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送別岳父

關燈
一天下午,齊星輝接到了一個浙江舟山打來的電話。對方剛說完他是警察,齊星輝便將電話掛了。現在騙子太多,他正忙著畫圖,一句也懶得多聽。可是剛沈浸在工作裏,那個電話又打了過來,齊星輝直接掛斷,將號碼加入了黑名單。

可是五分鐘後,另一個顯示舟山的座機打了過來,劈頭蓋臉問道:“你先別掛,我有正事問你。孟正祥是你什麽人?”

齊星輝一楞,放下鼠標,問道:“您是?”

“我們打撈上來一具屍體,與前幾天從出租房失蹤的孟正祥比對上了。孟正祥跟你是什麽關系?”

“我岳父。”

掛了電話,齊星輝後背已是一層冷汗,他癱進椅子裏,腦袋嗡嗡作響。回憶了警察交待的事項,他便立即訂了西安飛寧波的機票。奔波了一夜,他終於在清晨如約趕到了警察發給他公安局。

白布豁然揭開,那是一張白色的臉,與白布不一樣的白,可五官卻浮腫、模糊,無法辨認。他根本無法確定那是不是他的岳父,甚至不想去確認。可是他的意見已經不重要,警察已經確認了他的身份,DNA 報告鐵一般地擺在那裏。白布下的人是他岳父孟正祥無疑了。

“昨天被附近的漁民發現的,他身上只有一張房卡。我們通過房卡找到了旅館,老板說他失蹤有一個多星期了。房間裏有他的錢包和身份證,身份證下面有遺書。我們調取了相關攝像記錄進行取證,基本可以確定是自殺。通過他生前的通話和微信記錄顯示,他在外面欠了很多的錢,已經無力償還......”

耳邊警察的話如汩汩的泉水,齊星輝幾乎聽不進多少。他的心臟急促地跳動,大腦一片混沌。只是偶爾,大腦裏會插進來過年時岳父和他說話的場景,閃過孟玉蕾為他失望和苦惱的眼神,還有笑笑偶爾會問起姥爺什麽時候還去看她的渴望。

岳父的確稱不上讓人尊敬,可是在生死面前,他依然顯出一種強大的力量,這種力量讓齊星輝驚恐和慌張。

“他已經離婚了對吧?”警察問道。

齊星輝木訥點頭。

“唉,他手機裏存了那麽些電話,都聯系不上人。要不是你能來,他真就沒人管了。他女兒呢?孟玉蕾是吧?”警察看著電腦屏幕問道。

“在國外,她回不來。”

“這種事情怎麽也要回來一下。”

齊星輝點頭,“我跟她商量。”

走出公安局,太陽當空。旅途的疲憊與這件事情的沖擊讓他齊星輝久久緩不過神來,他將背包放在路邊一條長凳上,自己靠著背包坐下去。他想抽根煙提神,卻發現過安檢時打火機被收走了。他去路邊小商店買打火機,掏出手機刷碼付款時看到了孟玉蕾的微信。

他怔在那裏,不知道該如何告訴她。他抽著煙,想象著她面對這條消息時覆雜的情緒,他遺憾自己不能陪在她身邊。他是該好好想想,起碼要準備好一套建議來,在她不知所措的時候能給她一些思路。

一根煙抽完,他將微信回撥過去,可是她沒有接。他回覆了“剛才在忙”,便安靜地抽煙等待。

一根煙的功夫,她回了過來。在她“劈裏啪啦”一串不知道什麽內容的話語之間,齊星輝終於插進了一句,“爸去世了。他跳海自盡了。”

手機那頭是齊星輝預料之中的寂靜,齊星輝仿佛能看見她因驚懼而失措的樣子。

“小蕾——”

“我在。”

齊星輝看了眼白花花的天空,無比艱難道:“我昨天晚上趕到的,剛從公安局出來。”

“確定嗎?”

他低頭看了眼手裏的資料,“確定。”他忍著嗓子的疼痛,將警察剛才的話挑出重點來給孟玉蕾講了一遍。

“他留了什麽話?”

齊星輝翻出那張折疊在身份證後面的紙,“我拍照發給你。”

所謂遺書,不過就一張紙條。上面簡單寫了三句話“我對不起蕾蕾,對不起寒梅,對不起幫過我的兄弟們。把我送回老家鶴壁。我欠的債下輩還吧!”

