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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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的是時間陪你。◎

沈培林不知從哪兒打聽到她最近在忙畫畫找模特的事, 還是事無巨細的那種,像是覺得周旋還不夠忙,又三令五申推給了她一個佛教相關文化主題展覽的活。

看著一大堆展品先斬後奏地送進來,事先並不知情的周旋反應過來給沈培林打去電話問詢, 且揚言威脅他不給個說法就要把這些東西全砸了。

對面回了一句隨你自己看著辦徑自掛了電話。

看著逐漸黑下來的屏幕, 周旋氣笑了。

這段時間沈培林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明知道他們實質上不過是針對封文康的合作關系,卻總是做逾距做一些似乎真把自己當成他外孫女一樣隨意使喚的行為。

周旋雖然不滿, 但到底還是賣了老頭一個面子,勒令他下不為例後,將東西全須全尾地收進倉庫,開始思考辦展的流程和宣傳片。

她對佛教文化是個門外漢,工作室裏也都是些沒有相關經驗的年輕人,加上時間緊迫,一時找不到專業人士進行指導。

這次展覽舉辦人是打著沈培林的名號委任給她全權負責, 依他在西京的影響力, 到時候有頭有臉來的人只會多不會少。

雖然她回西京以來, 經手的項目不算少, 但這次碰到的展品跨度和價值遠超之前,嚴格意義上, 比起之前那些名氣不大的練手項目, 沈培林送來的這股東風, 算是她在藝術中心站穩腳跟的第一步。

封文康時刻等著她出紕漏好借題發揮,明裏暗裏無數雙眼睛盯著,屆時如若辦展辦出個笑話。

周旋想到剛才老頭在電話裏讓她隨便倒騰的語氣, 一時分不清他到底站哪一頭, 倒是會給她出難題。

讓秘書以最快的速度去聯系佛教協會的專家進行援助, 周旋也沒閑著,羅列了一遍展品的基本信息,將敲定個展主題的任務逐一下派。

由於時間緊張,她給自己也認領了一個子區的個展,卻在展品宣傳定性上遇到了難題,畢竟宣傳語需要引經據典對標梵語,她對這方面一竅不通。

兀自琢磨了一會,周旋忽然想起許應推薦的那人似乎對佛教文化有所了解,也不管他是不是騙她的,死馬當活馬醫,總比她一個人悶頭瞎琢磨強。

打開手機,聊天頁面停留在昨晚對方最後發來那句晚安,周旋早上醒來才看到,想著時間已經過了所以沒有回。

這會突然要找人幫忙,她一時有點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才好。

思索了兩秒,對方畢竟沒有跟她建立勞動關系,周旋決定禮貌一點,於是發了個問好的表情過去。

她沒有收集和使用表情包的習慣,唯一一個表情包還是手誤不小心點到的,是以一只兩耳兔為主題的設計,看起來還怪可愛的。

原以為對方不會這麽快回覆,沒想到茶水間喝個水的功夫,那邊已經有了回應。

林:?

看系統時間,似乎在她剛準備去茶水間那會就回了消息。

鑒於對方沒有跟自己一樣有來有往,而是直接詢問事由,周旋也不再浪費時間客套。

X:聽許應說你一直在學習佛教有關文化,我這邊有個活需要專人人士參考一下,不知道你有沒有時間?

發完這段話後,周旋盯著綠色的長條框,擡頭又低頭,連手邊的資料都看的心不在焉。

說實話,對於一個昨天才加上好友、連面都沒見過甚至可以算得上陌生人的人提出這樣的要求,她發完心裏就跟明鏡似的預料了會被拒絕的結局。

然而那邊卻遲遲沒有反應,周旋吃不準這是否屬於一種變相的拒絕。

對於不知何時會跳出來的回覆,註意力仿佛順著網線被林捏住,心裏忽然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在她下一次低頭時,邊上的手機亮起,餘光一掃,彈進來一條消息。

猶豫兩秒,手往上一撈,解鎖手機。

林:我不在西京。

周旋看著這五個字,知道他是在拒絕自己,正準備說沒事結束這段對話。

鍵盤才跳出來,還沒來得及打字,頁面冷不丁一跳。

林: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通過微信溝通。

想起許應說的那番話,周旋不疑有他,原定的指向一變,眉眼微微松緩,開始打字。

X:我找你幫忙,自然是按你說的方式。

X:謝謝。

既然對方已經答應,周旋便不再客氣,將展品的圖片一張張拍下來發過去,正要打字之前,意識到要問的問題實在不少,一句句打的話,整個屏幕怕是都裝不下,整合成文件發過去,也不知道對方那邊方不方便。

她打算換成語音或微信通話的方式,但在此之前還要詢問林的意願。

X:內容有點多,方便通話嗎?

