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其人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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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不是那麽陰毒的暗器,要不了人命的。”遠處的憐星款款的走了過來,她臉上的淚已幹,但還是有點發抖,不過這抖,也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因為怒。

憐星來到邀月面前,蹲下身子,溫柔的望著側倒在地上動彈不得的姐姐,微笑著拂著她的一縷青絲道:“姐姐,這是萬蟻蠟仙針,中了針之後全身肌肉麻痹,動彈不得,但五感卻還很靈敏,而且中針部位會奇癢難忍,令人受盡折磨。母親早就知道你總是欺負我,所以把這萬蟻蠟仙針偷偷留給了我,就是要我好好看著你,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對你聊以懲戒,免得你作孽太深,毀了祖上的基業。這東西,我今生……本來是不打算用的。”

邀月的眼珠顫抖著,但她此刻全身僵硬,已說不出話來。她用怨毒的眼神盯著憐星,但臉上卻已做不出怨毒的表情。她覺得中暗器的地方奇癢難忍,但自己根本一個手指都動不了,自然沒有辦法去撓,甚至連被癢得發笑都做不到。

憐星看邀月如此神情,苦笑道:“姐姐你想問我為什麽這樣待你??這還用問麽?你自己心裏比誰都清楚。”

她忍不住望了一眼臉已深埋入小魚兒懷中的花無缺,那目光一觸及那白色的身影,便如被針紮了一下,立刻又收了回來。憐星轉回頭滿臉怨恨的盯著邀月,咬牙道:“無缺是我們的孩子,世上最爭氣、最孝順的孩子,他從來都沒讓我們失望過。他一直是我的驕傲,我的希望。他是那麽的體貼,我的手不方便,他就琢磨著,把宮裏幾乎所有我可能碰過的器物都改過了,為的是能讓我用著順手。姐姐你喜歡聽什麽曲子、觀什麽花、擺什麽顏色的幔帳、喝什麽茶,他也都了熟於心,暗暗吩咐宮女們順你的喜好,卻從不讓她們提及是他的安排。你不喜歡親近他,他便不越雷池一步,只當你是為了內功修行,你經常刁難他,他也毫無怨言,只當你對他寄予厚望、要求嚴格。你倒是說說,他到底做錯過什麽?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這一切的一切,姐姐你都看不到?聽不到?你還是一點都不想要他?就算你不想要他,我想要!而你為了你那點私怨,竟讓他死得如此淒慘?!你看見剛才他最後看你時那怨恨的眼神了麽?他這樣哪裏是被江小魚殺的?分明就是被你逼死的!你生生逼死了我的孩子!”

邀月眼珠的顫抖停止了,她低垂下眼簾,不再看憐星,因為她也不得不承認,妹妹一個字都沒有說錯。

憐星用那暗器的針筒指著邀月,越說越激動,竟似開始咆哮:“姐姐,你可知道,你忍了二十年,我在你身旁卻也忍了二十年。你每次罰他的時候,我都摸著這東西,但我居然真的每次都忍住了,居然真的留到了現在才用!”

說到此處憐星不禁悔恨的閉上雙眼,努力平息因憤怒而劇烈起伏的胸膛,道:“我現在真後悔啊!用得太遲了,起碼應該在你讓他下山去娶慕容九之前就用的。這樣我便不會讓他再出宮去,也不會讓他遇到任何人,乖乖的一輩子陪在我身邊了……

姐姐,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為了你,什麽都可以忍,你去追殺江楓,我也忍了,你折磨這孩子,我也忍了,我什麽都不跟你爭,但最後,你居然如此待我?!你非但要殺我,還要讓我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孩子死在自己面前卻動不了分毫?!我現在傷你若是因為發了瘋,也是被你逼瘋的!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成過自己的親妹妹?”

