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初晴說話的聲音很小, 因為她心裏沒底，她分明知道程千舟不會留下來吃飯, 但還是沒忍住多嘴問了一句。

“不用了。”程千舟單肩背著背包, 垂著眼睛說，“下次。”

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但顧初晴卻還是有些失望的耷拉下眉眼, 輕輕“嗯”了一聲，看著程千舟側過她的肩膀, 走到門口。

門開了。

但不是程千舟拉的, 而是從外面被人推開。

“讓你叫人吃飯怎麽這麽慢？磨磨唧唧的一會兒菜都涼了！”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孟雅推門而入，第一眼看見程千舟的時候楞了一下，往後退了兩步，擡眼看了看門牌號，然後神情變得更加疑惑。

林席拉著顧初晴從程千舟身後走過來，說道：“阿姨，我們正要過去呢。”

見孟雅的視線一直停留在程千舟身上, 他攬住旁邊男生的肩膀，介紹道：“這是程千舟, 我朋友，也是晴晴她們班同學。”

“阿姨。”程千舟微微頷首, 禮貌的叫了一聲。

孟雅了然的哦了一聲，客氣的說：“那來都來了，一塊上家裏吃個飯去唄, 今天菜多。”

程千舟：“不用了阿姨, 我回家吃。”

“你看這孩子, 怎麽能空著肚子回家呢！”孟雅嘴上這麽說著, 但身體已經為程千舟讓開了一條離開的道路。

她不太喜歡顧初晴跟男同學走的太近。

這時，林席突然俯下身子，用一種不大不小但所有人都能聽見的聲音在顧初晴耳邊問了一句：“對了，他是不是還是你們學校年紀第一來著？”

顧初晴被問得一頭霧水，下意識的回應：“是啊，怎麽了？”

已經跨出門檻一條腿的程千舟胳膊突然被人猛地拽住，緊接著就是孟雅熱情似火的聲音：“走什麽啊，一塊過來吃飯，快點快點，都是同學，阿姨肯定得好好招待是不是，好不容易來一趟，你們肯定還沒在一塊玩夠呢……”

被一路拽著胳膊拽到顧初晴家的程千舟一臉麻木：“……”

顧初晴訕訕笑了兩下，給他遞過去一雙剛洗幹凈的筷子。

孟雅做飯其實挺好吃的，只要吃過的人都會誇兩句，但顧初晴跟顧正誠都沒什麽感覺，大概是吃習慣了，已經嘗不出別人第一次吃的時候那種驚艷的感覺。

程永望出差還沒回來，家裏雖然有做飯的阿姨，但趙涵不可能會等他回來一起吃飯。

如果不是被強拉著過來吃飯，程千舟現在應該就是在路邊隨便買點什麽湊合湊合。

一般有家長在場的時候，場面都會比較安靜。

孟雅在飯桌上那眼神都快把程千舟盯穿了，以至於林席完全一點都不用拘謹，一連吃了三大碗米飯。

顧初晴坐在程千舟跟孟雅中間，想要擋住孟雅的視線，讓她別瞅了，再怎麽瞅她女兒也不可能變成年級第一。

但無論她怎麽擋，孟雅總能變換各種角度盯著程千舟。

不知道程千舟是不是被人盯習慣了，紋絲不動的吃著自己碗裏的東西，眼神連晃都不帶晃的。

直到孟雅沒忍住開口說話，他才扭過頭去。

“小程啊，你們家做什麽的啊？”

顧初晴最怕孟雅張口問人家家裏的事，心驚膽戰的半天結果還是沒防住，她小聲的叫了聲“媽”，想阻止孟雅對年級第一的刨根問底，結果卻換來孟雅一記眼刀。

程千舟表情波瀾不驚，聲音沈沈，如實應道：“我父母離異，母親沒工作。”

孟雅若有所思的拉長聲音哦了一聲：“那你媽媽肯定天天盯著你學習吧？”

“我現在跟程——我爸住在一起。”程千舟說到程永望的時候頓了一下，艱難的換成了“爸”這個字。

孟雅：“那你爸工作忙不忙啊，給你報補習班了嗎？考到年紀第一可不容易，做家長的應該也挺費心的吧？”

“媽！”顧初晴放下碗，音調頗高，一下子就吸引過另外三個人的視線，眾目睽睽之下，她對上孟雅那雙鋒利的眼神，又蔫了下來，“我，我吃飽了。”

“他也吃飽了。”顧初晴指了指旁邊的程千舟，拽了拽他衣服，“我去送送他。”

“嘿你這孩子，人家坐著吃的好好的——”

程千舟及時阻止了孟雅的念叨，放下筷子說：“阿姨我真吃好了，就不打擾您了。”

顧初晴跟逃荒似的，匆匆披了件薄衫，拉著程千舟就趕緊出門下樓。

直到站在小區門口，呼吸到外面的新鮮空氣，顧初晴才終於把那顆懸在胸口的心咽回肚子裏。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松開旁邊被自己莫名其妙拽出來的人，說道：“對不起啊，其實我媽就是想知道你是怎麽考得年級第一，她還一直想給我報補習班來著，不是故意問你家裏的事情的。”

