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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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天還沒亮,司南就帶著顧驚鴻離了皇宮。

他走時,淵北的眼睛還沒睜開, 就拉著他的胳膊不讓他走,耍賴似的把頭埋在司南的小腹上。

司南無奈極了,沒想到自己一把年紀還要哄孩子, 但淵北昨天處理公務到很晚,這會不過剛睡下沒多久,他舍不得浪費淵北的睡眠時間,沒辦法只好哄著他, 許下一大堆不平條約,這才把男人重新哄睡離開。

繁星隱退,長夜未明,天地都靜悄悄的。

司南開著車,車速不快,搖下車窗時能感受到夜晚帶著涼意的風, 還有身邊傳來的冷香。

他笑道:“怎麽突然想起來噴香水了?還挺好聞的。”

顧驚鴻聞聞自己的衣袖,道:“沒有用香水, 可能是在花園裏不小心沾上的。”

季節已經到了秋冬交替的時候,司南叮囑顧驚鴻穿好衣服, 一路驅車來到群山腳下。

這裏是帝星最有名的山峰, 山名為金, 高逾萬米, 綿亙千裏。山上有厚厚的積雪,終年不化。

兩人在山腳下車, 趁著夜色上山,異能者的身體素質強悍, 前世普通人眼裏難以跨越的山巒,對他們來說不過微微氣喘。

金山山頂,兩道人影靜靜佇立,遙望著天邊漸漸升起的太陽。

晝夜交替,星辰退去,數個小時的辛苦,只為雲海升騰起的一抹紅。雲層由淺橘到深紅,初陽隨著黎明的到來緩緩升起,萬道金光穿透彩雲,群山脈嶺,霎時沐浴在紅色的朝暉裏,層林盡染,萬物披霞。

待雲海翻騰,旭日高懸,兩人下山而去。

司南驅車,在川河邊買下一艘游船,與顧驚鴻一起在川河中漂流。

這條環繞了大半個帝星的湍急河流,留下了兩人征服江河的背影,還有許多青年暢快的笑聲。

游船順著川河急速前行,匯入淵海,海風吹襲中,顧驚鴻的世界,變得更加遼遠。

他看到了風暴中洶湧的海面,掀起千丈浪潮,看見天雷轟擊海面,雨後燦爛的彩虹,甚至還看見了堪比星艦大小的巨鯨和許多叫不出名字的物種。

從出門開始,顧驚鴻便一直在笑,這樣好的狀態對他來說極為難得。好像世上再沒有煩心事,只剩下他和身邊的司南,他也能像所有十四歲的少年一樣,享受自己美好的人生。

兩人最後一站,是距離皇城只有三千裏的一處峽谷。

峽谷內外,生著許多熾烈的紅楓,楓葉如血,映著天邊燦爛的晚霞,極美。

兩人一路行來,身體已經疲累,找了棵樹下席地而坐。

顧驚鴻雙手交疊枕於腦後,斜倚在樹幹上,一貫蒼白的面孔上還帶著幾分暢快的笑意,輕聲道:“哥,謝謝你。”

司南溫和地笑著,道:“謝什麽?”

“謝你帶我出來玩,謝你對我這麽好,謝你當初在材料市場幫了我。”

顧驚鴻毫不猶豫道,好像已經在心裏咀嚼過千百遍一般自然,司南只是微笑搖頭,臉上帶著幾分寵溺。兩人沈默一陣,顧驚鴻突然道:“今晚會下雪。”

司南下意識擡頭看天,只看見一片金紅明滅的晚霞。前世華夏就有一句諺語,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裏。這麽漂亮的晚霞,今晚下雪的概率會有多少?