得到那邊非常直接的回答。

林:不方便,你可以發語音消息,我聽得到。

也算是一個折中的辦法,周旋清了下嗓子,長按對話框,將整理下來的問題分別一問一條地逐一發過去。

像是達成了某種共識,在她說話期間,林一條消息也沒有發過來,恪守不影響不打擾的原則。

周旋念到一半覺得嗓子有點渴,連帶聲音在這種影響下慢慢變得粗啞,為了不耽誤林的時間,她忍著喉間的燒燎感,勉強維持著嗓音的正常繼續。

就在這時,隨意垂壓在屏幕頂端的視野倏地閃晃了一下。

周旋低頭往下看去,原本不徐不疾的聲音頓了下。

林:先去喝水,休息一下,剩下的內容你可以慢慢來。

林:我有的是時間陪你。

看著最近發來的那句話,莫名的,規整又冰冷的文字,透過瑩亮的網格化機械屏幕上看過去,好像染上了些許不自然的溫度。

如果不是知道林這人在性格上的板正和內向,周旋看到這句話,不多揣測一點言外之意才不正常。

經過一個上午的交流,雖然是她單方面的對話,林全程通過文字回覆,但時間是實打實的積累了下來,或許是溝通方式的別致,即使沒有面對面,兩人陌生的關系似乎隱約趨近。

念到最後一個問題,周旋看了眼時間,到飯點了,門口準點響起敲門聲,沈培林給她叫的餐送了過來。

“祝您用餐愉快。”

周旋點點頭,沒註意到手指還按在錄音鍵上面,外賣小哥說話的聲音就這麽錄進來發了過去。

下一秒,手機在掌心裏振了一下。

林:準備吃飯了?

周旋正在拆餐盒,看到這句話順手對準餐點拍了張照發過去。

她邊吃邊打字:今天的事多虧你,以後回西京聯系我,我請你吃飯。

林:嗯。

吃飯是感謝他願意幫忙,但酬勞還需另外算,周旋分得清楚,也不願意讓人家覺得自己占了他便宜,先聲承諾:至於費用,等咨詢結束,我會按市場行情價的兩倍給你。

林:嗯。

上下打量著兩句都是嗯的回覆,周旋摸不準他到底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正當她思忖著用什麽禮貌又不冒犯的口吻打探出林的態度時,適時彈進來一條消息。

林:我下個月回西京。

跟她說這個幹什麽,又沒問你什麽時候回來。

周旋想當然地看著屏幕,心中疑竇,難不成他想讓她去接他?

倒也不是不行,能使喚得動許應的人多多少少不會差到哪裏去,她現在跟封文康對著幹,黎向然那一幹人經過那一晚的事後也不敢跟她走的太近。

威是立足了,不過卻缺少利益牽絆的夥伴。生意場上,單槍匹馬的獨行俠往往最先淪為眾矢之的,能多結交點人脈總是好的。

林:你準備好。

周旋不解:準備什麽?

林:不是說要請我吃飯,只是出於人情客套的說說而已?

X:當然不是,你到時候隨時找我。

大概是為了讓她重視這件事,林又重覆了一遍。

我會隨時找你。

莫名從這幾句裏,周旋發現林似乎不像許應說的那樣內斂,必要的時候,他還挺會為自己爭取權益的。

吃過午飯,一直忙到下午,周旋接到沈培林的電話,讓她下班了直接到常去的酒店吃飯,還喊了封文康一家人一起,說是她回西京這麽久了,一家人還沒有一起吃頓飯。

周旋當然不認為這個一肚子壞水的老頭會這麽好心。

她嗤笑了一聲,立刻對他的目的心知肚明,抓去秋後算賬的機會說道:“白天給我扔這麽多活,晚上又想利用我去惡心封文康,就連生產隊的驢都沒你這麽使喚的。”

“你可別指桑罵槐,你是驢的話,我不就是老驢了嗎?”沈培林在那邊裝糊塗笑著道,“再說了,有我給你撐腰,下封文康臉子對你來說不就是一項放松心情的娛樂活動,別得了便宜還賣乖。”

“那我還得感謝你給我這個機會嘍?”

