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開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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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繞到陳家大屋的後門,裏面的仆人聽到敲門聲,一打開門,見又是兩人,張口就要喊管家。

嚴書翰掏出一串銅錢,在他眼前晃了晃:“不要聲張,叫上你的工友,把你們知道所有有關少爺的事都告訴我,人人有份。跟少爺特別熟絡的人,再加一串。”

那個仆人看到銅錢早兩目發光,便請求兩人先等等,他馬上進去叫人。

嚴書翰叮囑他務必一個一個地拉,千萬不要驚動陳老爺。

再加上嚴書翰生得一副風流倜儻的樣子,那些婢女看見他只想著跟他多呆,什麽話都給套了出來。

林佑冷冷看在眼裏,一言不發。

不過,陳家底下總共十幾個雜役和婢女,每人溜出來說個一刻鐘,想不引起管家的註意,那是不可能。

這也正中嚴書翰的下懷,他笑瞇瞇與從後門出來趕人的管家打了個照面:“陳管家,好巧,你也在這?”

陳管家面目不善:“剛才老爺已下令送客,不知道兩位大人是哪個字聽不明白?”

嚴書翰笑而不語:“我等在此處自然不是為了作客,在下也是擔心,要是把陳家上下都傳喚到縣衙,恐怕會令陳老爺不便,這才出此下策,希望陳管家不要怪罪,我等這就離開。”

走了兩步,他又回過頭對陳管家說:“我身旁這位可不只是仵作,”他用眼神示意林佑:“而是縣衙的驗官,今後恐怕還是有不少問題需要勞煩陳老爺解答,還請多加配合。”

語罷,不等陳管家答話,他便拉著林佑離開。

“不知道會不會被你說中,”林佑跟在他身後:“這個陳家少爺真是一言難盡,恨他的人一個本子都記不完。若真是兇殺案,就必須傳喚陳老爺一家庭審。”

嚴書翰也沒想到,會從仆人那裏挖出這麽多事。

如果下人說的是真的,這陳少爺平常橫行霸道,仇家一籮筐,其中有那麽一兩人,可能真會對他起殺意。

兩人吃了點幹糧,補充過體力,繼續往陳家村深處走去,打算拜訪與陳少爺結怨的幾戶人。

沒想到,還沒走幾步,就聽見村裏有人大喊:“出大事啦!死人啦!”

兩人雙雙倒吸一口涼氣,對看一眼:又出人命?!

兩人順著喊聲的方向跑去,看到一間破爛的茅草屋前,圍了不少人。有眼尖的人看到嚴書翰,穿著一身捕快衣服,連忙迎上前:“捕快大人,你來得真及時!出人命了!”

嚴書翰讓圍觀的人群散開,又讓人喊來村長,先讓他派人去通知縣衙,又讓他找人守著門口,不要讓無關人等入內,這才帶著林佑走進茅屋。

兩人一進門就看到,茅屋中間,有一個吊著的人,身體已經發冷僵硬,看來死去了有一段時間。

見林佑看了一眼門外,嚴書翰便把門虛掩上,門外的喧嘩聲低了下去,

兩人在屋子裏轉了一圈,這間屋子破爛得很,不但四面都有縫隙,大一點的風都能把屋頂掀翻。

屋子裏面空蕩蕩,只有一個衣箱,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張凳子,一個小木櫃。奇怪的是,屋內幾乎沒有一絲亂放的雜物,桌子上空無一物,可以說說一塵不染;床上沒有枕頭,一張毛毯雖然全是破洞,卻疊得方方正正。

林佑打開屋裏的木櫃,裏面只有一雙碗筷,筷子端正地放在碗上方,與櫃門平行。關上櫃門,他又打開衣箱,裏面有兩三件女人的麻布衣服,衣服上雖然滿是破洞,但疊得整整齊齊。

在衣箱底部,他的手碰到了兩個又硬又圓的東西,他把那兩個東西拿了出來:是兩個拳頭大的雕花鐵球,上面的花紋很粗糙,只是依稀能看出兩個球上分別刻了一個“六”和“玉”字。

檢查過室內環境後,兩人這才合力把屍體放下,將其擺成仰面躺在地上的姿勢。

這是一個中年女子,大約四十至五十歲,身穿淡色粗麻布衣服,衣服下擺沾了不少泥和雜草。

她頭發散亂,面目汙穢,眼珠吐出,舌頭外露,皮膚紫青。屍體四肢僵硬,粗略估計死亡已經超過6個時辰。

另外,從死者脖子上的勒痕來看,其方向及深度、掙紮的痕跡,基本與上吊窒息致死的死因吻合。除此以外,身體外部暫時沒有發現其他傷痕,但還需要回到衙門後再作更仔細檢驗。

林佑拾起死者的右手,電光火石之間,他聽到了一個朦朧的女聲:“去死吧。”