顧驚鴻笑了笑,意味深長道:“要相信預思說的話。”

司南一驚,心裏掀起軒然大波,轉頭對上顧驚鴻的眼睛,竟然發現他金碧色的眼睛裏,出現了道道迷蒙的霧氣,看起來異常妖冶。

顧驚鴻眨了眨眼睛,霧氣消散,那雙漂亮的眸子裏裹上一層清淺的笑意,和剛才的樣子截然不同。

不知道為什麽,這樣的顧驚鴻讓司南覺得很陌生,仿佛他的身體裏,還有另一個邪惡的靈魂,正在操縱他的言行。

顧驚鴻輕輕嘆了口氣,雙手抱住小腿,把下巴擱在膝蓋上,這是一個自我安慰的姿勢。

“哥,有的時候我在想,我存在的意義到底是什麽。”

“其他孩子在學校讀書的時候,我在忍饑挨餓,他們享受父母的愛護的時候,我跟著那些成年傭兵一起廝殺。”

“我的父親視我為工具,我的兄弟視我為仇敵,其他孩子把我當成陰郁的怪人。”

“我哪裏有什麽可以一起玩耍的傭兵朋友,他們只會克扣我那點微薄的收入,欺負我去做最臟最累的活兒。”

顧驚鴻看看一臉覆雜的司南,竟然露出一個輕松的笑容,感慨道:“只有你願意幫助我,在我最無助的時候,給了我一碗熱湯,我永遠也忘不了那碗排骨湯的滋味,像是一道暖流,滑過我的胸膛。”

“可惜,我的母親,最後還是沒能喝上。”

司南眼裏帶著不忍與失望,但還是安慰道:“活著本身就是一件有意義的事,你還有你的母親,還有我們這些兄弟朋友,你忘了程瀾他們有多喜歡你了嗎?”

“我沒有忘記。”

“你們對我的好,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顧驚鴻先是微笑,然後垂下眼瞼,輕聲道:“可我再也沒有母親了。”

沒有母親了?

司南又是一驚,霍然起身,震驚地看著顧驚鴻:“什麽時候的事?!她不是跟著顧雲生一起,還頗為恩愛嗎?!”

“頗為恩愛……”

顧驚鴻咀嚼這四個字,勾起一抹輕蔑的冷笑:“他分明是捉走了母親,以我為要挾,逼得母親不得不聽從他的命令,甚至強迫母親生生抽幹了滿身的血/液。”

他想起自己見到母親最後一面時,那個瘦弱得只剩下一把骨頭,好似枯萎的玫瑰一般的女人,心裏一陣絞痛。

顧驚鴻指指自己的眼睛:“就為了這雙眼睛。”

司南呼吸一窒,突然想起自己曾經在莊園裏和程瀾他們討論過的猜想。

當時自己是怎麽說的?

“假如,有一個方法,可以讓預思聖女的血脈轉移到驚鴻身上……那有沒有可能……半預也可以擁有預思的能力。”

那時預思聖女剛被抓走,顧驚鴻被註射了身體強化藥劑昏迷不醒,他根據當時的形式,提出了這樣一個堪稱天方夜譚的猜想。

沒想到,一語成讖。

顧驚鴻苦笑,言語中滿是憎惡,對顧雲生,也對自己:“有時候我恨不得挖了這雙眼睛,就因為它,母親在那間冰冷的地牢裏停止了呼吸,就連生命的最後一刻,也要念著我這個不成器的兒子。”

司南心裏,滿是對顧驚鴻的心疼,心疼這個少年的遭遇,心疼他的痛苦,心疼他的仇恨。

“預思的能力,真的不是什麽好東西。”

“在那段時間,我猶豫了很久,前路有數百個可能,但每條都是死路,我只能選擇最痛苦的一條,奢求可以博出一片生機。”

顧驚鴻站起來,朝著司南的方向跪下,不顧司南伸手扶他的動作,叩首道:“我這一生,極苦極澀,從來沒有嘗過甜蜜的滋味。”

“是你把我拉出泥沼,給了我一顆糖。”

“但我沒有辦法,是我對不起你。”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峽谷中,出現許多持著武器的黑衣人,個個目光陰冷,緊緊盯著司南。

他們身上的衣物,分明與曾經在小巷襲擊司南、跟蟲族青年一起圍攻莊園的兩夥黑衣人如出一轍!

