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開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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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朝露才剛凝結,遠處村落中,傳來雞啼的聲音……

急切的拍門聲硬生生趕跑了林佑的睡意:“林大人!林大人!出人命啦!”

“不出人命你們會來找我麽?!”林佑雙眼半閉,翻個身抱緊被子,口中條件反射般低聲嘀咕。

等下,找自己?!不對!

林佑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坐起,睡意徹底消失,背脊冷汗直流。

大門被拍得震耳欲聾,他心下一驚:難不成門外是來抓自己的人?

門外張捕快的大嗓門快要把房子都掀翻:“林大人!起床啦!十萬火急吶!”

林佑理理衣服,強作鎮定打開門,還沒來得及開口,張捕快劈頭蓋臉就是一聲大吼:“林大人!你怎麽還沒更衣!陳家村的水塘淹死人啦!撈上來好嚇人!大人你快去驗屍!”

林佑定定神:“張大哥,請問,今天是幾年幾月幾日?”

“北越五年六月初三!”張捕快心急如焚,忍不住伸出手抓住林佑的胳膊,使勁晃了晃:“林大人!你醒醒啊!別再做夢啦!大夥可都在等你!”

林佑頭暈腦脹,禮貌地推開張捕快的手,幸好他本身有點底子,要他像別縣的仵作一樣,是些文弱書生,恐怕身子都要被這硬漢給搖散架。

“我馬上更衣,讓大家久等。”

林佑關上門,腿忍不住發軟,神情恍惚換好衣服,就被張捕快連拖帶拽,往陳家村趕去。

林佑的記憶還停留那一晚,他不得不手刃一個危險的縱火犯,自己則是被陷害,蒙上了殺人的不白之冤,其後,自然是被全縣通緝。

他清楚記得,那天是北越六年一月初四!

本來,他身為縣中的仵作,對衙門裏各人的性格、破案思路都十分了解,也想出了暫時擺脫追捕的辦法,希望能為自己爭取時間,查出真兇。

沒想到,就在通緝令發出的第一天夜裏,縣裏的熟人給他通風報信,說衙門突然改變了搜捕的路線,可能馬上就要搜到他的藏身之處了。

他無奈之下,只好連夜往城外的荒山逃去。饑寒交迫之中,他躲進山裏一個破廟裏,稍作休息。

那個破廟說是廟,其實也就只剩下幾片殘瓦、幾根搖搖欲墜的木樁支撐。廟裏唯一的佛像,因風吹雨打,連原本的面目也看不清。

他定定望向佛像,只覺筋疲力盡,正打算倚靠著佛像小歇一陣,天邊突然劃過一道閃電,接著便是一聲響亮的旱天雷。

這道閃電不偏不倚,正正擊中佛像前方的木樁上。破舊的木樁上冒起火苗,頃刻席卷了整根柱子。眨眼之間,林佑便被一片火海包圍。

“林大人!林大人!”張捕快的聲音打斷了林佑的回憶:“林大人啊,你今天到底是怎麽了?先是問了我好幾次“今天是什麽日子”,又一路不說話。我看你的樣子,好像一路都在做夢似的。雖然這次可能是意外居多,但據說新來的捕頭碰巧也在那邊,你這樣可會給別人留下個壞印象的。”

“新捕頭?誰?馮捕頭去哪了?”林佑腦子轉不過來:這到底還是自己認識的縣衙麽?

張捕快一副看神經病的眼神:“林大人?你吃錯藥了嗎?馮捕頭前幾天告老還鄉,享子孫福去了!你還送了人家厚禮呢!”

“哦……”

林佑不會記錯,這個馮捕頭確實年事已高,本來就想著退休,沒想到卻在那件案子中慘遭殺害,他的屍體還是自己親自驗的。

他不住地打量一旁的張捕快,支支吾吾問:“不是沒找到人頂替他麽?”

“林大人你失憶了嗎?”張捕快性子本來就急,說起話來連珠發炮:“他煩了許大人好幾個月,就差摞挑子不幹!許大人多次上書到州裏,才求來個人。這馮捕頭倒好,連交接都不管,直接腳底抹油——遛了。”

好不容易等他喘口氣,林佑才插上話:“那,那個,新捕頭是哪來的?”

張捕快本來就是想跟他八卦,見他有興趣,便打開話閘子:“這個新捕頭,據說和林大人你差不多年紀,是個武進士。有消息說,他家裏是當官的。但是,這人可奇怪了,考中武進士,都是七品校尉了,不進京入朝,也不去參軍,倒是自動請願當個捕快。一年不到,表現出類拔萃,獲得知府大人賞識,被提拔為巡捕。誰料到,這人知道我們這破地缺人後,就毛遂自薦,要求來我們這縣裏當捕頭。你說稀奇不稀奇?”

