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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霧裏看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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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淒涼,夜幕上一輪殘缺的明月散發著溫和的光芒,為夜幕之下並肩而行的兩人披上一層白紗。

良辰美景,奈何氣氛凝重。

“‘天遙地遠,萬水千山’。”白玉堂忽然開口,打破自離開李府之後便橫亙在兩人之間的詭異寂靜,“趙桓曾讓我為官家題字,題的便是這八字。但我並不知後面會是‘知他故宮何處’。”

冷血眸光微動,偏頭與白玉堂對視,對方眼中閃著與他如出一轍的光芒。

“趙決明與殿下一見如故,他知道全句並不奇怪。”

他說。

白玉堂問道:“既然如此,你那般反應又是為何?”

冷血不語。

為何?

自然是因太子殿下曾在近似的場景下念過同樣的詩句。

當年太子殿下登門拜訪,神侯府設宴款待,追命特意搬出珍藏的美酒,太子一喝即上頭,在眾人察覺之時,對方已經如趙決明這般醉醺醺的胡言亂語。

彼時夜色涼如水,少年太子呆著臉抱著酒壇念詩,吐詞含糊不清,語氣毫無起伏。

冷血憂心上前,卻見少年神色怔忪,眼中噙淚,聽他念道“……知他故宮何處”,太子語調平靜,卻輕飄飄的如隔千山萬水,道不盡的深深思緒。

他一時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那時他們師兄弟四人,都在一旁瞧見了少年太子噙著淚喝酒的模樣。

無論對他說什麽,殿下都如同失聰一般,不做任何反應,自顧自地抱著酒壇,盯著某樣事物發呆,說不清是悲切還是平靜,念那些不太愉快的詩句。

追命曾小心翼翼地試圖將酒壇從太子手中拿回,但醉醺醺的太子死死地抱著酒壇,蹙眉看他,直將追命看得愧疚無措,不得不松了手。

顧及少年太子的顏面,彼時在場的四人並未將此事告知太子,翌日只是由冷血出面,委婉地給予宿醉清醒後的少年以“少喝酒”的忠告。

好在太子向來不多問,善解人意,接受了來自朋友的忠告,日後於宴席上常飲白水清茶,鮮少飲酒。

如今在意外的人身上見到近似的舉動,情緒不盡相同,可念那句不知是何人寫的詩句時,其中蘊藏的情感竟十分神似。

冷血自然難掩訝異,一時洩露情緒被白玉堂窺見,於是有了此問。

冷血一言不發,神色嚴肅,白玉堂心中一動,預感到對方極有可能說出不得了的事,斂了神色。

月照中天,更深露重,秋夜的涼風拂過樹梢,枝葉嘩嘩作響,遮住夜幕下兩人的交談聲,晃悠悠地綴在葉尖的清露與枯黃樹葉一同在夜風中墜入泥土。

趙決明睡至日上三竿才起,醒來後捧著醒酒湯神色懨懨。

系統看他喝光醒酒湯,終於決定開口:【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

“趙決明——!你可還記得昨夜發生了何事?”

司空摘星藏著揶揄之意的話打斷了它。

系統:……

偷王之王興沖沖地沖進屋,不知是幸災樂禍還是單純的提醒,問他可還記得昨夜發生了何事。

趙決明醒來時腦袋一片空白,喝了醒酒湯也不見回憶起一星半點,聞言誠實地搖了搖頭。

於是他從司空摘星口中得知了自己昨夜醉酒後的壯舉。

難怪冷血他們曾忠告他少喝酒。

趙決明呆呆地想著,捧起碗,意識到自己方才喝光了湯,又默默地放下。

司空摘星瞧著他,心中琢磨著這人宿醉之後竟顯得更呆了。

他見不到趙決明有趣的反應,心中遺憾,加之有事在身,便打了聲招呼,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他離去之後趙決明在檐下又佇了半刻鐘,終於遲鈍地意識到昨夜他極有可能露餡了。

司空摘星早已離去,院中並無其他人,烏雲蔽日,涼風蕭蕭。趙決明意識到這一點時,秋雨滴滴答答地落下,頃刻間又以傾盆之勢增大,如銀河傾瀉,連立在檐下的趙決明亦被撲面而來的風雨激得一顫,匆忙間後退兩步。

檐外風雨晦暝,趙決明伸手抹去面上水珠,臉上還帶著茫然。

系統見他終於緩過神,冷酷地繼續方才被司空摘星打斷的話題,它這回並未裝模作樣地發問,反倒直白地告訴他冷血昨夜看著他發酒瘋的樣子面露驚愕。

趙決明:“……”

風雨淒淒,他心情沈重地蹙起了眉。

這邊廂趙決明才意識到自己也許可能露了餡,那邊廂神侯府內眾人卻將趙決明身上的疑點一對,聚少成多,真相呼之欲出。

這世間怎會有如此相似的兩人?更遑論太子殿下與趙決明的來歷身世樣貌不同,卻給人以相似的感覺。

身世樣貌都可以作假,“感覺”卻做不得假。

屋外風馳雨驟,點點雨滴躍進屋中,在地面上鋪開一層深色的陰影。

無情側首望著院中的景色,雨滴在院中匯成細小的溪流,蜿蜒曲折地向廊下流去。他想起這半年來實施的部分新政,以及官家曾處置某些府州的貪官汙吏。

那些隱藏極深,連六扇門都無暇查探之事,官家卻在不知從何處收到消息之後,雷厲風行地處置整頓,諸葛正我為此深感欣慰。

譬如海州懷仁縣惡賊與知縣勾結作亂一事——當地惡賊強搶民女,欺壓良民,當地百姓有苦難言,直到趙決明手刃匪首,將當地事狀捅至知府面前。官家在朝上面色陰沈地說起此事時,相關消息甚至仍在傳往京城的路上。

官家手下有暗樁並不是件奇怪的事,是以群臣並不多問,也不敢問。

神侯府眾人亦然。

可若是趙決明就是那“暗樁”呢?

