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顧初晴猶豫了好久, 還是做不到親手把藥給程千舟。

他大概是沒有給自己的傷塗過藥的，不然不可能過了這麽久, 傷口還遲遲不好, 看上去依舊觸目驚心。

顧初晴覺得那些傷好像打在自己臉上一樣，只要每次看一眼，相同的位置就會隱隱作痛。

快點好吧。

第二天, 顧初晴趁著課間的時間，偷偷摸摸的把藥放進自己的口袋裏, 環顧了一圈四周, 班級裏吵吵鬧鬧的, 孫芮跟幾個男生在最後一排的桌子上掰手腕，一會兒傳來一聲哄笑。

沒有人註意她。

顧初晴呼出一口氣，繞過鬧哄哄的人群，兩只手嚴絲合縫的插在口袋裏以此來掩蓋自己口袋裏的小秘密。

“晴！”孫芮一嗓子把顧初晴吼得立在原地，動彈不得。

後排一堆人的視線重新匯聚在顧初晴身上，孫芮手上跟一個男生較勁，一邊問她：“你幹啥去？”

“我我我去廁所。”顧初晴攥緊了口袋裏的東西, 強裝鎮定的憋出這麽一句話來。

孫芮氣沈丹田，牟足了勁一下子把男生的手掰倒在桌子上, 身邊傳來一陣哄笑，被掰倒的男生一臉“我服了”的表情, 生無可戀的趴在桌子上擋著臉。

孫芮得意洋洋的直起身子，朝顧初晴蹦蹦跳跳的跑過來：“我也去我也去。”

顧初晴還沒來得及解釋，就被孫芮拖著一塊去廁所了。

雖然孫芮知道她暗戀程千舟的事情, 而且也是唯一一個知道這件事的人。

但顧初晴即使是面對著孫芮, 也無法暢所欲言自己的所有情緒, 即使只是給程千舟送藥這麽一件很小很簡單的事情, 她也難以啟齒。

於是這件事被一拖再拖。

下午最後一節課之前，顧初晴再次蠢蠢欲動。

因為一班的人都去上體育課了，他們教室裏空空蕩蕩，顧初晴朝裏張望了一圈，一個人影都沒有。

很好。

她捂著自己的口袋，悄悄溜進去，到最後一排找到了程千舟的座位，扔下藥就走，毫不拖泥帶水。

但一轉身，她整個人好像被雷劈了似的，立在原地不動了。

丁毅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站在門口的，他看見班裏有個鬼鬼祟祟的人，想看清楚是誰，結果這人就轉過身來了。

“顧初晴？”他面帶疑惑，“你在我桌子上放的什麽？”

丁毅繞過密密麻麻的課桌椅，朝顧初晴的方向走過來，一眼就看見桌子上的白色塑料袋。

他的表情立刻變得極其誇張，站在離顧初晴一步的距離，欲言又止了一會兒，終於說出口：“你不會……喜歡我吧？”

顧初晴：“？”

“沒事沒事兒，我就當沒看見，我回來拿礦泉水，拿了就走啊。”

他躲著顧初晴，從自己桌子上拿走一瓶礦泉書，一副“我真是太善解人意了”的表情。

這一套下來，顧初晴竟然一句話都插不上嘴。

在誤會變得無法解釋之前，顧初晴迅速叫住了他。

“等等！”

她想要解釋，但又不知道怎麽解釋，但她非常清楚絕對不能讓丁毅就這麽誤會下去。

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這不是……程千舟的位置嗎？”

這麽說，他應該能理解吧。

她每次從一班門口路過的時候都能看到程千舟坐在這個位置上，有時候在看書，有時候在睡覺，有時候笑著不知道在跟其他人說著什麽。

她怎麽會認錯呢。

丁毅回答她：“不是啊，我們剛換了位置，那現在是我的地兒了，程千舟坐那兒。”

顧初晴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程千舟現在坐在靠窗戶的倒數第二排。

他們這些高個子通常都是在後面這片區域來回換，因為他們坐在前面就跟一座大山似的，身後的人看個黑板都得站起來看。

丁毅的表情看起來似乎依舊很堅定的認為顧初晴是來給他送東西被自己發現了。

教室裏很安靜，還有三分鐘就要打上課鈴了，顧初晴抿了下嘴巴，看向丁毅的神情一言難盡。

似乎是在判斷，要是實話實說了，丁毅這種看起來缺根筋的傻大個究竟會不會看出來自己暗戀程千舟這件事。

管不了太多，顧初晴只能賭一把。

“其實，我是來給程千舟送藥的。”她一咬牙，終於把自己隱藏了一整天的事情說了出來。

丁毅怔楞了兩秒，才反應過來原來那白色塑料袋裏放著的並不是什麽巧克力啊，零食啊等等小女生會買的東西。

“害”，他大大方方的笑了一下，接著說，“你對他也太好了吧，不過我得先告訴你啊，那人是絕對不會抹藥的，之前好多女生來給他送藥，要麽還回去了，要麽不幸進入垃圾桶了，還有好多在我桌肚裏扔著呢，我那都快成藥店了。”