張捕快說得滔滔不絕,林佑有一搭沒一搭地聽,隨口應個一兩句。

上一世,他與張捕快關系也算可以,這人性格熱情豪爽,待人真誠。也是為數不多,至始至終都相信自己不是殺人犯的人之一。

林佑裝作無意,問了張捕快幾個縣衙和他家裏的問題,他的對答倒是自然得很。

那麽,林佑想,應該姑且可以認為,這人還是自己認識的那個張捕快吧。

“是那裏麽?”林佑問。

兩人過了寫著“陳家村”的牌子,水塘就在離村口不遠處,圍著一群人,大概是看熱鬧的。

張捕快點頭:“死者好像是這裏一個惡霸的兒子。”

張捕快推開人群,為林佑開出一條路。

林佑跟在他身後,走到塘邊,一眼就看到屍體已經打撈上岸。他隱約記得這個案件,死者是當地惡霸——陳韋傑的獨生子,名叫陳俊,系失足掉入塘中淹死,屬於普通的意外,沒什麽特別。

他走到屍體旁邊,繞了幾圈,本來是小地方,消息傳太快,水塘邊早就被看熱鬧的人踩得亂七八糟。

莫說什麽可疑的腳印,怕是連死者本人的腳印都找不到了。

打量過周圍環境,他便上前作初步檢查:死者身穿青色長袍,衣服上被輕微劃破的地方不少;屍體發脹程度並不嚴重,身上有淡紅色血墜,推測死亡不超過三天;臉色蒼白,嘴唇發紫,其四周有白色泡沫,典型的窒息癥狀。

他蹲下,聞到死者身上有淡淡的酒氣;他翻開死者的眼臉,眼下有出血,又是一個溺水身亡的特征。

正當林佑握起屍體的左手時,耳邊響起一個模糊的聲音:“痛!不!”

他以為是誰跟他說話,回過頭,離他最近的人也在幾丈外,而那個聲音分明就是在自己身側。

他以為自己是一時聽錯,便再拾起屍體的左手正要觀察,那個模糊的聲音又響起:“求求你!”

林佑全身打了個寒顫,那是個男人的聲音,聽起來似乎離自己很近,但自己身旁明明沒有人。

他忍住頭暈目眩,放下屍體的手,大口喘氣,直覺以為自己又病發了。

可是,之前發病的時候,從來不會出現幻覺,難道是又嚴重了嗎?

他緩了一會,又拾起屍體的右手,這次,同樣的聲音,同樣的句子,又重覆了一遍。

這是白天見鬼了麽?

他只當是自己過於勞頓,強迫自己不去註意那聲音。只見死者雙手的指甲裏泥沙和異物不多,指甲也完好無缺。

他擡頭望向眼前的水塘:溺水者在掉入水中時,出於本能肯定會掙紮,因此溺水死亡的人,指甲裏通常會有河底的黑泥或水草。不過,如果水塘特別深的話,也有可能沒沈到底就已經身亡。

但是,這種情況下,由於人在水底無法活動如常,死後屍體多會僵硬成某個姿勢。

然而,這個死者是平躺的姿勢,並沒有僵硬,這就有點異樣。林佑伸手捏住死者的下巴,打算查看屍體口內。

這時,那個聲音又來了:“痛!”

已經第四次,林佑壓住心內驚慌,反倒是習慣了,他都死過一次,怕鬼做什麽?

他低頭望著這具男屍,腦裏冒起一個奇怪的想法:那個聲音是這人麽?

可惜,那個聲音反反覆覆只會說那兩句話,林佑實在不明白,他到底是不是想告訴自己些什麽。

又或者,只不過是自己病情又加重了而已?

此外,他看到,死者舌頭有明顯擦傷,擦傷的痕跡不太自然,不像咬傷,倒是像被利器劃過,但出血程度並不嚴重。莫非是死前吞掉了什麽利物?

然而此時屍體正腫脹,當下無法準確驗證,恐怕得等明天。

林佑松開手,那個聲音馬上消失了。他皺眉站起身,順手找了水塘邊一枝竹篙,想探測這水塘的深度,以便驗證自己的想法。

一旁的張捕快不知道這麽多,在他眼裏,這只是一個普通的溺水事故而已。麻煩的是,死者的父親——惡霸陳韋傑趕來了。

陳韋傑是陳家村一個土財主,平常欺男霸女的事做得多了,家裏六房小妾,三個都是搶來的。稀奇的是,這陳韋傑雖說娶了這麽多小老婆,兒子始終只有陳俊一個,還是老來得子,所以寵得不行。於是他兒子也是有樣學樣,年紀輕輕不務正業,村裏的人遠遠看見這兩父子都得繞路。

陳韋傑在兩個小妾的攙扶下,哭天搶地,一時怨上天不公,一時又說他兒子肯定是被奸人所害。

張捕快只想趕快把屍體拉回去,等林佑寫完驗屍記錄,馬上把屍體還回去得了。他回過頭,正想催促林佑動作麻利點。一個人走上前,張捕快不悅,舉起手中的佩刀,意思是:“閑人不得靠近”。

那人也舉起手中佩刀,張捕快一眼瞄見他腰上令牌,立刻換了副笑臉,準備上前巴結。

不料,那人卻比了個“噓”的手勢,繞過張捕快,徑直向林佑走去。

林佑對身後發生的事一無所知,他拿著竹篙,沿著水塘邊往水底劃了好下,發現這個水塘最深處,不過到人的腰部。即使陳俊是醉酒,又自行走到水塘最深處,然後不慎摔倒,那肯定也會有激烈掙紮痕跡。