在他們身後,顧雲生大笑著走出來,身後跟著顧羅。

“沒想到吧,我們之間,還是你輸了。”

司南眉頭緊皺,剛要嘲諷,卻發現自己體內的異能量正在飛速衰弱,以這個速度下去,不出半個小時,他就會徹底失去異能。

“為什麽?”司南握拳,緊緊盯著顧驚鴻。

盡管早有猜測,但司南還是覺得不可置信,他不明白事情到了這個地步,顧驚鴻還要為顧雲生賣命。

顧驚鴻仍保持著跪伏的姿勢,宛如一樁沒有生命的石塑。

司南微微合眼,掩住眼底的失望,從空間紐裏取出那炳湛藍長劍,直指顧驚鴻。

“為什麽?!”

顧驚鴻緩緩起身,平靜道:“為了活命。”

黑衣人中,傳來顧雲生猖獗的大笑,在司南和淵北的操作下,顧家產業徹底崩盤,附庸顧家的小家族紛紛離去,就連嫡系族人都跑了大半,接連的打擊下,讓顧雲生這個老謀深算的陰謀家的精神都有些癲狂。

“我兒驚鴻,你做的很好,待為父殺了司南小雜種,就賜你這個月的解藥。”

即便知道顧驚鴻背叛了自己,司南還是沒能忍住曾經關心他的本能,怒道:“你還是人嗎?!你居然用藥控制他,他可是你的親兒子!”

“你不知道他這麽多年過得有多難嗎?!”

聞言,顧驚鴻緊緊咬住嘴唇,眼裏不可遏制的露出痛苦的神色,緊緊地閉上眼睛,生怕再看司南一眼,就會有淚水落下。

哥,你怎麽可以這麽好。

我明明已經背叛了你。

顧雲生冷哼一聲,道:“我們父子的事就不用你來操心了。今天天時地利,你是非死不可了,看在我與你父親相識多年的份上,我給你個機會,讓你做個明白鬼。”

司南點頭,沒有去看顧驚鴻,問道:“我的異能為什麽會失效?”

“當然是因為你的好叔叔啊。”

顧雲生撫掌大笑,從他身後,又走出一對父子。

司約,司瓏。

“你猜為什麽,自己以前會無法覺醒異能,又是為什麽這麽輕易就獲得了異能?”

“司家第一天才的兒子,真的會是個廢物嗎?”

聽到這裏,司南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對著司約平靜道:“是你做的?”

原主孤身在司家長大,被司約用手段控制再正常不過。

“這是我做的最正確的事情。”

司約得意道,臉上的表情很快化作陰狠:“也是我做的最錯誤的事,我不該只給你下毒,我該直接殺了你!誰能想到,可以扼殺精神力的藥劑在你身上,竟然也有解除的一天。我真是好奇,那月蝴蝶就有這麽神奇?”

“不過也無妨,你的身體裏還有許多殘餘的毒素,早就深入骨髓,雖然平時看不出來,但關鍵時刻只需要一點引子,雖然只能讓你的異能消失七天,但也夠用了。”

司南恍然,想起自己在顧驚鴻身上聞到的冷香,不由得讚了一聲:“好算計。”

“這都不算什麽。”

顧雲生接話道:“我知道你的能耐,你不是號稱化腐朽為神奇麽?有前兩次的失敗,我怎麽會只做這一點布置呢。”

他高深莫測道:“你也別想拖延時間,我知道你們早就約好了,但現在已經過了六點,你猜陛下為什麽還沒有來?”

司南一楞,今天第一次露出幾分錯愕的表情。

他剛才一門心思拖延,忘了看時間已經過了六點。

淵北為什麽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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