“用不著,你讓封文康越難堪就算感謝我了。”

自從連山飯局那次露面,老頭和封文康算是徹底攤牌變成了明面上的敵人,他日常熱衷的活動便是打著她的由頭,一邊借著岳父的身份仗勢欺人,幾次三番把封文康整得夠嗆,好一陣子都沒再來。

這回又找到了借口,他可不得借題發揮把生意場上被封文康下的臉在飯桌上全部找補回來狠狠出口惡氣。

方法雖然幼稚了點,但不得不承認,周旋也很吃這套。

掛了電話,周旋按照沈培林給的地址,一路開車去了他預定的酒店。

她到的早,卻沒有直接進去,而是在門口抽了一根煙,理了理衣服的褶皺,才慢悠悠推開包廂門走了進去。

礙於沈培林在場,封文康倒是好脾氣地和周旋假模假樣地打了個招呼,沈藝音一直記掛著上次在別墅吃癟的事,全程沒給周旋一個好臉色。

周旋也不在意,看了她一眼越過椅背將視線投向旁邊同樣看著自己的封疆。

沒記錯的話,這是他們在連山以外的場合第一次見面。

沈培林對封疆不怎麽上心,但註意到周旋的視線,明面上兩人確實是第一次見面,他出聲向她介紹,“這是封疆,你封叔叔的兒子。”

這句話說得微妙又刻意,帶了封文康卻半句不提沈藝音,當初封文康是為了安撫沈藝音才有的封疆,現在西京所有人都以為封疆是封文康和沈藝音的孩子,沈培林卻完全不買賬,有心者細想下去,還以為沈培林是為了鞏固周旋在沈家的地位故意置封疆於不上不下的尷尬處境。

沈藝音當場就冷了神色,下意識看了封文康一眼,對方神色如常,看起來似乎並沒有放在心上。

沈培林這麽明顯的區別對待,活脫脫就是在打他們封家的臉,向所有人宣告他是周旋的靠山。

這一認識讓沈藝音對周旋更加不滿,雖然她對封疆沒有太多感情,但比起周旋,封疆好歹是養在自己身邊的孩子,尊重孝敬她,哪裏像周旋處處跟她對著幹。

對一旁探針一樣尖銳的視線視若無睹,周旋朝封疆點頭示意,餘光不留痕跡地掃過封文康,默認刻意隱去在連山相識的經歷。

讓封文康知道她和封疆的關系,無論對誰,都是百害而無一利。

幾乎是默認了周旋作為沈培林外孫女的身份,封文康自覺扮演起慈愛繼父的身份,放低姿態主動向周旋敬酒,“藝術中心現在發展的勢頭不錯,小旋你做得很好,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地方,隨時找叔叔,我們都是一家人。”

男人說話的表情和語氣誠懇地簡直讓人五體投地,不愧是在生意場上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油條,裝腔作勢起來周旋還真地要甘拜下風。

“哪兒的話,要不是有您時不時派人屈尊降貴蒞臨,為我們工作提供體貼入微的幫助,我怎麽有能力順利走到今天。”周旋不遺餘力地“回敬”他。

這話聽上去挺像那麽一回事,但在場幾人個個心裏敞亮地跟明鏡似的,周旋這是直接點封文康買通她員工做探子給他通風報信的事。

封文康仿佛沒聽懂,笑容依舊,“聽說岳父這次交給你一個和市文化交流所合作的大項目,就連今天跟我談合作的何總都誇你年輕有為,要是這次的項目也能像之前一樣圓滿成功,估摸著再過幾年,我們這些人也到了退位讓賢的時候了。”

周旋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眼底流淌著水晶燈的盈盈光亮,沒有絲毫怯意和謙讓,反將挑釁意味襯顯更加,“封叔叔這話的意思,是願意把您的公司和產業都原封不動地交給我了?”

話音一轉,不顧所有人的臉色,她偏頭看著封文康說。

“也是,您當年甘願入贅沈家,身家性命都是沈家的,這麽多年為沈家兢兢業業打江山,用心良苦都是為了我們這些小輩,哪裏還有什麽私有財產。”

此話一出,饒是在旁邊裝死看戲的封疆,都差點一口水卡在嗓子眼咳嗆出聲。

要不說沈培林喜歡帶著周旋來見封文康,三句客套過後就能句句戳人痛點,氣地他忍不住現原形。

他在一邊端著嚴肅的神情,一邊漫不經心打量封文康由紅轉白的表情,實則心裏樂開了花。

瞥見沈藝音急於發作的嘴臉,沈培林熱鬧看夠了,搶在她前面佯裝打圓場地開口:“行了,都少說兩句,還讓不讓人安生吃飯了。”