再說,從陳俊身上的酒氣來看,到底他有沒有醉到那種程度,還是未知之數。從現在的發現看來,巧合多得有點過分。而要驗證這些是巧合還是人為,就必須進一步驗屍。

林佑嘆了口氣,手邊無意識地拿竹篙劃過水塘,想著下一步該怎麽說服其他人。他邊走邊想,一時沒留神背後撞上個人。

“對不起。”林佑還沈浸在自己的思考裏,頭也不擡,隨口說了句抱歉,打算繼續往前。

“你還是跟以前一樣,一想事情,就什麽都不管。”對方沒有半分生氣,反倒是輕輕握住林佑抓著竹篙的手。

這個聲音?!

林佑心中某些壓抑已久的感情似乎要破開胸膛,猛一擡頭:果然是他!

面前的青年劍眉星目,比起記憶中,褪去了一點年少輕狂,唯獨那雙眸子清澈如初。

捕頭的衣服整齊貼服,他穿在身上更是英姿颯爽,嘴角還是那麽玩世不恭地勾起。

他抓住嚴書翰的手,像要反覆確定他是真實的一樣,又看到他腰上的令牌,語氣裏難掩驚喜:“你就是那個新來的捕頭?”

嚴書翰眼底一片溫柔,反握住他的手,點頭:“是啊,我們分開好久了,久到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

聽到這句話,林佑臉一僵,抽出手。腦裏不合時宜地冒出廟裏那片火海,這讓他不由自主後退一步,低咳一聲,正色道:“這次的案件,在死因上有疑點,我們回去好好梳理。”

看見他表情的變化,嚴書翰臉上難掩失望,卻還是順著他的意:“明白,那就讓人先擡回去吧。”

回到衙門,林佑本以為捕快們會先給嚴書翰接風洗塵,沒想到,嚴書翰包袱一甩,向知縣大人報告過後,就命令所有捕快集中到驗屍房,一起聽這次驗屍的分析。

聽到這個消息,林佑倒是不好意思了,他偷偷看嚴書翰的表情,後者只是專註觀察臺上的屍體,並無其他端倪。他收好自己的小心思,清清嗓子,逐條把自己的發現和疑點說了出來。

當然,那個奇怪的聲音除外。

“綜上所述,我希望可以進一步驗屍,還望各位捕快兄弟能通知陳氏,同時幫忙查探相關消息……”

如林佑所料,自己話還沒說完,捕快們就開始竊竊私語:

“說是疑點,其實也不是特別充分啊。”

“就是,淹死的人哪有什麽固定的死法。”

“那個陳惡霸很麻煩的,拖著他兒子的屍體,搞不好要告到縣大人那。”

……

“安靜!”

嚴書翰的聲音不怒自威,驗屍房內瞬間鴉雀無聲。

年紀最大的“老油條”陳捕快站了出來:“捕頭……”

“陳捕快、各位兄弟,大家最近是否有案件在身?” 嚴書翰打斷他的話,開口發問,語氣平靜。

陳捕快霎時就“領會”嚴書翰的意思,向身後的幾個捕快使了個眼色,回答:“小的最近在調查李家村有人半夜偷瓜。”

後面的捕快會意,紛紛響應:

“小的在調查城南芝麻失竊。”

“小的在調查城北綠豆被盜。”

嚴書翰聽他們說完,也不拆穿,掃了一眼,淡笑問:“換言之,最近各位都有案件在身,對麽?”

周圍的捕快點頭如搗蒜,嚴書翰氣定神閑地說:“那麽,這次陳家公子的事,就由我和林大人負責吧。驗屍的事,我會和陳家好好商量。至於打探消息,我本來就是新來乍到,了解民情是我本職所在。既然各位都有案件在身,我身為捕頭,理應以身作則,為各位分憂解難。不知道各位兄弟對此安排可有異議?”

捕快們你看我,我看你,沒人敢吱聲。正中嚴書翰下懷,他手一揮:“那就這樣吧,各位兄弟今天也累了,該休息的休息,該查案的查案,解散!”

林佑在一旁,感覺自己像個局外人,等捕快們散去,他才慢慢走到嚴書翰身邊,對方倒是先開了口:“你累不累?現在時間不早了,一起出去吃飯吧?”

林佑搖頭:“他們準備為你接風洗塵,你還是不要拂了別人一番好意,往後畢竟要一起辦事的。”

“那你呢?” 嚴書翰明顯不高興。

林佑笑得尷尬:“你也明白,我身份不方便,你自己去就是了,我倆改天再敘舊也不遲。”接著,他便逃也似的快步走出驗屍房,不敢再看嚴書翰的表情。

晚上,林佑獨自吃過飯,回房理了半天思路,也想不明白自己身上發生的事。

正準備休息,有人敲響了他的房門。他以為又有命案發生,趕緊跑去打開門,卻看見嚴書翰抱著被子站在門外:

“小佑,今天那個案子,我們再詳細聊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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