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

張凱楓一楞一楞的，反口一問，你認識我嗎？

紫珠正想作答，卻見大師兄不露聲色擡了手，示意她容自己先說。

紫珠忙行了個禮，岔道，瞧我，都忘了同師兄打個招呼。

不礙事，大師兄替張凱楓引見，這是紫珠，你的小師姐，當初你病重時她代我照顧過你幾日，之後各負師命，離閣多年，還不知你近況。

張凱楓了然，撓了撓頭，都這麽多年了師姐還記得我啊。

紫珠自小就機靈，腦瓜轉得比誰都快，聽得大師兄這番全然和自個兒記憶不同的言語，心中雖有不解卻也隱隱有了些底，笑道，你雖長了幾歲，可模樣倒不曾怎麽變過，我當然認得出來。

張凱楓頭頓時開心一笑，說他這些年一直在外修習，身旁除了師兄，不曾有過同門相伴，如今回閣，原還緊張，如今見了師姐，卻有許多熟悉，又聽師姐說認得他，心裏暖和極了。

紫珠聞言，一時竟無聲，她不知這些年張凱楓與大師兄發生了什麽，經歷了什麽，卻在看見他歡喜的模樣時仿佛回到了從前，那樣熟悉的笑臉最後一見，轉眼之間竟也匆匆別去幾多年。

原來的小孩兒，如今長成了意氣風發的少年郎，紫珠不知為何，明明高興，卻有淚想流。

她曾以為當初最後一見，就是最後一見。

只是原有千言萬語可敘，如今卻只能暫避家常。

大師兄顯然有什麽隱情，不便在凱楓面前提及。

凱楓，師姐還有事，你先和師兄呆著，一會飯桌上見。

好。

紫珠走前與大師兄對視一眼，見他朝自己點了點頭，這才轉身走了。

師姐慢走！

好嘞。

張凱楓顯得有些興奮，拉著大師兄的手就笑，師兄，聽雨閣真好！

噢？大師兄見他高興，再大的煩憂都能壓下，笑問，聽雨閣哪裏好？

哪都好，地方好風景好，同門好師姐也好，這裏好親切啊師兄！

大師兄自是知道這股親切由何而來的，只是他不能說，就連在腦子裏回想都成了一種疼痛。

當然還有，張凱楓說到這，手臂一張，抱著大師兄的腰，臉一擡就擱在他的胸膛，腔調一拉，大師兄最好。

大師兄看著他，片刻無言，每當只有看見張凱楓慢慢長高的個子，漸漸結實的身板，他才感覺得到歲月在走，時光不留，十年前張凱楓還是個牙牙學語的小兒，也總愛抱人，他坐在椅子上看劍譜，張凱楓坐在地上搖撥浪鼓，一個人呆得靜了，也不愛走路，爬過來就抱他的腳，嘴裏含含糊糊喊著西西西兄，他就得抱，要不一回頭，劍譜沒了，張凱楓叼嘴裏啃啃，沒等啃爛，口水先把劍譜泡了，一嘴的墨。

大師兄想著想著就笑，捏著張凱楓賣乖的臉，忽然俯身將他抱在了懷裏。

張凱楓有些意外，自他懂事來，大師兄從不曾這樣耳鬢相貼地抱過他。

師兄？你怎麽了？

大師兄的臉就在他的耳側，說出來的話很輕，有許多他不曾聽過的欣喜，盡管壓抑卻依然明顯。

師兄高興。

張凱楓察覺大師兄又抱得緊了些，反手就抱上他的背。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近地觸碰大師兄的喜怒哀樂，以往大師兄極少袒露他的心事，他從不知道若是大師兄喜極，和常人其實並無兩樣。

張凱楓也高興。

這也是他第一次見大師兄撒嬌哩。

聽雨閣真的是個好地方啊。

在翠微樓聽了閣訓，跪了天地，拜掌門敬師姐，立了宏圖大誓，直讓大師兄連連點頭，面上喜色不曾褪過。

師兄，我現在是不是弈劍聽雨閣的入門弟子了？

傻小子，若這樣還不是，師兄帶你回來做什麽。

張凱楓北都找不著了，一個勁傻笑。

大師兄要紫珠取來他的弟子服，要他換上。

張凱楓這就捧著衣服屁顛顛進屋去了，紫珠同大師兄站在了外頭，心照不宣走遠了些，見張凱楓關了門，四下安靜，這才說起了話。

師兄，到底怎麽回事，師父不是說，凱楓失足墜崖，怎麽…

墜崖不假，大師兄道，師父可曾尋到屍體？

這…紫珠啞然，確實不曾尋到，所以只在崖下立了衣冠冢，到這紫珠冷不丁一拍腦袋，想明白了，難怪尋不見屍首，原來是被師兄你救走了！

大師兄點頭默認。

原來是這樣！太好了，凱楓沒死，可是師兄，紫珠又不明白了，你為什麽不把凱楓帶回聽雨閣呢？而且今日凱楓他都不認得我。

大師兄將張凱楓失憶的事交代交代，聽得紫珠一會歡喜一會愁，說著要不要請冰心堂的人來瞧瞧，興許能治好。

大師兄道他早已請過，並無成效，如今張凱楓隨他在外已有自己的生活，也不想再攪擾他的記憶，若是天命如此，那就順其自然吧。

紫珠聞言，倒也有理，也算明白大師兄游歷的原因，師父他老人家知道嗎？

師父知道，如今反倒有一事還需你幫忙。

師兄請講。

大師兄沈吟片刻，道，此前我將認得凱楓的弟子調到了分堂，日後他們回閣，必然會聽後生提及，若我不在，屆時還需你代我向他們解釋解釋。

紫珠一聽是這種小事，擺擺手道，師兄放心，我都明白，反正人活著就好，也許在閣裏呆段時間就想起來了。

大師兄卻是搖了搖頭，凱楓在外還有學業，在聽雨閣住兩日便送他走。

紫珠還想說些什麽，房門吱呀一聲開了。

師兄我換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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