齊星輝知道,遺書裏的寒梅是岳父二婚的妻子。而在他最後一刻惦記的人裏孟玉蕾排在了第一位,齊星輝替她感到些許欣慰。他能想象到孟玉蕾此刻覆雜的心情,他猶豫了一會兒,沒有再給她打電話。她需要一個人去消化,這時候再說什麽都是一種打擾。

在鶴壁,齊星輝只認識孟玉蕾大姨一家。按岳父的遺囑,他的後事要在那邊辦,少不了大姨的幫忙。他翻了自己銀行卡的短信,上個月的工資只有一萬六,還完房貸信用卡,就沒什麽剩的了。過去要辦後事,肯定是一筆不小的開銷,就算不大辦,買墓地沒有幾萬塊也是下不來的。齊星輝在原地糾結,他不好意思再從公司支錢了。一分錢難倒英雄好漢,想了半天,最後翻到老家發小的電話。他這兩年生意做得不錯,大概還能江湖救急。

齊星輝蹭著自己的老臉,硬是借了十萬。好在多年老友答應得也爽快,才不至於讓他尷尬。他討厭向人開口借錢的感覺,想到岳父投資失敗,他深陷旋渦不得不到處借錢時,怕也並不如他表面所顯示的那般輕松。斯人已去,他曾經帶給齊星輝的壓力並沒有減少,齊星輝依然擔心追債的找上門來,可是死亡卻讓他對岳父充滿了同情。他離開時還揣著沈甸甸的遺憾,怕是沈入水中也難以瞑目吧!

是夜,他又翻出了岳父二婚妻子的電話,將所發生的事情如實相稟。最後,那位阿姨在電話裏流了眼淚,“夫妻一場,好賴也要送送他。可是我現在還在醫院裏,剛做完心臟手術,床都下不了。家裏的孩子現在為了替他還債日子都過不下去了,怕是也去不了了,他身後的事情,就麻煩你看著辦吧!”

齊星輝聽罷,無論住院是真是假,他都不好再糾纏,除了替岳父惋惜,他也沒有別的辦法。最後,他只能盡力完成岳父生前的心願,將他送回老家安葬。

大姨在電話裏對岳父又是責罵又是嘆息,最後還是決定幫他。齊星輝辦完派出所的手續,聯系了當地殯儀館,火化後再將他的骨灰送回去。而大姨一家子幫忙在老家買墓地,處理其他一些雜事。

齊星輝事無具細地向孟玉蕾報告,而孟玉蕾在那邊似還處於混亂的狀態裏。頭一天她說立刻就要訂機票回來,可是第二天又說學校裏有重要的事情走不開,第三天說她看好了機票,打算跟老師請假期了,可第四天又顯示出猶豫......齊星輝能從中感受到她的糾結與痛苦,可是他不能給出意見。他仍記得春節前他們為岳父到西安而產生的爭執,他們父女一場,只有孟玉蕾感受得最真切,而無論她做出何種決定,都是可以理解的。

齊星輝到了鶴壁,沒想到問題卻迎刃而解。大姨給孟玉蕾打電話,堅決不要她回來。

“你才去了幾天,還沒安頓好呢就要回來,你讓老師怎麽想?好容易下定決心去上學了,就好好學,一天也別耽擱。來回折騰不說,往返一趟也得萬把塊錢呢!回來就見個骨灰罐子,又不是還能見著人。不值得!你放心,有我們和星輝在呢,事情給你安排妥妥的!”

掛了電話,大姨又悄聲對齊星輝道,“你再勸勸她,讓她千萬別回來,真要招惹來什麽債主,也是麻煩事兒。”

齊星輝聽罷,點了頭,“明白了。”

岳父在老家沒什麽親戚,朋友也不敢通知,來送別這四五個人,竟沒有一個至親,也沒有人落一滴眼淚。如果他在天有靈,看到這一幕,不知道會怎樣的失落。

寒風搖曳著樹枝,更添了墓園的蕭瑟。墓碑上的照片是岳父的二婚妻子發來的,還是他多年前意氣風發的樣子。那個時候的他大概想不到他的一生會落了這麽個淒惶的結尾。

走出墓園,大姨父開車,齊星輝坐在副駕駛位上。大姨夫說了些岳父從前的事情,感慨道:“前幾年我也聽說他事業發展得不錯,要是那時候他見好就收就好了,這會兒就可以健健康康快快活活地過晚年了,也不至於落這麽個眾叛親離的下場。這人啊,任何時候都不能貪心,錢誰都喜歡,可多少是個頭呢?”