若趙決明……便是太子呢?

街道上人煙稀少,突如其來的大雨打亂了一切,只有零星幾人埋頭趕路,諸葛正我手中持傘,心中藏事,他才結束與同僚的短聚,正在趕回神侯府的路上。

路上行人行色匆匆,諸葛正我腳步不停,然而自雨幕深處走來的年輕人未曾執傘卻步伐緩慢,絲毫不為這場驟雨而焦急。

諸葛正我從傘下微微側目,年輕人衣衫盡濕,面無表情,低垂著眼,同他擦肩而過,向遠處走去。

他認出此人是與趙決明同行至汴京,喚作“阿天”的朋友,卻無暇分出心思關註對方不同於往日的神態,只希望能快些回府,來確認一件今日上午一直縈繞於心的事情。

“酒?”

諸葛正我一回府,便入書房去見幾人,他在聽過眾人的看法與猜測後,不做評論,卻忽然問起他們昨夜在踐行宴上喝的酒。

冷血有些困惑,見世叔神情凝重,認真回答道:“是紅袖閣的碎玉酒,據說是趙決明在那裏見了位朋友,品過之後覺得不錯,特意又去買了六壇。”

白玉堂在一旁頷首,肯定了冷血的說法。

諸葛正我神色莫測:“這碎玉酒的酒氣,昨日我曾在官家身上聞見過。”

眾人面色微變。

趙決明與他那朋友是在前夜相聚,在紅袖閣品碎玉酒,昨日官家身上亦有碎玉酒的酒香……

真相昭然若揭。

趙決明的那位朋友,便是官家。

無情十分謹慎,道:“不能妄下定論,決明少俠在宮中小住有半個月,他除了與太子投緣,與官家的關系應當也不會太差。”

他們都明白無情說的十分有道理,諸葛正我更是親眼看見紫禁之巔上官家對趙決明態度特殊——除了太子殿下以外,趙決明是唯一一個能讓官家如此親和隨意的人。

即使是官家的其他子女,沒有一人能如太子這般得寵。

白玉堂一直凝眉沈思,眸光微動,忽然開口道:“若趙決明便是趙桓,官家一開始便知曉他的身份呢?”

此話一出,猶如驚雷乍響,在場之人皆是一怔,如飲醍醐。

趙決明對自己掉馬的可能性進行估計,發現他有百分之七十五的可能會被人掀翻馬甲。

他連昨夜醉酒後的舉動都記不得,三年前他在神侯府喝醉後做了些什麽便更想不起來了。

但以冷血的反應來看,他昨夜和三年前發酒瘋的狀態差不離。

系統在趙決明沈思時也在琢磨自己三年前在幹什麽,竟然不知道趙決明酒品這麽差,回憶之後發現那時它正在呼呼大睡。

……非人類也是要睡覺休息的。

系統安詳地躺平了。

趙決明已經得出了結論。

“趙決明”這邊不能有太過明顯的舉動,但太子殿下那邊大約還能垂死掙紮一番。

他在心中安排好行程,屋外雨勢不減,趙決明仰頭望了一會兒,收回視線時瞥見渾身濕噠噠的玉天寶從院外走來,淋得像只落湯雞,沮喪又狼狽。

“阿天!”趙決明大驚,“你怎麽淋成了這副樣子?”

玉天寶甩著袖子苦兮兮地嘆氣:“這雨來得猝不及防,我身邊沒傘,抱頭趕著跑回來的。”

趙決明立刻放下方才琢磨的事情,推著玉天寶回到屋中換衣裳,好一番折騰之後,兩人一起搬了矮凳坐在檐下看雨。

驟雨未歇,院中溪流橫斜,殘枝落葉順著溪流漂遠。

玉天寶目光飄忽,問道:“決明可還記得昨夜發生的事?”

趙決明盯著一根往廊下漂的小樹棍,聞言沒有擡頭,道:“司空摘星不久前剛對我說過……據說我發了酒瘋。”

玉天寶笑了笑:“那算不得發酒瘋,你後來十分安靜。”

“大聲念詩也算安靜嗎?”

“決明念的詩,是安靜的。”

“……”

趙決明偏頭看他。

玉天寶伸手撥了撥額前濕發,道:“我不太懂中原的詩……但你念的那句知他故宮何處的詩,我聽顧惜朝說是思鄉的句子,決明你是想念故鄉了嗎?”

“應當……不是。”

趙決明對此十分肯定,汴京就是他的故鄉,他身在故鄉,何來思鄉之說?

思鄉之人……是那個在夢中漂泊無定的孤魂。

“是嗎。”

玉天寶想到他們二人共同的秘密,五年前他們曾同時做過與未來有關的夢。

他忽然明白了什麽。

但決明比他好一些。玉天寶想,決明有一個好爹爹,至少這點遠勝過他。

玉天寶終於打算說出重點,他看向趙決明,道:“我打算離開汴京。”

趙決明一楞,卻又有種果然如此的了然。

“要往江南去麽?”趙決明道,“你可以和花滿樓同行——”

玉天寶搖了搖頭:“先不去……我多走走。”

“……好。”趙決明並不多問,微微一笑,“江南海北,煙波浩瀚,除了昆侖,也有許多其他的好地方。”

玉天寶一頓,也笑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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