他背後發涼,一時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他又拾起死者的左手,再一次聽到了那句:“去死吧。”

聲音裏沒有什麽情緒,輕飄飄的,他怎麽也想不明白,那是什麽意思。

他看見死者雙手指甲都有輕微磨損,指甲裏陷有棉線,跟上吊用的布條材質相同。指甲沒有變色,初步排除毒殺的可能性。

他又註意到,死者的雙腳,只有一只穿了鞋。這只鞋做工精細,用的也是錦緞料子,但鞋跟處磨了一個大洞。死者的鞋子和光腳上都沾滿了和衣擺上一樣的泥土和雜草。

林佑讓嚴書翰來看:“她衣服上面破爛的地方不少,全都沒有補。屍體上只穿著一只鞋子,料子很好,不是她能買得起。但是,鞋子上有一個大洞,大戶人家肯定不會穿,可能是撿來的。而且,你看這個屋子,”他又指了指墻上的縫:“茅草都松了,說不定哪天屋子就倒下,她也全然不顧。然而,你看這個房子裏的擺設,不覺得有哪裏不對麽?”

嚴書翰點頭:“她屋裏其他東西擺放得過於有序,跟她在衣著上反應的性格很不協調。再說,她鞋上這麽臟,為什麽屋內沒有留下腳印?”

林佑指了指屍體身下,嚴書翰定睛一看,這才發現,屋內有一排極淺的腳印,不趴在地上看根本看不到,這排腳印從門口開始,在死者上吊的地方消失。但是,從死者鞋子上的泥來說,若是留下腳印,顏色應該更深才對。

嚴書翰讓林佑繼續驗屍,自己則是順著那排腳印追出門外。

那些村民一見他出來,又炸開了鍋,迫不及待想湧上前打聽。

林佑拔出屍體身上試毒的銀針,果然是沒有中毒。

盡管這個屍體的表象無一不說明是自殺,但腳印告訴他們,她是一進入屋內就上吊。

那把腳印掃掉的是誰?

自殺之後,是否還有人進入過這個房子?為何不馬上上報?

沒等林佑理出頭緒,嚴書翰推門進來,問道:“檢查得怎麽樣?”

林佑定定神:“初驗是自殺,回縣衙後應詳細覆驗。”

嚴書翰應了一句,便讓他跟著自己出來。

嚴書翰指了指地上,林佑這才發現,地上有一排不太明顯的泥腳印,一直延伸到屋內。幸運的是,屋外的痕跡比屋內的明顯一些。多虧現場還沒太多人,這些腳印才沒有被破壞。

兩人沿著腳印,走到茅屋後面的一個小草棚。草棚外也有一串腳印,是往更遠的地方去。順著這串蜿蜒的腳印,兩人竟然走到了陳俊溺亡的水塘邊上。

雙雙對看一眼,又折回草棚,看到裏面有一些打鐵的用具,但已經積了塵,很久沒有人用。

引起兩人註意的是,地上灑落了異常散亂的柴灰,從痕跡來看,像是有人在這裏發生過打鬥。

這個草棚不大,嚴書翰蹲在地上,用手在柴灰的痕跡上比劃,同時對林佑說:“聽村民說,死者叫王蘭,是一名寡婦。”

林佑用一條方巾裹著手,正細致翻看打鐵的用具,聽到他的話,回過頭:“這個名字,好像剛才在陳家下人口中聽到過?”

“沒錯,”嚴書翰盯著地上的柴灰,若有所思:“王蘭有個死去的兒子,叫陳六,是個鐵匠,娶了隔壁賣鞋的女兒陳玉當媳婦。

本來小夫妻兩個過得挺好,結果那個陳家少爺,看上了陳玉,想要搶她做小妾。

有一次,有村民看到陳俊慌慌張張從陳玉家裏出來,陳玉在裏面哭哭啼啼的,自然被人背後指點。

更麻煩的是,之後陳玉居然懷孕了。陳六和王蘭本來很高興,以為家裏總算能添丁了,直到他們聽到流言。陳六性情大變,從那以後,晚上老有人聽到陳六打罵陳玉。”

林佑擡起頭:“那陳玉是不是也去世了?自殺的還是被陳六殺的?”

