鋒銳的彎刀下, 收割了一道廉價骯臟的靈魂。

沈雙咳著血，伏在地上欣慰道：“算你這小崽子有點良心……”

楓林谷裏的氛圍舒緩下來，就連司諾帶來的人也露出由衷的笑意。生死之後, 是徹頭徹尾的輕松，緊繃的精神驟然放松，直累得人恨不得原地躺下, 大睡三天三夜才好。

司南也喝下一支治療藥劑，微笑招呼道：“驚鴻，過來我給你看看傷。”

顧驚鴻依舊立在顧雲生醜陋扭曲的屍體上，保持著出刀的動作, 沒有回應司南的話。

司南覺得有些不對，嘴角的微笑漸漸收斂，沈雙也頓住動作，遲疑地看向顧驚鴻的方向。

在他們的註視下，顧驚鴻握著刀柄的手指緩緩松開，身體向後仰倒, 斷線木偶似的從空中墜落，重重摔在地上。

砰的一聲, 塵土飛揚。

“驚鴻！”

“顧驚鴻！”

司南和沈雙同時叫了一聲，跌跌撞撞地跑過去。

顧驚鴻的臉色慘白, 瞳孔都趨近渙散, 無神地望著虛空中的一點。司南這才發現, 自己這麽久以來, 好像從來沒見過顧驚鴻臉色正常的時候，一幕幕回想起的都是顧驚鴻臉色蒼白, 安靜跟著自己的畫面。

他抖著手摸上顧驚鴻的臉頰，觸手是寒鐵似的冰涼, 似乎他整個人都化作了一塊人型的玄冰。

顧驚鴻的臉色愈發難看，青中泛白，透著濃濃的死氣，微微翕動的嘴唇蒼白幹裂，顯得唇角的血漬更加觸目驚心。他艱難地喘息著，枯瘦的指尖攀上司南的袖口，費力抓緊，嘴角不斷湧出大股的鮮血。

剛才那三支粉色藥劑深深地傷害了他的大腦皮層，激發所有潛力的同時，強行吊著他的精神，讓他想暈都暈不過去。

就算顧驚鴻能挺過這次，也會因為精神衰竭而失去異能。

但這都不重要了。

“這是怎麽回事……驚鴻……你別說話，先吃藥……”

司南忙從系統空間兌換出一瓶治療藥劑，掰開蓋子就往他嘴裏灌。顧驚鴻咽了兩口，臉色稍微好看了些，就不肯喝了。

“別鬧……”

司南哽咽，哭過一次的他此刻雙目赤紅，聲音沙啞若磨砂，哄道：“你也聽點話，把藥喝了，哥錯怪你了，哥給你道歉，別拿自己的身體賭氣……”

“你別嚇唬哥……”

在他身後，沈雙連滾帶爬地奔來，帶著滿身的泥沙跪在他身側，緊緊攥住顧驚鴻另一只冰涼的手。

“驚鴻，沈哥錯怪你了，我不該罵你，對不起驚鴻，你快點喝藥，驚鴻……”

司南把藥劑送到顧驚鴻唇邊，顧驚鴻費力搖頭，示意他把藥劑拿開。

他忽然咳嗽起來，聲音斷斷續續，又咳得撕心裂肺，每咳一次都會嘔出一口血沫。他咳了好一陣，終於緩過氣來，臉上泛起紅暈，整個人的精神都好了一些。

他無力道：“不要浪費藥劑了……顧雲生，在我身上締結了生命契約……他死，我也，我也活不了……”

司南這才明白，剛才顧雲生說的那句瘋了是什麽意思。

不是說他弒父的舉動，而是親手斷送自己生命的瘋狂。

顧驚鴻又咳嗽起來，破敗的身體讓他的聲音愈發虛弱：“咳咳……哥你聽我說……”

司南的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劈裏啪啦地落下，嗓子像是被紙糊上了似的，半天說不出來，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聲音，哽咽道：“你說，你慢點說，哥聽你說。”

顧驚鴻松了口氣，嘴角扯出一點微小的弧度，輕聲道：“自從得到預思的能力後，我每天都在推演有關你的未來……”

“……未來被迷霧遮掩，我看不清……我只能看見不同可能下，你和陛下的……死局。”

“因為顧雲生，因為蟲族，還有幾次因為叛徒……我……咳咳……”

他費力地咳著，緊緊攥著司南的衣袖，鮮血順著他的嘴角流下，像極了他正在流逝的生命力。

顧驚鴻艱難地說著，司南淚眼朦朧地聽，顧驚鴻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司南的心卻越來越痛，被捅了個窟窿般，湧進刺骨的寒風，將他從裏到外，剝皮抽骨。

說到最後，顧驚鴻喘著粗氣，從空間紐裏取出一支厚厚的卷軸，卷軸外被一層白色的細帛妥帖的裹著，觸手的瞬間就染上一道觸目驚心的紅，他把卷軸塞進司南懷裏，氣若游絲。

“這是我預思時發現的名單……上面記錄了所有心懷不軌的叛徒……哥，你信我，殺……殺了他們……”

司南一手抱著小白貓，一手摟著顧驚鴻，哭得淚雨滂沱，保證道：“哥信你，哥殺了他們，一定殺了他們……”

“那我就，放心了……”