齊星輝點頭應和,深以為然。

姨父繼續道,“一個男人,在外奔波沒錯,可是任何時候都得分得清什麽重要,什麽不重要。錢丟了沒事兒,還能再掙,把家也丟了,最後連個落角的地方也沒有。你說老孟,活了一輩子,兩個老婆都沒籠住,就一個親生閨女,也不知道對閨女好。要不是最後你願意站出來,你說誰能管他?”

齊星輝尷尬地笑笑,卻沒有辦法接話。他甚至沒有想過還有逃避這個選項,孟玉蕾的事兒就是他的事兒,這就是家庭的意義吧!

在孟玉蕾還未下定決心之前,齊星輝和大姨已經完成岳父的後事。大姨一家一再挽留,齊星輝還是當天下午就離開了,工作落了一大堆,怕是得幾個通宵才能趕出來。

奔波了十天,齊星輝趕回家時已過淩晨。倒進沙發裏,他覺得自己幾近虛脫。兩個孩子都在母親那裏,空蕩蕩的家裏,他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當夜晚讓他沈澱下來,他任由自己對孟玉蕾的思念在心裏蔓延開來。他想念從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後她會摸摸他的額頭,給他熱一杯牛奶,如果兩個孩子湊上來,她還會給他們做“噓”的手勢並把他們哄開。

或許是從岳父的一生中有所領悟,抑或許是忙碌讓孤獨更加深重。從前那些他以為理所當然並唾手可得的溫暖如今那般遙不可及,自責與忐忑又讓他對未來生出許多迷茫。孟玉蕾離開三個多月後,他第一次感受到強烈的思念。他知道她最近有多麽煎熬,可是相隔萬裏,他卻無法替她分擔,遺憾與自責堆積胸口,讓他不由自主掏出手機,想要給她打個電話。

手機屏幕顯示巴黎時間是下午五點一刻,他用微信撥了語音過去。孟玉蕾很快接了起來,說她正在琴房練琴。

“我剛到家。”他說。

“嗯。”她的聲音淡淡的。

那邊還有輕微卻悅耳的鋼琴聲,齊星輝可以想象出她一只手打電話另一只手還舍不得離開鍵盤的場景。

“辛苦你了。”她說。

她輕輕一句話,卻讓齊星輝鼻腔一酸。原來他的疲憊,她都知道。

“那個字條,我幫你收好了,以後至少是個念想。”

“好。離我媽的墓園遠嗎?”

“不遠。等你回來了我和你一起去。”

“謝謝你。”

“說這個幹嘛。”

“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電話兩端都安靜下來。齊星輝想,如果她還在身邊,他一定會握住她的手。

“花了不少錢吧,我轉了十萬塊錢過去,不管你從媽那兒借的還是從公司預支的,給人家還了吧!”

齊星輝沒有被戳破的難受,卻有種被理解的感動。他的難處,她也都明白。

“沒有那麽多,花了七萬左右。大姨一家幫了不少忙。”

“行了,上次你給我爸的錢你也不肯要,也不知道你在外面欠了多少了。”

“你知道我的,除了抽煙加油也不怎麽花錢。”

“笑笑和安安吃喝拉撒也要花錢,你別難為自己。”

“行,我收著。你在那邊也別委屈自己。”

“放心吧!我手上還有學生,視頻賬號每個月也有收入。”

“嗯,那就好。”

“我又給安安寄了幾桶奶粉回去,你註意查收。”

“好,笑笑要的巧克力也有吧,不然又該發脾氣了。”

“有呢,還有給陸叔叔買的保健品。”

兩個人的話題逐漸輕松起來。孟玉蕾聊起生活,說她彈的巴赫總是不滿意,也說她周末包了餃子很受室友的歡迎,而齊星輝也會開起新同事的玩笑,說起最近要趕的私活兒。雖然隔在電話的兩端,可是輕松的氛圍卻像極了從前。曾經的不快仿佛已經被時間消解,他們又回到了曾經自如的狀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