“我知道。”程千舟的聲音在夜色裏冷冷清清，透著股初夏的涼意。

“對了，你要不要順便去看看你媽媽？”顧初晴記得以前程千舟經常因為來看媽媽所以順路跟他一起回家，只是最近很少了。

程千舟往那排老舊的低矮房屋望了一眼：“不用了，她們已經搬家了。”

顧初晴順著程千舟的視線往那邊看過去，看見一片漆黑。那裏的燈火本來就不亮，沒有路燈，只有偶爾幾乎人家裏亮著昏黃的燈光，所以顧初晴從來沒有註意過，那裏早就已經變得漆黑一片。

顧初晴：“這裏要拆遷了嗎？”

程千舟淡淡“嗯”了一聲，說道：“搬去政府給的樓房住了。”

秋舒從這裏搬走以後，得到了一筆不小的拆遷款，奶奶的手術費用暫時不用擔心。

顧初晴垂眼看著自己的腳尖。

一個月之前，孟雅還說過樓下這幫人絕對不會搬走的，老人都喜歡待在自己熟悉的地方，一個人在一個地方都住了大半輩子了，突然把人家趕走這誰也不幹。

短短一個月的功夫，大家卻全都搬走了。

對某件東西的留戀再強又能有多強，短的一二十天，長的七八年，沒什麽忘不掉的東西，人們永遠會義無反顧的被新事物所吸引。

唯一讓顧初晴覺得可惜的事情，便是以後再也沒有機會跟程千舟一道走路，假裝自己是被他送回家的這種感覺了。

她不可查覺的將這種遺憾的情緒收斂起來，並肩跟程千舟一起慢慢的走，現在被她當做一種享受。

顧初晴突然想起來，自己剛剛貿然把人家拽走，於是開口問道：“你是不是沒吃飽呢？要不要再買點吃的？”

程千舟：“不用，我不餓。”

“咕——”

顧初晴抿了抿唇，有些尷尬的閉了閉眼睛。其實她剛才在飯桌上凈聽著孟雅說話了，根本沒怎麽吃。

越是尷尬的時候，空氣就越是安靜。

不算亮堂的街巷中，月牙彎彎的掛在頭頂，耳邊傳來一聲不輕不重的嗤笑，程千舟側過臉來，微光打在眼中，形成細碎的閃：“餓了不早說？”

這好像是顧初晴幾天以來第一次看見程千舟笑，很淡很淡，卻很耀眼。

她有些窘迫的垂下腦袋：“不是，我不餓。”

程千舟：“那我餓了。”

天還不算晚，正好趕上吃飯的時候，小吃街裏人滿為患，程千舟憑借著自己的身高優勢，沒被淹沒在人群中。

顧初晴乖乖的站在小吃街外面的街道裏等人。

很快，程千舟手上拎著一個塑料袋子，從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擠出來。

顧初晴伸手接過，是一盒熱乎乎的章魚小丸子。

兩人隨意找了個空著的長椅並肩坐下，背後是一個人工湖，湖的一周種著幾顆柳樹，現在已經抽出新芽，隨著夜晚的柔風在湖面上輕輕蕩漾。

章魚小丸子的香氣飄出來，顧初晴沒出息的咽了口口水，聽見身邊的人說：“快吃，一會涼了。”

她“嗯”了一聲，打開盒子，裏面是整整齊齊的六個圓滾滾的小丸子。

雖然不大，但一口一個對顧初晴來說還是有點困難，有點噎得慌。

程千舟兩條腿隨意的岔開，朝後靠著椅背，是一個很放松的姿勢，眉眼低垂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麽，驀的他突然開口，聲音像身後湖水一般深沈幽暗：“問你個問題。”

顧初晴吃著東西，含糊不清的應聲：“嗯”

程千舟側過臉來，表情嚴峻：“那個照片，真是你隨手拍的？”

“咳咳咳咳額咳咳——”顧初晴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問的差點噎死，一個勁的咳嗽。

程千舟伸手幫她拍了拍後背，把剛剛一塊買的礦泉水擰開遞給她。

顧初晴猛喝了一大口，神色有些慌張，聲音急促：“當然是真的了，不然我還專門給他拍嗎？”

嘴上有理有據，信心滿滿，但其實她心裏慌得一批。

程千舟突然說起照片這件事就夠嚇人的了，她本來都以為這事過去了，翻篇了，誰知道程千舟一直記著，他該不會真的發現了什麽吧。

就在顧初晴保持著高度緊張的戰鬥姿態時，她明顯的感覺到身邊的男生肩膀沈下去，不易察覺的松了口氣，整個人又重新放松的坐進椅背裏，眉心舒展，看起來心情頗好。

“？”

這算什麽？

程千舟這麽好糊弄？

看到他沒有再追問的打算，顧初晴一顆心才慢慢重新咽回肚子裏，略微警惕的瞟了一眼身邊的人，重新插起章魚小丸子慢吞吞的吃起來。

微風漸漸消失，湖水歸於平靜，不起波瀾。

程千舟兩只手插進口袋，輕輕挑眉，神情得意又自在。

夜色將他眼底的晦澀掩埋的一幹二凈。

作者有話說：

寶子們我來啦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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