話到此處,憐星再也忍不住眼淚,淚花順著她的臉頰掉在地上,邀月眼角的淚也劃過臉龐落入青絲中,憐星擦了擦眼淚,也替邀月擦了擦,柔聲道:“姐姐,別擔心,妹妹我是不忍心殺你的。這萬蟻蠟仙針的解藥我有,只要給你服下,隨時都可以覆原。只是我現在卻不想讓你這麽快就覆原,想讓你也嘗嘗這想笑卻不能笑的滋味。你這樣折磨了他二十年,我也要這樣折磨你二十年。從今以後,妹妹會好好陪著姐姐、伺候姐姐。二十年後,我自然會把這毒給你解了,然後要殺要剮隨你處置,你說,這樣是不是很公平?”說到這裏,憐星居然咯咯的笑了,笑中竟還帶著那幾分純真的稚氣,只是眼中的冷酷讓邀月觸目驚心。

無論公平還是不公平,邀月都無法回答了,她現在除了默認,給不出任何的答案。

憐星說罷,再也不去看那臉已僵硬的邀月,而是轉頭去瞧小魚兒懷中的無缺了。她的目光一旦落在無缺這裏,眼中的冰冷寒意瞬間便消失殆盡,剩下的是滿滿的慈愛之意,連嘴角都揚起一抹甜蜜寵愛的微笑。她不由得又欣賞起無缺的睡臉來,只覺得自己得無論多少次這樣打量,都不會厭煩。幾個時辰之前,他也是這樣睡著,只是現在,不再像剛才那般面色紅潤,那灰白的臉色,像是蒙上了一層塵土。

憐星隨手一揮,小魚兒頓時只覺懷中一空,才發覺剛才還緊緊抱著的無缺轉瞬就到了憐星懷裏。

憐星低頭垂眸,輕輕撫摸著無缺的臉頰道:“無缺不怕,不要再理這些骯臟俗氣的人了,小姑姑帶你和大師父一起回宮,這移花宮從今天起,一切都是小姑姑說了算。小姑姑也不會再給你下命令,以後你在宮裏天天陪我說說話就好。”邊說邊挽袖輕輕拭去無缺臉上的血跡,整理好他散亂的頭發。

做完這一切,憐星又轉回了移花宮主高傲態度,命令宮女們趕馬車過來準備回宮。等馬車的空隙,她又望了望姐姐。邀月此時的眼睛居然還在不甘心的盯著燕南天看!也不知她是因為無法說出秘密讓他痛苦而不甘心,還是因為以後可能真的再也無法見到這個男人而不甘心。憐星恨恨瞪了一眼燕南天,沒有說什麽,也沒有做什麽。

燕南天對現在的情景還是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他此刻也同情的看著邀月,同時防備著憐星是否會對小魚兒出手。移花宮內鬥,是邪派自家的事情,他沒有任何插手的理由。憐星對燕南天只能鄙視的冷笑,她在暗算姐姐的時候便瞥過這男人一眼,從燕南天一瞬的錯愕表情來看,他還是有些心疼姐姐的,如果他能出手來殺自己,或者把姐姐帶走,憐星對這個男人也許還不會這麽厭惡,心想:如此躊躇不前,果然是個臭男人!姐姐……無缺……你們被這個臭男人害得如此,真的是不值!我才剛從姐姐那裏僥幸逃脫留下了性命,現已元氣大傷,今日看來是敵不過此人了……哪日這臭男人若是落在我手心裏,我必不會輕易放過他!

馬車來了,憐星便不再瞪那燕南天,轉而敦促宮女們小心將姐姐攙扶著送上了馬車。她也完全不理會小魚兒和張菁的訝異神情,一邊微笑著在無缺耳邊呢喃 “車來了,我們回家吧”,一邊抱著無缺的屍身便要轉身上車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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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小魚兒終於如夢初醒,他剛因無缺的死而悲痛萬分,又目睹了兩位移花宮主內鬥的一幕而百思不得其解,眼看憐星要走,他再也忍不住要開口了。

小魚兒擦了擦眼淚,跌跌撞撞的站起來,走到憐星面前擋住了她的去路,連珠炮般的問:“事情到底怎麽回事?你倒說個清楚!聽你剛才所言,你這樣待你的姐姐,是為了給花無缺報仇?難道是你姐姐命令他一定要死在我手上?你們辛辛苦苦把他養大,為何又偏偏讓我親手殺死他?他自己為何也聽話的非要逼我殺他?無缺剛才過來的時候看上去好好的,怎會突然重傷斷了心脈?難道是上次在冰窖裏的傷根本未愈?重傷未愈為何還要逼著他來比武?上次在冰窖裏看他的情況,那傷根本就不是燕伯伯一掌打的,傷他的人究竟是誰查清楚沒有?”