“為什麽不擦藥？”顧初晴不解的問。

丁毅邪魅一笑，渾身散發著中二氣：“抹藥這種事對我們男人來說是懦夫的行為，傷疤可是勳章，光榮著呢。”

顧初晴不理解，但她還是被丁毅奇奇怪怪的話逗笑了。

丁毅見快要打鈴了，趕緊說了一句：“你放我那就行，回頭我幫你給他。”

他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你的好意他肯定知道，但他這人死要面子，絕對不會抹藥的，他不要的話我再給你送回去，別浪費了。”

“好。”顧初晴應了他一聲，想起什麽似的又添了句，“能不能別跟他說是我送的？”

但說這句話的時候，丁毅已經拿著礦泉水跟條脫了韁的野馬似的跑出去了，顧初晴也不確定他到底有沒有聽到。

她在丁毅後面走出教室，走廊裏是清潔阿姨剛剛墩了一遍地，光照進來的時候能清晰的看見瓷磚上反射的水漬。

顧初晴小心翼翼的溜著邊往二班走，盡量不踩到阿姨墩過的地。

走廊的窗戶大開著，三樓的位置算得上是一個絕佳的觀賞臺，能看見窗外郁郁蔥蔥的還沒開花的桂花樹，只是看著就能聞到那股刻進鼻腔裏的香氣。

另外，再往遠看過去，一覽無遺的操場上晃動著一個個的小黑點，男孩子的叫喊聲與哄笑聲迎面而來。

她記得程千舟的籃球打的很好，甚至有不少人為了去看他打球不惜翹了自己的課，假裝請假去醫務室實則去操場給他送水。

顧初晴從來沒給程千舟送過水，她不敢撒謊，也不敢當著那麽多人的面把水交到程千舟手上。

望著操場的方向，她瞇起了眼睛，想從密密麻麻的小黑點中找到她心裏所想的那個。

但她努力了半天，眼睛都發酸了，也找不見他。

大開的窗戶竄進一陣帶著涼意的風，顧初晴睜開了眼睛，在仲夏的燥熱裏感受到第一抹冷空氣。

她搓了搓胳膊，伴隨著刺耳的鈴聲趕忙走回教室。

程千舟雖然身上有傷，但絲毫不影響他打球狂虐對面。

比賽進行到下半場，有的男生已經打的汗流浹背，整個校服背後都濕透了，有的熱的滿臉通紅，表情都嚴肅而莊重的看著同一個人。

少年額頭上的碎發被汗水打濕，他身子微微弓著，籃球在他手下仿佛一只乖順的獅子，平時張牙舞爪此刻卻聽話的不得了。

他游刃有餘的前後左右不停拍著籃球，對面的人像堵墻似的在前面擋著，程千舟掀起眼皮，不動聲色的觀察了一圈周圍，尋找突圍機會。

突然，他加快了腳步，手下動作不停，一個假動作幹脆利落的繞過對面兩個隊員的放手，身體靈活又流暢，運著球往前沖，在一雙雙滿懷期待的眼睛裏縱身一躍。

校服隨著身體的慣性而往上掀起來，露出少年勁瘦的腰部。

在一邊看球的女生傳來起哄般的笑鬧，甚至還有膽子大的以極快的手速掏出手機拍照片，但奈何速度實在太快，相機很難抓拍到那一瞬間的驚艷。

意料之中的，球哐當一聲砸進球框裏。

比賽結束。

程千舟不像其他男生一樣進了球以後跟拯救世界的超級英雄似的咋咋呼呼，他只是抿唇一笑，跟丁毅伸過來的手碰了一下。

快下課的時候，程千舟走到水池邊彎著腰用自來水洗手洗臉，冰冰涼涼的自來水一下子就澆滅了滿身的熱氣。

他旁邊的那個男生甚至就著洗臉的功夫一起洗了個頭，涼水刺激著頭皮，光看他那副又痛苦又舒服的表情就覺得牙根疼。

那幾個專門來看程千舟打比賽的女生就坐在水池邊上，從他剛走過來的時候，她們就收住了嘰嘰喳喳的議論，一個個端正又乖巧的坐在看臺。

有個女生拿肩膀懟了懟身邊的人。

被撞的女生一臉嬌羞，被其他幾個人攛掇著腦袋一熱，幾步跳下看臺，動作做作的引得看臺上的女生忍不住發笑，沒出息。

女生在程千舟面前站定，扭扭捏捏的從口袋裏拿出一包衛生紙，女生一看見喜歡的人聲音不自覺變得嗲起來：“給你紙。”

程千舟直起身子，淡淡的掃了她一眼，隨意說了句：“不用了，謝謝。”

官方又疏離的拒絕。

程千舟這人拒絕起人來毫不拖泥帶水，就連沈珊珊他也絲毫不講究情面，不喜歡就不會給對方一丁點機會。

女生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她楞怔兩秒，有些尷尬的把手收回來，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麽好。

她象征性的咳了一下，來掩蓋此刻內心的失落與無措。

程千舟個子很高，此刻垂著眼，頭發濕漉漉的掛著水珠，一張輪廓分明的臉上總是冷冰冰的，不帶一絲情緒，但說出的話卻讓人聽出一種苦口婆心的錯覺：

“別翹課了，回去學習。”

作者有話說：

程千舟：都給我去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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