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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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3◎

芙蓉山莊門前圍滿了人, 裏三層外三層,眾人墊腳相望,議論紛紛。

與此同時, 最外圍, 不遠處一棵桂花樹下, 氣度衿貴的覃煊和忠毅侯世子默然屹立。

忠毅侯世子抱胸觀望那邊,兩指拄著下巴沈吟思考。

“馬車上那位,是寄住在你家的表小姐吧?”

覃煊眉梢微攏, 盯著那邊沒有吭聲。

“旁邊與她對峙的想必就是傳聞中那位紅顏, 嘖嘖,男人啊, 永遠都是占著碗裏看著鍋裏。”

忠毅侯世子搖頭感嘆, 對此事評頭論足一番,言行舉止頗為放蕩,神情看起來不在意, 轉而著重轉向旁邊, 似是看到什麽重大發現, 挑逗眉梢表情揶揄。

“跟祝姑娘一起的女子是誰?瞧著束婦人發, 面容秀美,年齡對得上。”他靠往身旁,朝覃煊擠眉弄眼, “莫不是, 這就是你家那位?”

覃煊收回眼神, 垂眸睨他,神情平淡。

“看來, 你是嫌棄公務太少了。”

“別!我好不容易松快一二, 你可千萬放過我罷。”

忠毅侯世子勃然變色, 下意識錯後一步,唯恐他丟給他幾卷公文。

他可不像眼前男人,效率奇高,輕輕松松就能處理完積攢兩三個月的公務,他今時的輕松都是往常熬夜肝出來的。

那邊,聽完甄環儀的苦楚和訴說,眾人的心難免有所偏向,不由開始議論紛紛。

“這位姑娘說得沒錯,再大的仇怨也不該毀掉人家的前程。”

“你可知,讀書人寒窗苦讀十幾載,為的就是一朝登科叩問仕途,你這女子,怎可如此狹隘,為一點小事就想毀掉人家的仕途。”

“怪不得都說女子好妒,頭發長見識短,聖人之言果不欺我。”

……

一眾指責的話語迎面撲來,祝苓毓不由面色發白,握住卷簾的手指攥緊,指骨都有些泛白。

手背驀然覆上一個溫熱的手掌,祝苓毓轉過頭,對上陸今湘安撫的目光,肩膀略松,嘴角漫上一絲苦笑。

陸今湘轉向外頭,神情若有所思。

“你是想說,寧願毀掉一個人的人生,也不能阻礙某人攀附大儒是嗎?”

她撩開鬢角發絲,表情饒有興趣:“難道這就是那句至理名言‘你只是失去整個人生,他卻失去了一位大儒啊’?”

甄環儀楞住,郁憤的神情僵住,她矢口否認:“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今日來逼詰不就是這個意思,希望苓姐兒認下苦水,把所有黑鍋都背到身上,哪怕外界議論紛紛,甚至影響將來的婚姻大事,都不能有半絲阻礙到你那位安公子。”

“不是,我沒這麽想,祝姑娘你出身高門,又有長輩疼愛,不會落到那種境地。”

陸今湘面容舒緩,眼神驚嘆,嘴上卻針針見血。

“我很好奇,你也是女子,應當知道女子的艱難,怎會說出‘不會落到那種境地’這種夢幻般的話?還是說,”倏忽眼梢斜挑,恍若譏諷螻蟻般俯視她,“你是救郎心切,寧願毀掉別人的人生,反正只要你郎君沒事就行,你說是吧?”

“不是,怎麽會,您不能這麽血口噴人!”甄環儀激動不已。

眾人面面相覷,激動的情緒冷靜下來,這麽一分析,好似確實有點道理啊,雖然讀書人的仕途前程重要,但一個女子清白的名聲與婚姻未來也很重要,這件事追根到底是那位安邵公子不潔身自愛才招致禍端,沒道理讓無辜女子為他沈淪負罪。

這場言語博弈,登時將本偏向一邊的輿論扭轉過來。

陸今湘眼神淡淡,唇邊笑容亦淺淡。

凝神遙望那邊,覃煊眼神覆雜,仔細望去,隱約還見一絲欣賞和不知名的,驕傲。

半晌,他垂下眼眸,送出口氣。

“嘖嘖,萬萬沒想到。”身旁,忠毅侯世子張大嘴巴,楞怔好一會兒,方摸著下頜沈吟淺笑。

“述赫,你這位夫人,當真是伶牙俐齒,還有種巍然鎮定的氣度。”

他眼睛斜過來,打量覃煊,似開玩笑又似認真道:“以往沒見過少夫人,只聽說傳言甚囂塵上,遂對少夫人有些不以為然,如今看來,倒是我一葉障目了。”

覃煊冷嗤一聲,不作反駁。

“不過啊,如此說來,小弟算知道述赫兄為何心情煩悶了。”忠毅侯世子笑得格外賤兮兮。

覃煊背著手,神色不動,懶得拿正眼看他。

忠毅侯世子拍拍他肩膀,慨嘆道:“一.夜夫妻百日恩,寧拆一座廟,不毀一門親,兄弟勸你還是安安分分跟少夫人過日子,少夫人既能說出此番話,就說明不是個庸人,想來配你綽綽有餘。”

覃煊默然,眼皮微斂,沈默了會兒,低聲道:“我與她中間相隔太多。”

他聲音太小,忠毅侯世子沒聽清,反聲問他說了什麽,覃煊搖搖頭,說沒什麽。

周圍喧囂不止,有人議論紛紛,甄環儀深吸一口氣,猛然跪下。

“祝姑娘,求您給安公子一條生路,您與安公子自幼定親,這麽多年感情深厚,難道您要眼睜睜看著安公子身陷泥潭?”