小魚兒心中疑團重重,有上萬的問題要問,此刻怎能讓憐星就這麽走了?既然朋友的死已然借了自己的手,他的死因?他的仇人?他的公道?總要討個說法吧。

作者有話要說:

最初寫這一線的時候,正狂聽《卷珠簾》,聽歌真的很有帶入感。真的分不清楚,當時聽這歌,眼前出現的,是邀月?憐星?還是無缺了。

無論是邀月還是憐星,就算她們可以青春永駐,但她們愛的人真的永遠都等不來了。活得越久,相思越苦。

如果無缺真的也是把愛人讓給兄弟,註定永遠得不到自己的愛的話,那和憐星還真是一對同病相憐的母子。

我看著憐星抱著無缺屍體遠去的背影時就在想,她一個人回去,終日對著一具屍體和一個麻木的姐姐,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估計就是歌詞所說的那種日子吧。

鐫刻好 每道眉間心上,畫間透過思量,沾染了 墨色淌,千家文 都泛黃,夜靜謐 窗紗微微亮。

拂袖起舞於夢中徘徊,相思蔓上心扉,她眷戀梨花淚,凈畫紅妝等誰歸,空留伊人徐徐憔悴。

胭脂香味,卷珠簾是為誰,不見高軒,夜月明,此時難為情。

若不是姐姐真的狠心想殺她,她一輩子都不會有勇氣去反抗姐姐的。若不是無缺給她爭取到了時間,她也根本沒有逆襲的機會。但等到人都死了才逆襲,還有什麽用?真的是太遲了。

有時候我在想,她要是早些下狠心,能逆襲得早一個時辰,成功制住了姐姐,真的和無缺回了移花宮,不再去管什麽狗屁決鬥,將會是什麽情景?

憐星會和無缺終日廝守,她會照顧日漸憔悴的無缺,直到冬去春來,無缺終於死去吧……

她不需要去區分自己愛的到底是江楓還是無缺,就像兒子對於一個寡婦,她總是會在兒子的身上尋找丈夫的影子吧。愛,就是愛,有時候不需要分得那麽清楚。

但無缺呢?再也見不到小蘭了,連想都不敢想,也不會再見到小魚兒了,連夢都不敢夢。

活著的每一天,對於他都是肉體和心靈的雙重折磨,多活一天,就多受一天的苦,但他還是會熬著的。

他知道憐星需要他,他不忍心只剩下憐星一個人,為了不讓她難過,他會心力交瘁的撐著最後一口氣,直到撐不下去為止。

在移花宮裏,兩個寂寞的人相互慰藉,但各有各自的相思,無缺的苦短,他是撐不了太久的,而憐星的苦長,她有明玉功護體,想老死都很難。

所以說,邀月的做法是給予死亡,憐星的做法是給予生存。但說不定,憐星的做法真的更加殘忍。

二十年前,若不是她的一念之仁,又怎會有今日的慘劇?不過,沒有機會痛苦,也就沒有機會歡樂了……

憐星想老死很難,不過她還是有一個希望的,有個麻木的邀月陪著她。其實在此之前,邀月也只是想讓憐星麻木的陪著寂寞的自己而已。

憐星一個人在宮裏,不會死,她會等,等著二十年後,姐姐自由了,殺她,剮她。

細雨落入初春的清晨,悄悄喚醒枝芽,聽微風 耳畔響,嘆流水兮落花傷,誰在煙雲處琴聲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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