一頓飯就這麽夾槍帶棒地糊弄了過去,沈藝音巴不得和封文康趕緊走,免得在這幹受氣,和沈培林打了個招呼就不見人影。

沈培林打算和周旋一起回去,被她以臨時有事拒絕了。

他倒沒有多問,只是叮囑周旋不要忙到太晚,便跟著司機一前一後走了。

等人都走完了,周旋回頭一掠,掃過身後人影,淡淡道:“他們都走了,你出來吧。”

封疆這才從橫亙的距離中慢慢走近她,一想到剛才飯桌的事,忍不住發笑,“敢堂而皇之和封文康叫板,你膽子都是挺大。”

回西京以後,周旋陸陸續續得知了封疆的身世,加上他雖然在封文康手底下工作,但背地裏幫過自己幾次,暗戳戳表達陣營,周旋對他倒沒有之前那種冷硬的態度。

“彼此彼此。”她懶怠回話,“你找我就是為了一起背刺你爸?”

封疆:“……”

“私底下,能別用爸這個稱謂指代我和封文康的關系嗎?”

“那用什麽。”她頓了下,又道,“老子?”

“……”怎麽還罵人呢。

要不是看她始終風輕雲淡地冷著一張臉,面上確實遍尋找不到任何嘲諷的神態,封疆差點以為周旋故意拿他的痛處尋開心。

他連忙進入正題,問周旋:“你和唐遇禮還有聯系嗎?”

“誰?”

周旋摸口袋的手肉眼可見地停滯了一下,旋即面不改色地掏出一包煙,手指頂開盒蓋,垂壓的目光看不清情緒,在裏面挑挑揀揀。

光看,卻不拿。

“唐遇禮,你不要跟我說你忘了他是誰。”封疆覺得這話實在好笑。

說完也不管周旋的眼色,直接從她手裏抽出一根煙,點燃,猛吸一口保持平靜。

“你問他幹什麽?”周旋合上蓋子,指腹貼著煙盒尖角不輕不重地按壓,印出一個青白的凹陷,“你和他還有聯系?”

“有啊。”封疆理所當然地回,說完他轉頭看向周旋,意識到什麽,“你跟他斷了?”

周旋卻沒有正面回答,“你很閑,管這麽寬。”

“名義上我算是你繼兄,管你怎麽了。”他說。

“你也說了名義上。”周旋很煩有人拿子虛烏有的身份壓她,太假,於是對封疆也懶得講客氣,“現在又打算承認封文康是你老子了?”

“我就是關心你一下而已,何必說的這麽難聽。”

周旋:“嫌難聽你別聽,我又沒留你。”

“你對唐遇禮也是這麽說話?”他非要哪壺不開提哪壺,似乎察覺到周旋這麽對他的癥結所在。

“這麽好奇你問他唄,問我幹什麽。”周旋斜睨了他一眼。

封疆似笑非笑地看著周旋,仿佛找到了對付她的辦法,“行,這可是你要我問的。”

然後周旋就看到他拿出手機,翻開通訊錄,點開唐遇禮的聯系人頁面,一邊意味深長地看著她,拇指一邊往去電按鈕貼近。

她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眼神卻越來越冷,透著一股濃濃的威脅。

封疆假裝沒看見,直接往下一點,屏幕迅速跳轉到通話界面。

在第一道嘟響聲即將傳來時,一只手猛地伸過來,一把將手機從他手裏奪走。

掐斷通話,周旋按滅屏幕,冷冷扭頭看向封疆,陰駭的戾氣從冰層凝固的眼底徐徐掃來,直勾勾的。

很明顯是生氣發火的預兆。

封疆也有點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知道玩過火了,他沒想到周旋平常對什麽事都平平淡淡地不上心,就連封文康陷害她進局子那次,都神色自若地籌謀著報覆,卻因為這通明知道是開玩笑的電話,發這麽大的火。

她聲音很輕,卻寒涼地如同冰塊貼著頭皮而過,激起一陣難以忍受的收縮顫意,“再有下次,我不僅砸爛你的手機,哪只手惹的禍,斷哪只手了結。”

說完,周旋反手將手機甩到不遠處的沙發上。

一直到人走出老遠,封疆站在原地看著那抹早已模糊不清的背影,本就犯怵的心思忽然冒出一個不合時宜的推測。

提也不能提,找也不能找,就連打個電話都好像隨時準備要跟他幹一架的反應。

這何止是斷了。

分明就是連回頭路都斷沒了。

作者有話說:

周末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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