祝苓毓被嚇一跳,雖說甄環儀家世普通,連她一半都比不上,但她畢竟出身耕讀人家,父親還在安府上當教席,論理怎麽都不該朝她叩拜。

她漲紅著張臉:“你這是做什麽?趕緊起來啊。”

陸今湘挑眉,這女孩不錯呀,見勢頭不對,立馬轉變方向,如果放在前世,一定是個好公關備選人才。

“甄姑娘,你知道你這樣叫什麽嗎?你這樣叫道德綁架,如果感情深厚就要原諒旁人的過錯,那世上就不會那麽多朋友變仇人,恩情變仇恨了。”

甄環儀脊背挺直,眼含淚珠,倔強纖細。

“安公子實乃無妄之災,這讓我如何自處,祝姑娘,你與安公子算青梅竹馬,你應當知道安公子是個好人,好人絕不該有這個下場。”她擡起眼眸,眼底楚楚可憐。

祝苓毓抿唇,她雖與安邵不甚熟悉,卻也明白,他絕不是什麽壞人,只是,好人就該被原諒嗎?

見她表情微動,甄環儀以為說動了她,急忙道:“當初令堂猝然病逝,安府不僅沒有退親,反倒安排安公子過去吊唁,這麽多年安府與祝府守望相助,就當看在這些情分上,求您放過安公子。”

甄環儀苦苦祈求,跪在地上姿態卑微到極點。

終於有人看不過去,一個年輕秀才上前一步,怒極出聲:“你這女郎,怎的那般惡毒,這位姑娘好生跪在地上求你,你卻狠下心腸不作應答,真不知怎會有你這樣惡毒的人。”

有人出聲,其他人紛紛坐不住,也陸續出聲。

“就是,得饒人處且饒人,後退一步海闊天空啊。”

“依照這麽看,那位安公子分明對得起你,就算後頭有些許不當之處,也不過是一時意氣,算不得什麽錯處,你何必死揪著不放。”

……

你一言我一語,跟在甄環儀身後,簡直助長她的威勢。

祝苓毓臉色蒼白,緊抿嘴唇,眼眶通紅,嘴裏念叨著“憑什麽”,剛要發洩出聲,被陸今湘一把攥住,按到身後。

陸今湘幹脆鉆出車廂,站在車前頭,居高臨下地望著這幫站著說話不腰疼的酸儒書生。

她清咳一聲,拍拍手,喧鬧人聲立即靜止。

“那個,你過來。”她手指向最開始跳出來,表現得義憤填膺的書生。

書生表情遲疑,躊躇不敢動,不過轉瞬瞥見陸今湘臉上的嘲諷,他咬著牙,幹脆大踏步朝前,高聲問怎麽了。

“我實話實話,問心無愧,就算你依仗權勢鞭打我,我亦不會改變說辭。”

陸今湘翻個白眼:“我鞭打你做什麽?我是打算告訴你,我覺得你說的有道理,準備勸勸苓姐兒。”

聞言祝苓毓猝然望過來,表情驚詫又茫然。

書生憤怒的神情頓住,他張開嘴,茫然“啊”一聲,手指著自己。

“你覺得我說的有道理?”

“對啊。”陸今湘點點頭。

反應了會兒,書生臉上露出得意又欣慰的表情,他就知道,婦孺無知,須得時時鞭策督促,如此方能警醒自身。

遠處,忠毅侯世子“咦”一聲,口吻疑惑:“難不成少夫人真要妥帖?”

覃煊一看她那樣子,就知道她要冒壞水,不屑冷哼。

“她能妥協才怪。”

忠毅侯世子擰眉深唔,迫切期待看見後續發展。

眼看書生得意起來,嚷嚷著這不就萬事大吉,讓她趕緊攙扶起這位姑娘。

陸今湘彎眸淺笑:“慢著,我還有個條件。”

書生停住,疑惑看向她:“什麽條件?”

“想讓我家表妹妥協倒也簡單,只要你發誓再不參加科舉,我就替表妹答應這件事。”

書生先是睜大眼睛,似是不敢置信她所言,反應過來後,仰天大笑三聲,怒極之下,覺得餘外匪夷所思。

“你這婦人,你可知你在說什麽?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我憑什麽要應下這等荒謬的條件!”

陸今湘嘴角噙著微笑,一點也不生氣,反倒上下審視他,仿佛十分驚詫。

“原來你也知道荒謬,拿你前途去換安邵的安穩無虞你陡覺荒謬,那你憑什麽認為拿我表妹一生換他無虞不是荒謬呢?你是覺得我表妹人弱可欺嗎?”

語氣一轉,陡然變得激烈,陸今湘冷下臉,唇邊微笑變成冷笑,語句化成刀,刀刀紮到他們心口上。

“枉你們還自稱遍讀聖賢書的讀書人,我呸,就你們這等自私自利的性子,還妄想考中貢士外放做官為民請命,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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