜歡這個嗎?”小男孩不知道什麽時候打完的電話,與爸媽取得聯系讓他心裏增添了不少底氣。此時的他眼睛亮亮的,正好奇地湊在她身邊跟她一起看。

她搖搖頭,“你爸媽什麽時候來接你?”

“他們有點事,讓司機叔叔過來,說十五分鐘之後到。”小男孩的目光仍停留在那幾排水鉆戒指上,他來回比對,挑選一枚藍色花朵形狀的遞到她面前,“你喜歡嗎?我讓司機叔叔買給你。”

“不用啦。”

“我知道你喜歡的。”他的眼睛笑得彎彎的,月牙一般,篤定自己看穿了她,“對了,我叫許向弋,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

白玊猛然驚醒,從狹窄的沙發上滾到地面。

早上六點半,比她自然醒的時間提前了半個多小時。白玊睡得不是很好,一來因為沙發不舒服,二來因為始終記掛著許向弋的病,每次醒來都要去臥室看看他還燒不燒。好在後半夜熱度退了,只是偶爾聽見他在睡夢裏咳嗽。

滾落在地的白玊抱著膝蓋做起來,恍惚了好一會兒,疼痛才退去。她睡不著,索性起來做早飯。她燉了鍋小米粥,又備了點小菜。粥一直在電鍋裏溫著,這樣許向弋醒來也能喝熱的。

收拾完出門前,她寫了便簽提醒他吃早飯,想起他也喜歡巧克力牛奶,就拿出一盒放在桌上。半晌,她想了想,在牛奶盒下壓了幾張紙鈔。

***

白玊工作了一上午,沒來得及吃完午餐,就被姍姍來遲的實習生小姑娘纏著改文本。這份文本是今早十點就該上交初稿的,居然被拖延到現在,與其說是找她“修改”,不如說是要請她幫忙重寫。

幸好讓實習生寫的文本並非此次項目的重點內容,不急著要。

小姑娘喊著“我不會”,又乖又慫地縮在椅子上,眼睛眨巴眨巴望著白玊,有點像是在討好,又隱匿著狡黠。

她與許向弋年紀相仿,尚未全然脫離對父母家庭的依賴,初涉職場缺乏主動性,總是撥一撥動一動,嚴厲一點的確方便管教。可白玊性格使然,很容易對他們心軟,態度始終強硬不起來。看著這些小孩,她總會想起自己初入職場的青澀模樣,如此便不忍心太兇。

白玊按小姑娘的程度幫忙補充了一些要點,“下午三點前給我,能完成嗎?”

小姑娘扭扭捏捏地答應了。

回到座位,飯盒裏的菜都涼了。白玊對著泛黃的菜葉和幹巴巴的肉全無食欲,硬逼著自己吃光,拎起馬克杯去泡咖啡。茶水間遇到同樣端著杯子等水燒開的同事,她在心裏默默嘆口氣,沖同事笑了一下,低頭撕開速溶咖啡的包裝。

棕的白的粉末流沙似地鋪滿杯底,她盡可能倒得緩慢,試圖逃避尷尬的茶水間八卦閑談。

但同事卻對她的心事毫無察覺,大剌剌地湊到她身邊,瞟了眼實習生的位置,說:“那小張又作妖了?”

“她今天挺乖的,就是沒按時交材料,”白玊將速溶咖啡的包裝捏在手心,“我讓她去寫了。”

作為被拖延癥實習生坑過的一員,同事提起她就來氣,“那你得盯緊點。這小姑娘看上去傻乎乎的什麽都不會,實際精得很,能不做事就偷懶,念叨幾句就裝傻,一問三不知。”

白玊小聲說:“她還沒長大呢。”

“沒長大?呵,我看她到挺會投胎,”同事不掩語氣中的諷刺,“人家爸爸有錢,她要什麽沒有?本來實習生就應該多吃苦打雜,她爸打個響指就把人送我們部門來,讓她屁事不幹地混個實習經歷,我們多遭罪呀?”

白玊沒說話。

水開了,白汽沖開頂蓋,滾水咕嚕嚕地冒泡。

同事邊泡茶邊與她閑扯,多數是在自管自吐槽,白玊不用發表意見,只需安靜地當一個言語垃圾桶,時而附和兩聲,結束這段毫無意義的茶水間時光。

她沖咖啡時不小心水倒多了,只能小步挪回座位。沒等她放穩,實習生突然大大咧咧地冒出半個腦袋,“姐姐,你幫幫我!”

白玊手一抖,滾燙的咖啡澆在右手背,不禁痛呼。手背像是被活生生揭開一層皮,她忍痛抽了幾張紙巾蓋在桌上,叮囑小姑娘:“你等會兒,我去洗手間沖一下。”

水龍頭開到最大,在水柱的沖刷下,手背的疼痛被冰涼與麻木替代,暫且緩和些許。餘光瞥見實習生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瞧,白玊沒敢多耽擱,晾著泛紅的皮膚匆匆回到座位。

小姑娘拋出一大堆問題,白玊不得已口述了一段給她示範,“清楚了嗎?”小姑娘點點頭,一步三回頭地回去了。

白玊這才有空看看燙傷。

手背通紅一片,表層的皮膚起了皺,鼓著兩個水泡。冷水帶來的慰藉漸漸消散,她不敢輕易挑開水泡,只抹了點放在底層抽屜不知是否過期的蘆薈膠。

白玊打開工作時間處於靜音的手機,看到幾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上午太忙,她都忘記家裏還住了一個生病的許向弋。好在許向弋看到便簽上的號碼發消息過來,說自己已經好多了。

她簡短地回覆了他,告訴他可以把冰箱裏的菜熱熱吃,要是不合胃口,也可以點外賣。

許向弋的消息立即回過來,現在方便打電話嗎?

白玊一楞,回他:好。幾乎只間隔了幾秒,許向弋的電話就打過來。白玊捂著手機跑到沒什麽人的過道,按下接聽。

“餵,”許向弋的嗓音有點幹,不知是否因為信號問題,能聽出電波抖動的質感,“謝謝你昨天照顧我。我昨天腦子不清楚……做了很多混賬事,我跟你道歉,你別……討厭我。”

“嗯,不會。”

“我有件事想……求你……”話說出口的前一秒他似乎還在掙紮猶豫,白玊能感覺到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氣,“我租房的合同出了點問題,我能不能……能不能……在你家多住一段時間?”

許向弋沒有解釋緣由,但白玊從在站臺遇見他那時起就明白,他需要錢,他過得不好。從前他的眼中總是神采奕奕,可如今他被不知來自何處的東西剪掉了與生俱來的翅膀,從空中墜落,滾了一身泥土和血汙。

曾經說一不二送她花朵戒指的小孩學會了妥協,學會了低聲下氣。白玊很難過,但沒有過問原因。

她異常平靜地扶著手機,背靠窗臺,“可以啊,我在進門玄關上的果盆裏放了一把備用鑰匙,你拿著吧。”

作者有話要說:

他們兩個人,一個是非常普通的、被訓導成為乖孩子、好學生的“別人家的孩子”,另一個則是在溺愛與縱容中成長的,自由的小孩。他們成長的過程中各自付出了一些代價,重逢是新開始。

回憶殺會安插在正常的時間線中哦~

祝閱讀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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