嚴書翰頷首:“對,最後她不堪受辱,兩個月前,天剛亮,就有人發現陳玉吊死在自家門口。陳六瘋了,拿著鐵錘要去找陳俊拼命,結果被陳家人打個半死,幾天後更吐血身亡。”

林佑邊聽,邊撿起一根鐵棍,盡量不破壞地上痕跡,輕輕翻了翻煤灰,無意中,鐵棍碰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

他招呼嚴書翰過來,撥開煤灰,兩人發現了一顆小小的夜明珠。

“珠子上面有穿洞,像是玉佩上裝飾用的。” 嚴書翰把珠子捧在手心,自言自語:“但這家子這麽窮,應該買不起這種飾物才對。”

“會不會是王蘭殺了陳俊,再畏罪自殺?”兩人在這點上仿佛心有靈犀,林佑又說:“關鍵在於,這顆珠子的主人是不是陳俊。”

“如果是,那王蘭到底是用什麽借口,把陳俊引到這個草棚?”嚴書翰苦思冥想,這是案件裏最重要的一環。

林佑也在柴灰旁蹲下:“從地面上的痕跡來看,打鬥不算激烈,沒怎麽揚起灰,約莫估計,只是掙紮兩下。”

“陳俊正是壯年,王蘭一個女子,要制住他的話……”嚴書翰用詢問的眼神望向林佑:“下藥?下藥後再綁架?”

後者搖了搖頭:“陳俊身上沒有外傷,我也用好幾種方法試過,他身上沒有中毒的跡象。當然,也有可能是對方使用的毒,現有方法無法檢出。但是,”林佑頓了頓:“陳俊屍體上有酒氣,如果是喝醉了的話,說不定會對兇手而言是個機會。”

“還有一點,”嚴書翰指了指地上的腳印:“如果是單純拋屍的話,她沒必要折返打鐵的茅屋,腳印應該是直接從水塘邊回到她自殺的屋子才對。”

推斷半天後無果,縣衙的人已經趕到,林佑便提出自己先回去驗屍,嚴書翰則是帶著其他捕快在村裏盤查。

王蘭的屍體被擡回衙門,無論林佑如何反覆細致檢查,始終找不出他殺的證據。

不過,當林佑再查看陳俊的屍體時,發現屍體已經開始脫水,但喉嚨依舊腫脹。他伸出手按了按,察覺到這是由於喉嚨裏有異物所致。為了不損壞屍身,他調整屍體的姿態,用巧力,把它喉嚨裏的東西擠了出來。

只聽見“哐當”一聲,一個銀色的鐵球從屍體口中掉了出來。林佑撿起來一看,做工和花紋都與王蘭家裏的十分相似,不同之處是上面刻了一個“七”字。

直到天色變暗,嚴書翰才回到縣衙。

林佑迫不及待地跟他說了陳俊身上的發現,嚴書翰很是驚訝,因他下午曾聽人提起過王蘭屋中的鐵球。

在把林佑送走之後,嚴書翰先是跟村長打聽王蘭家的事,話間無意中問起,王蘭箱中那兩個鐵球是什麽。

村長便說,那是陳六跟陳玉的定情信物,他們成親的時候,陳玉還拿給姐妹們顯擺過。而且,在得知陳玉懷孕後,陳六馬上就給未來兒子打了一個,上面刻了兒子的名字。那時村裏的人都笑話他,說怎麽那麽心急。

最後,離開陳家村前,嚴書翰又折回陳老爺府上,客氣地出示那顆夜明珠。陳家的人一下就認出,那是之前陳俊生日,陳老爺送給他的禮物,陳俊對這珠子愛不釋手,從不離身。

兩人吃過晚飯,嚴書翰這次更是直接跟著林佑回房,林佑看他是打定主意,以後都要賴在自己房。

林佑坐在桌前,撐著下巴,眨眨眼睛,望向嚴書翰:“怎麽,這次是不是因為看了王蘭的屍體,又怕得睡不著啦?”

嚴書翰笑得狡黠:“知我者莫若小佑。”說著就挨他邊上坐下。

“對了,我之前聽張捕快說,你在州裏因為表現出色,破過不少命案,不到一年就破格被提拔。”林佑倒了杯茶,斜眼看嚴書翰:自己可能真是太能縱容他,這人對自己簡直是為所欲為。

後者對他話裏的意思全然不覺,反倒是像只搖尾巴的小狗一般貼上去:“對呀,你想聽我在州上的事嗎?想聽可以晚上慢慢講。”

“唔,”林佑淡定抿了一口清茶,對嚴書翰的討好無動於衷:“我奇怪的是,這麽‘出色’的嚴捕頭,怎麽來了我們這,看了個溺水屍體就嚇得不敢一個人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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