顧驚鴻松了口氣，眼睛漸漸失去神采，司南緊緊攥著他的手臂，不停叫著他的名字，覺得顧驚鴻的手冷的可怕，冷得他渾身顫抖。

忽然，顧驚鴻的眼睛猛地睜大，似乎看見了什麽可怕的事情，用力抓著司南的手，幾乎要把他的指骨捏碎般用力，驚道：“哥！你們的記憶有問題！我在輪回裏看見了你們……八次一模一樣的死亡……哥……”

“哥，把我的眼睛拿走……它……能……”

他還想繼續說，但儼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了，嘴角湧出大量血沫，嗬嗬地咳著，已經是只有出氣沒了進氣。

沈雙和司南怕極了，大聲叫著他的名字，司南抖著手給他灌治療藥劑，也全是徒勞。顧驚鴻好像什麽都聽不見了，枯敗的嘴唇微微蠕動，眼睛望著天空，倒映著微弱的水光。

司南側耳去聽，耳尖冰涼，感受不到絲毫的溫度，好久之後，才聽見那是一句輕輕的呢喃。

“對不起……哥，是我沒用……”

顧驚鴻呢喃著，露出一個清淺的微笑，眼睛裏滿是快樂的光芒。

“看，下雪了……”

攥著司南的手指緩緩松開，重重跌落下去。

楓林谷上，大雪漫天。

雪花層層疊疊，蓋住了漫山燦爛的紅葉，掩埋了顧雲生一生的罪惡，也帶走了少年短暫又驚艷的時光。

顧驚鴻靜靜地躺在地面上，唇邊一抹淺淡的笑意，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純潔又美好。司南精神恍惚，仿佛看見顧驚鴻在金山之巔，沖自己燦爛一笑，脆生生地叫了自己一聲哥。

“不，這不是真的，驚鴻……驚鴻！”

司南忽然激動起來，用力搖著顧驚鴻冰冷的身體，大聲喊著他的名字。

沈雙哭得鼻尖通紅，撲上來摟住司南的胳膊，哀叫道：“南哥，南哥！你冷靜點……”

司南用力甩開他，第一次發火，吼道：“他沒死！他在叫我哥！”

沈雙哭得更兇，被人紮了一刀似的心痛，雖然於心不忍，但還是哽咽道：“他死了，南哥你清醒點！驚鴻已經死了，你想他死後都不得安生嗎？！”

說完，沈雙雙手捂臉，跪在地上痛哭出聲。

司南楞在原地，失魂落魄地看著顧驚鴻身上，從未融化過的雪花。撲通一聲跪在雪裏，眼淚順著臉頰落在顧驚鴻的手上，融化了一小片白色的雪。

在司南眼淚落下的瞬間，顧驚鴻的身體竟然變得透明虛幻。

司南慌了，伸手想要握住顧驚鴻的手，卻什麽都沒有握住。

無數金色的光點從他身上浮起，親昵地繞著他飛舞幾圈，向著天空飛去。

雷雲散去，驟雪未歇，顧驚鴻身體消失的地方，只留下一顆布滿裂紋的金碧色珠子，孤零零地躺在雪地上，一如顧驚鴻過去十四年裏，破碎又艱難的人生。

楓林谷上，重新出現一片燦爛的晚霞。

恍惚間，司南聽見了那一聲熟悉的系統提示。

【叮——恭喜完成任務，猶豫的心，完成進度1/2，還請宿主繼續努力。】

司南帶著剩下的人回了皇宮。

皇城內外，已經風平浪靜，如果不看城下清理戰場的官兵，幾乎看不出來，這裏還經歷過一場驚心動魄的叛亂。

司南將淵北安置好後，第一時間去了顧驚鴻的房間。

房間裏面幹幹凈凈，一如顧驚鴻當初剛住進來時的樣子，連一件多出來的、屬於顧顧驚鴻的東西都沒有。大床中央，有一個小小的弧形凹陷，好像房間的主人經常蜷縮在被子裏入睡，才壓出來的褶皺。

司南眼圈泛紅，翻遍了房間裏的每一個角落，終於在枕頭底下找到了一個方形的盒子。

盒子不大，鋪著柔軟的棉絮，裏面靜靜躺著一罐琥珀色的楓糖，還有一顆只吃了一半的糖果。

司南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他哄顧驚鴻喝感冒藥劑後，隨手塞給他的糖果。

那一瞬間，細細密密的痛感湧上心頭，全身的血肉都被鈍刀割過，胸腔像是被一只大手緊緊攥住，痛得不能呼吸。

他想起顧驚鴻白天同他說的那些沒頭沒尾的話，此刻回想起來，字字句句都是遺言。

“今晚會下雪。”

“哥哥，希望我死以後，骨灰可以埋在這片峽谷，這裏很美，我很喜歡。”

“你送給我的那罐糖果我也沒吃，被我留在宮裏的房間，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和它埋在一起。”

司南的眼淚奪眶而出，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嗚咽出聲。

他的弟弟喜歡楓林谷的景色，想與他的糖果埋在一起，可他這個做哥哥的，卻連一個最簡單的衣冠冢都立不出來。

窗外大雪仍然未歇。

風雪裏，依稀傳來一老一少模糊的對話。

“這條路走下去，最後消失的只有你。”

“沒關系。我的眼睛可以陪著他一起，再度過一次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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